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政府治理淠河,將迎水村的堤壩加高,並向內擴張三十米,在原先土質的堤壩上鋪條平整的水泥路。春花在迎水村蓋給石頭結婚用的小樓房被政府收購。冉大貴非要去找村支書,一定要問清為什麽喂羊的一勺家沒他家平方大,得到的拆遷補助卻比他多。春花拉住他,說,算了吧,按國家規定,咱們該多少是多少,別去占便宜。春花,遠離了迎水,遠離了古老的淠河,在鎮裏租了間房,開著裁縫鋪,裏裏外外一跛一跛地忙乎著。
二叔不知怎的,一夜間又將戶口從城裏轉回了潘園。這可是個稀奇事,潘園人都巴不得進城呢,他怎得把戶口給遷回來了?直到沒多久,潘園被一老板看中,說潘園水質好,買了潘塘和周圍大片的土地種果園,二叔和春興都從村裏分到不少錢,潘園人才恍然大悟。二叔讓春興回農村創業,說是政府惠農政策好,大有幹頭。春興滿懷希望,聽了二叔的。
埋著四爹的那片玉米地也被收購了,四爹的墳被遷到遠離潘塘的一隅,孤零零成一個不起眼的土包,不多時就長滿了荒草。遷墳時,春花親眼看見幾條清白大蛇,從四爹的墳塚裏竄出。
冉大貴殘了的胳膊自是不能提重,裁縫鋪裏他又插不上手,因此閑得慌,整天捧著茶杯在鎮裏晃悠,慢慢地習慣了到點就去打牌。對此,春花是沒有意見的,人都老了,再不讓他打牌消遣,他幹嗎呢?隻要不賭大,隨他。
冉大貴拿到三十五萬拆遷款後,三天三夜沒見人影,電話也不接。這是從沒有過的,春花著急地幾夜未眠,尋遍了鎮裏所有冉大貴會去的地方,都沒有。春花也不敢告訴孩子們,隻能打電話央著春興幫忙去尋。
“春興,你人脈廣,你回來幫我找找你姐夫,他帶著那麽多錢,我怕他出事了啊。”春花拖著哭腔,聲音嘶啞。
電話那頭的春興倒是絲毫不擔心:“他一個大老爺們,能出啥事?放心,錢霍光他就回來了。”
“你姐夫不是那樣的人。”春花急了。
“我聽說,他天天都耗在鎮上的棋牌室,而且賭得還不小呢,可是的?”
“你姐夫以前就喜歡打個小牌。現在他又不能幹活,在家閑著也是著急。可我把鎮上的麻將館都找遍了,也不見他人影啊?”
此刻,冉大貴正在鎮上一個地下賭場。隱秘又窄小的房間裏,煙霧繚繞,十幾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圍著一張圓桌。這些人,有鎮上暴富的老板,有打工回來的年輕人,有丈夫在外做生意、獨自在家閑著的女人,也有像冉大貴一樣,剛剛對這種刺激的賭博上癮的人。不同的人,從不同的角落,用同樣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莊家手裏的兩枚一元硬幣,押“對子”或“幹子”。“對子”是指兩枚硬幣同一麵,“幹子”則反之。
冉大貴是第一次來這家。他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雙眼布滿血絲,眼底一片瘀青,黧黑的兩頰深陷。眼見懷揣來的三萬元現金越來越少,他焦枯的嘴角被燎起了水泡,一碰就是鑽心地疼。剛進門,他是贏得不想走,現在,他是輸得不能走。冉大貴每一次下注前,他都發誓這是最後一把,本錢贏上來,馬上回家。一開始,旁邊人還能淡定地取笑他:“下次發誓前,一定要把手指先豎在你的光頭上。”冉大貴茫然。那人又說:“這是春天,容易打雷,提醒你豎個手指,當避雷針!”漸漸地,那人尚且自顧不暇,也就沒工夫再顧他。這裏的每個人,都想贏又怕輸。
冉大貴的拳頭被他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手心黏黏的,全是黃漬漬的汗。冉大貴禿著的腦袋怎也想不明白,兩枚小小的一元硬幣,合在一起還沒掌心大,怎麽就能讓自己輸了這麽多?已經連開四把“對子”,他就不信,這把還是!可當雪白的瓷碗揭開,兩枚泛著銀光的硬幣,還是同一麵!莊家哈哈大笑地拿走冉大貴押在桌上的錢。冉大貴的瞳孔漸漸放大,枯槁的麵上沒有一絲表情。
冉大貴瘦條條的個兒蜷縮成一小把,擠在圓桌的小角落。當他木然地把最後一遝鈔票全押在賭桌上,繼續買“幹子”,“嘩啦”一聲巨響,門被撞開了,一群派出所的民警衝了進來。
等春花和春興趕到派出所時,看見冉大貴居然趴在審訊室的桌上睡熟了。春花張口想說些什麽,可心就像在不停翻滾著似的,堵住了所有可以呼吸的通道,憋得她臉色通紅。春花顫抖著打開藥瓶,大口大口地吸藥。春花低下頭的瞬間,滾燙的熱淚滴落在紫色的藥瓶上。
春興走過去猛敲桌子:“醒醒!醒醒!還真有你的,把這當賓館了?”
冉大貴驚醒了!他剛夢見自己最後那一把押對了,禿著的腦袋裏滿是“幹子”。冉大貴習慣性地想去撓撓瘌痢頭,可殘了的右臂舉不高,他又改用左手去撓,一左一右輪換舉起胳膊,模樣甚是滑稽。
冉大貴抬起渾濁的眼,茫然望向春花,皸裂的嘴唇顫動半天,大腦沉重,太陽穴一鼓一鼓地跳動,他始終想不出如何給春花一個合適的交代。
春花本想給冉大貴一巴掌,可帶著力度的手,隻在空中畫出半道弧線,便戛然而止,又輕飄飄地,頹然落下。錢已經輸了,打他又怎樣?一巴掌下去就能解恨嗎?淚水,沿著春花皺如橘皮的臉頰,肆意流淌。春花木訥訥地看著冉大貴,所有的愁苦,隻在一雙漸已老去的眼睛裏。
春花和冉大貴,這樣靜靜地對望著,對望著,很久,很久。
最後,還是二叔打了一通電話,把人給撈了出來。冉大貴被罰兩萬。春興見時候也不早了,開著他的現代小越野,帶春花去田旭新的飯館裏吃一口。飯館裏已有好幾桌客人。田旭新見他們來了,輕言細語交代漂亮的服務員,一定把他們招待好。
直到酒菜上桌,春花還像個雕塑似的,一動不動。
冉大貴端起酒杯,輕咳著,打破沉默:“咳,春興,我們喝。”
春興沒好氣地回他:“我開車呢。怎麽著,二叔剛把你從派出所裏撈出來,你就想我酒駕再進去待著啊?”
“沒事,來,一杯,就喝一杯。”冉大貴依然很堅持勸著,用不能提重的右手端著酒杯。滿溢的酒杯,微微搖晃著,眼看快灑了。春興低下頭吃飯,像沒看見似的。他不能再看冉大貴,他真怕自己控製不住,會劈臉給他一拳。
春花終於擰起眉頭,沉聲說:“要喝就自己喝,不喝算了。”在自家兄弟跟前,春花給足了冉大貴顏麵。她對冉大貴的失望已經無以複加,除了流淚,她不知道再說什麽。這把年紀了還能分開過嗎?別人的笑話是次要的,隻是兩個人的生活早就細密地交融在了一起,打斷骨頭連著肉,怎麽分也是分不開的。
“好,我喝,我喝。”冉大貴一仰脖子,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冉大貴眯著眼,舒坦地“嘖”了聲。
一餐飯,除了碗筷的碰撞聲和冉大貴不時的“嘖”“嘖”聲外,似乎很安靜。一瓶白酒,很快被喝了大半。冉大貴想靠酒精把自己麻醉,他不願去想輸錢的事。酒精,讓他的禿頂漸顯光亮,焦黃的麵上,泛起了潮紅。冉大貴打著酒嗝,再次把酒杯斟滿:“春花,是我不對,但輸了我這裏也疼啊!”冉大貴指指自己的胸口。
春花擱下筷子,歎息一聲,扭過臉去。昏黃的眼睛,澀澀漲漲的。輸了三萬罰兩萬,整整五萬啊,不是不抱怨,隻是春花已經不想講話了。
“一年四季在地裏幹活,累得跟狗一樣,蓋房娶媳婦都還要背賬。”冉大貴打了個酒嗝,接著說,“這辛辛苦苦在工地裏賣命吧,到頭來隻落個殘廢胳膊。天陰下雨它就疼啊,你們講,我這輩子,過過一天好日子嗎?”現在的白酒比幾十年前的,可烈多了。
“三十五萬啊,我哪見過這麽多錢啊?他媽的……我就想去好好玩一場啊!”冉大貴竟哭著抽泣了。
“你也不能拿去賭啊?那可是賣房的錢,給你賭掉了一家老小以後住哪?”春花一張口,淚水便決堤似的,也跟著流了出來,春花拽了些紙巾不停地擦拭,然後丟在地上。不多時,地上便開滿了朵朵白色的殘花。
春興也搖著頭,很是鄙夷:“冉大貴,看看你這德行!”
冉大貴端起酒杯又是一口幹,搖晃著禿頭,酒勁上來了:“春興,你別埋汰我,你以前不就是痞子嗎?噢,靠打架混世開了個攪拌站,以為有錢了,你就人模狗樣了?嘿嘿……我告訴你,你還是個痞子!”
春興霍地起身,卻被春花攔腰抱住。春花連聲央求:“春興,大姐求你了,別跟他計較,他喝多了。”
“來,你打,往這打,老子讓你打,哈哈,被老子說中了吧?你啊,就是個痞子。”冉大貴竟手舞足蹈,彎身拍著禿頂。
春興氣憤地坐下,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再悠悠吐出:“真要人親命!”
春花嘴唇青紫,哆嗦個不停,她沒想到冉大貴這樣丟人現眼!老天爺啊!春花又是大口大口地吸著哮喘藥。冉大貴打著酒嗝上廁所,跌跌撞撞中,一腳深,一腳淺。
春興把煙蒂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狠命地踩踏著:“也不嫌丟人!”
春花自是羞得想找條裂縫鑽下去,好像春興罵的不是冉大貴,而是自己。她紅腫著眼對春興說:“你別往心裏去,他喝多了,等酒醒了,他都不記得自己講過什麽了。春興,大姐跟你賠不是。”
等冉大貴一路踉蹌走回來,餐廳裏瞬間躁動,那兩個漂亮的服務員也捂嘴笑著,對冉大貴指指點點。
春花尋聲望去,天啊,冉大貴的褲子拉鏈沒拉!猩紅猩紅的**像一簇燃燒的火焰,灼燒著春花幹澀的眼,春花忙不迭地要去給他拉上。
春興動作更快!他猛地起身迎上就是一拳,冉大貴哀號著彎腰捂著肚子。
火焰,不見了。春花跌坐在地上,白發淩亂地遮住了眼睛,悲愴地大喊一聲:“老天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