春花從地裏回來,老遠就見明月正揉著眼睛哭個不休,走近了,才發現小明月臉上道道被抓的血印。天啊,春花心疼極了,忙問:“怎麽了?誰抓的?”

從明月哭哭啼啼的講述中,春花得知明月在冉大貴他哥家被欺負了:明月去他家看電視,碰巧他大姨子帶了孩子來吃飯,明月被那幾個孩子給抓了。春花頓時慍怒起來,一邊心疼明月,一邊恨冉大貴他哥不給主持公道,她拉了明月去討說法。

沒進門就聽見一個老女人溫溫暾暾地說:“你們幾個啊,也真是的,把那小丫頭給抓成那樣,嗬嗬……”每個音都粘在一起,混沌不清。

天啊,她居然還笑出來!不用說,肯定是在講明月的事。這是教訓還是鼓勵?春花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在倒流,臉色發白,她有種立刻要把這黏黏糊糊的聲音給扯斷的衝動。

春花剛一腳跨進門,背對門口的冉大貴他哥就說:“大姐,別訓自家孩子了,那丫頭就是個野種……”他硬是沒看見老女人朝他使的眼色。

春花拉著明月的手在發顫,臉色更加慘白,不待他說完,春花冷笑一聲:“你敢再講一遍?”

冉大貴他哥隻是想寬大姨子的心,沒想到自己的話被春花聽了去,一時被抵上麵了,賴也賴不掉,又急又臊,臉色跟著碩大酒糟鼻的呼吸,一陣青紫,很不好看。

一旁掃地的冉大貴嫂子,見自己男人被詰問,答不上話來,忙過來打圓場:“春花,你大哥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氣,他講不好話,他就是個蠢人……”

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冉大貴大哥聽自家婆娘這樣說,竟強著脖子張口就來:“我哪蠢?我沒講錯!”

那幾個抓了明月的小罪禍首本已夾了尾巴準備開溜,見家裏大人再次肯定明月是野種,頓時眼睛一亮,都來了勁,拍著手一起歡快地喊:“明月,野種,明月,野種……”

母親的天性讓春花不假思索,伸手就抓了離她最近的一個孩子,一巴掌又一巴掌打在孩子的屁股上:“你家大人不教你,我來教你,沒家教的東西。”這個孩子被突如其來的巴掌嚇到了,掙紮求救地看著那個老女人,極醜又極誇張地大聲驚哭,沒刷過牙的嘴裏冒著難聞的氣味,熱烘烘地噴在春花臉上。

這下,那老女人也不樂意了,天底下沒有哪個孩子受了旁人的打,母親能夠旁觀的。她也不溫暾了,三步並作兩步,老鷹護小雞似的,用著極強的戰鬥力,跟春花撕扯起來。冉大貴嫂子趕緊拉架。冉大貴他哥倒是站在一邊,隻是已經挽起了袖子,酒糟鼻的坑坑窪窪裏,粉刺個個站立。

場麵頓時就熱鬧起來。三個女人間的拉扯聲和一幫孩子響亮尖銳的哭聲,擰成了一個號角似的,驚了村裏的老少。

被鄉親們分開時,誰的手裏攥著誰的幾縷發,誰的指甲在誰的臉上留下幾道痕……好不精彩。村支書也來了,背著手用頗威嚴的目光環掃四周,等眾多嘈雜聲漸漸平息,他才點點頭,表示滿意,再仔仔細細地把春花渾身瞧了個遍:“我看看,可還有哪兒傷著?”聽聽,多慈善啊,可春花卻是一陣惡寒,她急急地盼著冉大貴的身影。趕集怎麽還不回來呢?春花比任何時候都盼望冉大貴回來。

好在桂枝也來了,她拉過春花,問:“可傷著了?”春花感激地朝她搖搖頭,心想:不就是被拽掉幾根頭發嗎?這事兒鬧開了也好,讓大家都來評評理,看看我丫頭被抓的!

春花剛說完,村支書就先給這事定下了調子:“這是小孩子吵嘴,又屬家門裏頭的事,都擺不上台麵講。大家散去吧。”

春花原也不指望村支書能給個公正,卻不料他這樣含糊就過去了,氣得冷笑出來。本想爭辯幾句,想想還是算了吧,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杆秤。

等春花拉了明月準備回去,村支書喊住了她,用了第三人聽不見的聲音說:“春花,村婦女主任的位子還空著,你要有什麽想法就跟我講出來。”他不急著等春花的答案,就像他喜歡的釣魚一樣,他有足夠的耐心,對春花,他也下了重筆,這次的餌料十足,他不信春花不動心。村支書矮小的個子,衣服裏顯得空****的,卻精神矍鑠,走路噌噌帶風,完全沒有五十多歲的模樣,隻是臉上的褶皺和頭頂漸稀的枯發,出賣了年齡。

桂枝湊過來問春花:“村支書說啥了?”春花想想,還是把這話告訴了桂枝。桂枝驚呼:“你這是褲頭當汗衫穿——混上去了!”春花卻搖搖頭,她怎能不知道村支書的用意?她一直認為,李秀的事,跟他有很大關係。當然,這些話隻能爛在肚子裏,向誰都不可以說。

下午冉大貴回來,春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嚶嚶哭訴了好一會。冉大貴也很心疼明月,可若要他找他大哥討公道,那也是不可能的。冉大貴勸慰春花,也叮囑明月以後別去她大伯家看電視了。

春花把縫紉機摸熟了,剛開始隻是試著給村裏人縫縫補補,做些被套枕套之類,後又瘸著腿時常去鎮上的服裝攤轉轉,回來學著做,倒也像模像樣。漸漸地,連隔壁村的人也會來找她做衣服,都說春花手巧,總能裁出她們想要的款式,價錢又公道。

春花路過鎮上的電器行,看見裏麵擺著好多大屏幕的電視機,駐足看了好一會兒。她知道明月每晚都巴望著,想去大伯家看電視,可是,他家的電視,明月能看嗎?自上次和冉大貴大姨子打過一架後,兩家已經成了仇人,相距不過百米,卻老死不相往來。這種妯娌叔嫂反目的事,在迎水也是司空見慣的。

電器行的老板跟田旭新是朋友,認得春花,招呼說,如果春花想買一台電視機,可以優惠。春花心動了,若能買一台電視機回去給孩子們看,他們該多高興啊!春花手伸進兜裏,捏了捏為數不多的票子,歎息地噓了口氣,還有日子要過呢!孩子們的學費,家裏的花銷……她抱歉地朝老板笑笑:“以後吧。”

老板看出了春花的窘迫,竟說:“你先拉回家看看,賒賬沒關係,讓田旭新做個擔保,明年端午節前還來都成。”也不怪這位小老板有著過分的熱情,漂亮的女人總能輕易激起男人內心的柔軟。春花招架不住了。好比冬天裏蓋一床被子略薄,蓋兩床舒適正好,可若是壓上個三床四床的,隻會讓人透不過氣——此時小老板堆疊起來的善意,就像給春花壓了好幾床被子。

可春花再次心動了。她盤算著:家裏已經不愁吃喝,老天爺賞臉,今年地裏收成還湊合,自己的縫紉機再多踩踩,多接些活,到明年端午,這筆錢應該可以還上。

春花找了田旭新來擔保。田旭新心裏有些打鼓,麵上卻無難堪的顏色,也把話說得漂亮極了:“大姐,你放心把電視機搬回家,來年真要還不上,我來幫你還,不就一台電視機嗎?你可是我親大姐呢!”

是不是他親大姐,春花不知道,但她知道這鎮上的酒館生意,就數他家最好。

電器行的老板一邊幫春花找車拉電視機,一邊低聲跟田旭新開玩笑:“哎,我說,你家服務員又換了?嘖嘖,一個比一個漂亮,改明兒也讓給我幾個,別自個兒都霸占了去……”

田旭新暗怪這朋友不上道兒,自己幫他做成了生意,他不僅沒句感恩的話,還當著他大姨子的麵亂說,白了他一眼,再朝春花努努嘴。電器行的老板會意地笑了。春花正沉浸在添置家當的喜悅中,沒聽清,哪怕聽清了,她也不會往深裏想,隻當是朋友間的玩笑話。

田旭新想想,不放心地問春花:“這事你自個兒做的主,沒跟姐夫商量,他沒意見吧?”

春花眉眼間的笑意,全盛滿在兩個淺淺的酒窩裏:“他能有什麽意見?你想多了。”

田旭新看著自己的大姨子,暗歎這位瘸腿的大姨子還是挺耐看的!雖然打扮土氣老成,眼角又有了一些皺紋,可麵頰輪廓依然俊俏,最主要的是那雙眼睛,一片澄清,如水似的,不藏不掖,讓人見了有說不出的舒服,哪有人老珠黃的樣兒?哪像餐館裏的服務員,一個個的臉,就像是往牆上刷塗料一樣,紅紅綠綠,厚實地刷了一層又一層,分不清哪層才是真的底色。

事實證明,是春花自己想多了。等她興高采烈地把電視機拉回家安裝好,冉大貴的臉色已經陰鬱得能刮出水來。

“你這女人真是越來越過分!這麽大的事你自己做什麽主?我看你明年拿什麽給人家?我是不會幫你還一分錢的!”

春花也生氣了,出聲譏笑:“我以前怎沒發現你把錢看得這樣重?”

“一家人張口都要吃,你還淨買些不實用的東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好好的家都會讓你給敗散了。”冉大貴瞪著眼睛,雙手在空中劃出一個很大的弧度,比畫著春花把家敗散的情景。仿佛他真的長了前後眼,已經看見了一樣。這還是以前噓寒問暖的“大哥”嗎?春花皺了眉頭,慢慢就紅了眼眶。

春花和冉大貴的磕磕碰碰,幾乎每隔幾天就要上演一次,都是生活中的雞毛蒜皮,論不上你長我短誰對誰錯。最後這些瑣碎之事都化作苦水,一滴滴從各個方向裝滿春花的心,如同皖西大地的各個小支流,不管拐了多少個彎,最終都匯到淠河裏。春花有時拉了桂枝倒倒苦水,並不是想叫桂枝給出主意,隻是倒完這一腔苦水,心頭會輕鬆些,騰空了地方,才好裝得下下一腔的苦水。她知道,舌頭跟牙齒還經常打架呢,又何況這樣攏家的人?她和冉大貴,總是各有各的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