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大貴眼瞅著小寶一天比一天長大,粉嘟嘟的小嘴會喊爺爺了,他越忙越有勁。這天中午快到下班的點,三喜找到他,說有個腳手架工請假了,工期緊,問他可能給替一下,算加班。冉大貴咧著嘴說:“行嘞,您放心。”
冉大貴要搭的是外牆腳手架。冉大貴對於三喜建築隊用的這種扣件式鋼管腳手架,再熟悉不過了。別的建築隊陸續都換成價格高昂的新型腳手架,比如爬升式腳手架,盤扣式腳手架等,但三喜用的還是這個,因為這種腳手架裝拆方便,搭設靈活,一次性投資少。雖然這種腳手架上的螺杆容易丟失,搭扣容易斷裂,導致安全性能低,可三喜的建築隊這些年也沒見出什麽大事故。冉大貴要用搭扣把一根根鋼管接起來。他從五米開始往上搭。不說這樣的低層,就是五十米六十米高的,冉大貴也搭過。工期忙不過來時,大老板們會火燒屁股一樣催三喜,三喜再催冉大貴他們。延誤一天就會延誤大老板們多少錢嗬,工友們都理解。冉大貴他們有時飯都顧不上下去吃,就用塔吊帶上來,實在倦極了,躺在高高的腳手架上,閉上眼睛眯個十來分鍾也是正常的。
準確說,三喜建築隊的管理還是比較規範的。工地裏的安全員經常進行安全檢查,對於沒戴安全帽、沒穿防滑鞋、沒係安全帶、酒後作業等,查到了都會有一些相應的罰款措施。可是,又有多少執行力度?安全帽倒是每個工友是必戴,建築群裏高空墜物常有,誰也不會冒這個險,就好像哪怕天上下金磚,也不可以用頭去接一樣。這個道理工友們都懂。可大熱天的,爬上爬下,身上多綁了根不知沾了多少人汗水的繩索,又黏又餿,極不自在,尤其像這種隻有兩層樓高的高度,工友們會偷偷解下這條拴著性命的細細繩索。此時,冉大貴也不例外。他算得上老架子工了,這點活,在他眼裏,有什麽呢?
上海三伏天的太陽,照在旁邊那棟剛建成的不規則形狀大樓上,從大片的藍色玻璃鏡麵反射回來,更是明晃晃地刺眼。正午的熱浪一波高過一波,使冉大貴麵前的景物扭曲著變了形,他手中搭腳手架用的一截截鋼管,也是滾燙的。被四十度的高溫蒸煮,冉大貴腦袋暈乎乎的,眼皮很沉。他的確很困,昨夜小寶可鬧騰了,讓冉大貴也跟著一宿沒睡好。想起孫子,冉大貴就樂了。那個好玩的小家夥,剛生下時就像個小老頭,皺巴巴的,可幾天就長開了,肉嘟嘟的,而且盡隨他爹媽的優點長。隻要冉大貴下工回家,伸手拿吃的東西一逗,他就乖乖地喊著“爺爺”,雖然口齒不是很清楚,但足以讓冉大貴開懷大笑,掃去一天的疲憊。
想到這兒,冉大貴嘴角咧得更開,往耳朵後麵提。
可是,冉大貴的眼皮依然很重。睡意從心底如淠河的河水一般,把冉大貴整個人都包裹了。他很想下去歇一會兒,不行不行,抓緊幹完,這算加班呢。冉大貴的眼皮越來越重,始終在張與合之間糾纏,安放搭扣的動作緩慢了,好像兩根鋼管怎麽也對不齊。冉大貴處於混沌中。驀地被手中的鋼管燙醒,想著腳下的防墜網都還慢騰騰地沒拉上呢,不要出什麽事才好,他擦擦臉上的汗水繼續手中的活。
恍恍惚惚,他似乎聽見腳下發出一聲細微的響聲,像有老鼠在鬼鬼祟祟地啃鋼管。哪來的老鼠?冉大貴使勁地搖搖癩痢頭,他想,剛才一定是做夢了。
然而,這不是做夢!冉大貴腳下的響聲越來越大,腳手架在劇烈晃動,從不起眼的搭扣處開始斷裂!眼看就要下墜的冉大貴,驚慌失措,拚命地伸手去抓,可什麽也沒抓住,冉大貴如棉絮一樣失重,輕飄飄地從空中落下,再重重地摔在地上,濺起了厚厚的灰塵。
春花正哼著調兒哄寶寶睡覺,石頭打電話回來說出事了,說他爸不小心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現在人已被送到醫院!
春花拿著電話的手一抖,呼吸又跟不上了。春花顫抖著摸索出藥瓶,大口大口地吸藥。天啊!春花哆嗦著,一步一瘸地往醫院趕去。從小胡同到公交車站台隻兩裏路左右,春花卻走得磕磕絆絆。明明出口就在前頭,可春花感覺怎麽也走不到頭。上海的雨,來得毫無征兆,說下就下,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春花顧不上回家拿傘。短短的工夫,春花的藏青色上衣已被雨水澆透。等上了公交車,春花蜷著身子靠在車窗邊直發抖。
萬幸的是,冉大貴的內髒完好,除了右胳膊被工地上豎著的一根鋼筋刺穿,斷了筋骨,其他隻是皮外傷,沒有生命危險。
醫院裏,四處飄散著消毒水的味道,生、死被緊緊糾纏在一起,它們**著,麵對麵地撕咬。這兒滿是刺眼的白:白色的病房,白色的醫生、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病人……在這片靜謐到無法呼吸的白色,來往的人,全都略顯低沉、陰鬱。春花沿醫院長長的走廊,走得膽戰心驚,一見到躺在病**、打著石膏吊著繃帶的冉大貴,悲喜交加,撲上去抱頭就哭。戴著白色口罩隻露出一雙大眼睛的年輕小護士,一邊給冉大貴輸液,一邊說:“離遠點,別碰著傷口。”春花慌忙起身,抽泣著,唯唯諾諾退縮到一邊,把白色被子給冉大貴掖了掖。春花濕漉漉的頭發,還在滴水。
病房裏有不少工友,石頭跟三喜都在。石頭眼眶紅紅的,而三喜正夾著厚厚的皮包,在和電話那頭的大老板交談。
三喜對春花說:“唉,工地出了這事,真是倒黴……醫藥費你別擔心,實報實銷。工地忙我先走了,過幾天我再來看他。”春花對三喜甚是感激,眼淚“啪嗒啪嗒”地直落。
冉大貴醒時,一家人都在病房裏,小寶也被桃杏抱來看爺爺。冉大貴掙紮著起身想看小寶,卻不小心碰著疼處了,他痛苦地齜著牙。春花連忙說,不能動,不能動,你胳膊打了石膏,還不能使勁。春花拿枕頭給他靠上。冉大貴眼睛濕漉漉的,他盯著醫院的天花板,把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他問石頭:“醫生怎麽說?這胳膊不會殘廢了吧?”
石頭說:“爸,我問了醫生,醫生說如果恢複不好,會影響,出院了可以評殘。這完全是工地的責任,他們應該賠錢。”
桃杏抱著小寶,點頭連聲說:“對對,應該賠錢。”
春花猶豫著,看看石頭:“聽三喜說咱們也有責任……”
“哼,他倒是想推幹淨!是他腳手架質量有問題,我能有什麽責任?”冉大貴咧著嘴,往右邊翻個身,調整了姿勢。他剛才已經想好了,怎麽都得把賬全算在工地上,也不枉斷了條胳膊。
春花摸著床沿坐下,看著冉大貴,問:“三喜說了醫藥費全報,依我看,治好就算了吧。都鄉裏鄉親的。”
桃杏把小寶遞給明月抱著,然後用胳膊肘碰了下春花,眉眼倒吊:“媽,那哪成?您可別老糊塗了。叫三喜跟大老板要錢,這是事故!”
冉大貴想想,咬牙說:“至少要一萬!對,就一萬!少一個子兒我都不出院。”
正說著,三喜來了,夾著厚厚的皮包。冉大貴一見三喜,扯著嗓門就號起來:“疼死我了,這以後不能幹活了怎搞啊……”
三喜趕緊上前安慰:“冉大貴,大貴哥,你好好養病,會痊愈的。”
石頭說:“三喜,你不要騙人。醫生說了,我爸的胳膊肯定是廢了。你和大老板看著辦吧。”
冉大貴一聽石頭的話,哭聲小了,眼淚卻迸了出來:“我殘廢了,我一家老小都指望我呢,我還有孫子要養活呢,這可怎麽辦啊!”冉大貴越說越哭,哭得很動情。一家人也都哭了。
三喜扶住他:“大貴哥,如果真的定殘了,你想怎麽辦?”冉大貴胳膊的情況,他早問過醫生了,而且已經跟大老板電話匯報過。上海工地最近查得緊,出了這事,鬧了出去,有可能被當作事故典型,罰款是次要的,要是被停工整頓可就耽誤了大事,他這包工頭恐怕也要卷鋪蓋回老家了。
大老板指示三喜,這事越早解決越好。
三喜說冉大貴可能會獅子大開口。大老板咆哮了:“上次別的工地死個人才賠了十萬呢!不就是民工的一條胳膊嗎?能要多少?!醫藥費除外,再給你三萬,抓緊給我打發了。你要是幹不了,給我滾蛋,建築隊多得是!”
三喜哈巴狗似的連聲說“是、是”。
這會兒,三喜希望冉大貴能講出個數來。
冉大貴不哭了,臉邁過去。他得沉住氣,不能先張口。春花一看吊瓶裏的水沒了,連忙一瘸一拐地去喊護士換吊瓶。
見冉大貴還在沉默,三喜試探說:“這樣吧,大貴哥,這事也不能隻怪一方,你也是違規操作,可我們是鄉親,我跟大老板說破了嘴皮,大老板才給了你這個數。”三喜拉開皮包。
病房裏靜靜的,數雙眼睛都盯著三喜的皮包。隻有在明月懷裏睡著了的小寶,發出酣純幹淨的呼吸聲。
三喜先掏出一拃錢——一萬。冉大貴屏住氣息,眼睛瞪著。桃杏踢了下石頭。
等三喜再掏出一拃,整個病房更靜了,冉大貴聽見自己的心跳。三喜把兩萬往冉大貴麵前一遞說:“大老板啊,一共給了兩萬。”
桃杏慌忙接過,雙手緊緊捂著。石頭拉過她,讓她站到自己旁邊。
冉大貴強忍著顫抖,點點頭卻說:“就這麽點兒?”
三喜已經捕捉到了冉大貴的表情,心裏暗笑一聲,麵上卻不減半分感情:“大貴哥,這可是看在咱們都是皖西迎水人的分上。你摸著良心講,我三喜可虧待過你?這可是我費了好大的勁老板才給的呢。”
春花喊來護士換吊瓶,聽見三喜這句話,很是歉意:“是啊,這些年多虧您照顧呢。”
三喜又拿出一張協議:“嫂子,你們一家都是明事理的。這樣,我剛給了兩萬的營養費,你替大貴哥在協議上簽個字吧,這事兒,咱們兩清。醫藥費另算。”
春花對三喜甚是感激,眼淚又出來了,“吧嗒吧嗒”滴落在厚厚的協議上,見打濕了,又歉意地用手抹了下,這才歪歪斜斜地簽上字。
三喜剛走,石頭就要從桃杏手裏把錢拿過來給春花。桃杏不給:“爸說的,要養活小寶。這當是給小寶的奶粉錢了。”
石頭狠狠瞪了桃杏一眼,桃杏才拿出一拃給春花,剩下的一拃,是死活不肯給了。
那段時日,春花跛著腳在醫院、出租屋兩邊跑,像是被鞭子不停**的陀螺,一刻不停歇。淩亂的花白短發,也顧不上梳理,隻被她用手攏攏便好。
等冉大貴出院後,春花把孩子們都叫到跟前,從兜裏掏出一個軟巴巴的存折,捋平,交給石頭:“石頭,你爸胳膊殘了,不能再待在工地,我帶他和寶寶回迎水,我可以再開裁縫鋪,生活應該沒問題。家裏的所有積蓄都在這兒了,明月和桃杏,媽就交給你了。”
“媽。”石頭喊“媽”時,舌尖一壓,一卷兒帶過。這個詞,從他喉嚨吐出,是模糊且僵硬的,很難一下喊清楚。這些年叫過幾次?石頭掰著手指能數得過來。
“咳……媽,這個存折我不能收,雖說家裏賬是還了,哎喲……”石頭話沒說完,大腿就被桃杏擰了一把。桃杏慌忙接過存折對春花說:“媽,我們知道了,這裏花銷大,我們會好好的,不讓您操心,您就安心帶爸和寶寶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