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離離拉一拉被子,蓋住了頭。祁鳳翔去掀,她拉住不讓。祁鳳翔自然不能使全力跟她扯,怕牽動她的傷口:“放開,別捂死了。”

蘇離離哽咽道:“捂死算了。”

祁鳳翔聽她哭起來,萬分無奈,惆悵道:“捂死了不劃算。”

蘇離離抽得更厲害:“我自從遇到你,就再沒有好事……遲早是要死的,嗚嗚嗚……”

祁鳳翔有些哭笑不得,站起來道:“怎麽叫遇上我就沒好事。在睢園我暗示你先走,你卻走迷了路,讓人掐得半死。時繹之那一掌我可沒拉你,推你走你不走,自己跑來擋暈了。雖說後來我嚇了你一嚇,到底是嚇你的,也沒把你怎麽著。這次更好,你不聲不響地溜了,突然又在陣前跳出來。你要我怎麽辦?當著三軍將士的麵放他捉著你走?”

蘇離離將被角扯開,憤然道:“你……你可以用箭射他嘛!”

祁鳳翔冷笑:“你以為趙無妨是吃白飯的?我遠他近,再快的箭過去,他提一提你也能把你擋在前麵。還不如我挑個不那麽有害的地方不輕不重地來一下。”

蘇離離氣得磨牙,卻駁不得,轉而恨恨道:“那趙無妨人呢?”

祁鳳翔一張光風霽月的臉頓時棺材了:“跑了。虧他傷那麽重還能跑。”

蘇離離冷笑:“真笨!這麽多人追一個,還讓人跑了,哈哈……”笑得太狂了,牽扯傷口,又“哎喲”一聲。

祁鳳翔無奈地笑笑,又坐回床邊道:“當時忙著救你,沒顧得上他。他帶著箭傷躥進了林子裏,再多的人也難搜。”

蘇離離抓住他的手臂,喘息兩下,低聲道:“程叔是他害的,我要殺了他。”

祁鳳翔想了想,道:“他既然覬覦《天子策》,誌不在小,早晚死在我手裏。”

蘇離離沉默半天,忽然又問:“肋骨斷了是不是要躺幾個月?”

祁鳳翔笑:“肋骨是最沒用的。我早年和人動手,也斷過,斷了自己還不知道。現下有最好的大夫,你養兩天就能走能坐了。”

蘇離離怒道:“我能和你比嗎?你那肋骨裏裝的是鐵石心腸。”

“我謝謝你口下積德,沒說是狼心狗肺。”

蘇離離且怒且笑,繼而又一驚:“我的衣服怎麽換了?”

“你一身的泥,膝蓋也摔腫了,手腕又擦傷,難道就那麽躺著?”

“誰……脫的?”

“軍裏的老大夫脫的。”

蘇離離微微鬆了一口氣,聽他補充道:“我在旁邊幫了幫忙。”

“啊?”這次她憤怒了,“你看了……看了我?”

祁鳳翔冷哼一聲:“我看你?你這種小孩有什麽可看的!我不看你,你早死得姹紫嫣紅了。”

蘇離離哀叫一聲:“你給我出去!”

祁鳳翔愈加可惡地笑道:“你躺在本將軍的大帳裏,還要我出去?”

“啊——”蘇離離的聲音滑出一個顫抖的尾音,又埋進了被子裏。

祁鳳翔正待繼續奚落,帳前有人稟道:“公子,藥熬好了。”

“進來。”

進來的是祁鳳翔身邊的長隨祁泰,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放在床邊長案上。

祁鳳翔叫住他道:“你回來時,韓先生還說了什麽要注意的沒?”

祁泰恭敬道:“韓先生聽我說了一遍,說蘇姑娘的傷當時處置得很好。隻要她醒了,就把這藥隔天一服,七天後可以下地走動,吃滿半月可停藥。三月內不要跑跑跳跳,其餘並無大礙。”

祁鳳翔稍放下心來,沉吟片刻,道:“江秋鏑怎麽樣了?”

祁泰搖頭道:“還是老樣子。韓先生說找不到內力運轉不息的人相助,隻怕他好不了了。”

“他這不是白說嘛。”祁鳳翔皺了眉,眼神像暗夜裏波光粼粼的水麵,“就是少林的住持也沒有這份功力。”頓了頓他又道,“你先下去吧。這兩天照樣煎了藥來。”

祁泰應聲而出,祁鳳翔屈膝坐到**,用手指點著蘇離離唯一露在外麵的頭頂:“出來吃藥。”

蘇離離不應。他哄道:“乖,聽話。”伸手拉開被子。

蘇離離隻睜著一隻眼睛,眯眼半覷著他,幾分猶疑,偏又襯出幾分皮態。祁鳳翔失笑道:“這是什麽鬼樣子?”

蘇離離緩緩睜開另一隻眼睛,低聲道:“你不會殺我的吧?”眼神嚴肅而膽怯,竟是真的害怕。

祁鳳翔心裏有些不快,卻放柔了聲音道:“不會,你的小命在我手裏丟不了。快別鬧,乖乖把藥喝了。這可是江湖上有名的神醫韓蟄鳴開的靈藥,我千裏迢迢令人取來的。”說著,小心地扶她半坐起來。

蘇離離望一眼,皺皺鼻子:“這什麽味?我不喝,一看就苦。”

祁鳳翔耐著性子哄:“良藥苦口,喝了我給你吃糖。”

蘇離離咬著唇,仿佛那藥是她的大仇人:“我最怕喝藥,吃糖我也不喝。”

祁鳳翔忍無可忍,大怒:“不喝我就捏著下巴灌!”

但見蘇離離飛快地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五月正是鶯飛草長,晚春時節,漸漸有細蚊子飛,天氣也濕熱起來。蘇離離養傷這些天,下了兩場雨,空氣中都是草葉清香。祁鳳翔將三萬大軍分駐太平、成阜,自己卻不入城,隻在這山野紮寨,休整了半個月。

每天,他扣住蘇離離的手腕,內力突入她體內,從天突至鳩尾、巨闕,再分散到期門,蜿蜒回到俞府,一一穩固她受創的肺脈。蘇離離原本不知道習武之人真氣的可貴,又覺得是他傷的自己,便受之無愧。

不知是那韓先生的苦藥見效,還是祁鳳翔的真氣有力,七天之後她果然可以下地走動,隻是右肋下數第二根肋骨,輕輕一碰,便隱隱作痛。隻是肋骨確如祁鳳翔所說,行動坐臥都很少受力,倒也不太辛苦。

半月之後她就有些坐不住了。這天太陽一出,她吃完午飯就在祁鳳翔大帳四周溜達。遠樹含煙,山川縈霧,地上有淡黃的小野花點綴在草叢間。一季花期已過,蝶倦蜂愁,大多棲身斂翅,停在草尖兒上。

蘇離離見一隻小巧的粉白蝴蝶收著翅膀,停在木柵上,一時興起,伸出兩指,慢慢靠攏去拈它。還隔著數寸距離時,那蝴蝶抖一抖觸須,翩翩飛走了。蘇離離也不追捕,反站住,望著它微笑。

忽聽祁鳳翔的聲音道:“你捉它做什麽?惹著你了?”

蘇離離懶懶打一個哈欠:“沒惹我,就是想捉來玩。”回身見他束袖長靴,原本是英雄中人,卻偏有一種閑散出世的態度,兩種特質出奇融洽,別有韻意。

祁鳳翔淡淡一笑:“這裏的鄉人說,從這穀口入山兩裏有一棵大樟樹,已生長千年有餘,是這一方的地神。我去看過,路也還好走。你既這般無聊,不如帶你去看看。”

蘇離離一聽有大樹木,欣然應允,跟著祁鳳翔慢慢沿著山間小道行去。一路隻聞空山梵音,萬籟無聲,二人有一句沒一句竟把兩裏多路走了小半個時辰,轉過一縷飛瀑,遠遠看見粗壯的樹幹立在一塊闊地上。

那棵樹原本很高,因為主幹太粗,遠看卻顯得低矮。枝條虯曲伸展,宛若遊龍,形如傘蓋,氣韻舒張,令人見之忘俗。行至樹下,祁鳳翔拉她站住道:“我曾令手下士兵合抱這樹幹,十一人手拉著手才能抱一圍。”

大樟樹像知道人讚它,婷婷綠蔭撐得如一座大房子的頂蓋,從樹梢到樹根都是怡悅氣息。

蘇離離驚異非常,半晌歎道:“這麽大的樹,九寸厚的整板棺材都可以改好幾塊了。”

祁鳳翔唇角有些抽搐,默然片刻道:“你要想用它做棺材,我替你砍了就是。”

林間許是有風吹過,大樟樹枝條仿佛抖了一抖,天空也似陰沉下來。

蘇離離走得有些乏了,鬆肩垂頸:“你還是饒了它吧,人家長這麽多年也不容易。”

祁鳳翔伸臂將她攬在懷裏,讓她後背靠著自己胸口,權作休息。蘇離離有些僵硬,卻由他攬著。半晌,祁鳳翔道:“你怕我?”

蘇離離老實道:“有點。”

他柔聲道:“不用怕,我不會害你。”

就算要害她,她也跑不了啊。蘇離離放鬆了些,倚在他胸口。祁鳳翔嗅著她的發絲,低頭時,唇觸了觸她的耳郭。蘇離離側開了頭,默不作聲。

一時兩人都沉默了,隻覺得林間的風習習吹過,拂在麵上,柔軟清涼,心緒迷茫。蘇離離輕聲道:“陳北光和方書晴那樣死在一起,不如把他們一起葬了吧。”

祁鳳翔下巴抵在她的頭發上,觸感柔軟而糾纏,口氣淡漠冷凝:“那有什麽值得羨慕的。兵敗身死,一事無成,葬便葬了吧。”

蘇離離低低地“嗯”了一聲。

祁鳳翔聲音裏忽帶起幾分笑意,道:“我記得遇見你時,你在那定陵墓地隨口誆我,說什麽但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便是煙火紅塵的真意。當真是這個心思?”

蘇離離不答。

祁鳳翔握了她的手,手指順著她的指骨慢慢地一根根梳理,似在沉思,卻也不再說話。

有一些話,誰也不願先說,仿佛誰先出口誰便落敗。人於情感之中便如螻蟻般渺小,彼此伸出觸須稍一試探,心下明了。

蘇離離忽然笑了一笑,道:“你那時什麽都看出來了吧?心裏一定笑我蠢得離譜。”

祁鳳翔也笑:“還不算太離譜,勉強算是可愛吧。”他鬆開她的身子,走到大樟樹身邊,手撫樹身道,“這棵樹曆經千年,看過盛衰興亡,應比我通達,我且對它許個願吧。願它神力,助我達成。”

說著,他斂容正色,心下默祝道:生年當**平天下,掃靖宇內,築享升平。

蘇離離興致也起,道:“那我也許一個吧。”想了半日,仿佛無所求,心裏默念:樹神啊樹神,讓我今生有吃有喝,無病無災,棺材賣得多,銀子全進賬。想了一想,覺得太俗了,又道:有生之年,平淡生涯;鶯儔燕侶,蒼顏白發。

祁鳳翔見她正襟凝神的樣子,失笑道:“你莫不是在求棺材鋪財源廣進吧?”

蘇離離猛然睜開眼:“你怎麽知道?呃,不止,還有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他溺愛地摸摸她的頭發:“你也太貪心了。前時讓你做兩具棺材,正好能用了。‘寡決匹夫’就是陳北光。”

蘇離離也不避諱,直言道:“我猜那‘貪婪小人’定是蕭節。”

祁鳳翔點頭微笑。蘇離離涎臉笑道:“豫南前府台大人傅其彰的六小姐,美名播於天下,都說是神仙中人。等你打下豫南,不妨娶回家去,輕舒繡帳,拂展牙床,以慰征塵勞苦。”說到最後一句,自己先笑得彎了腰。

祁鳳翔大笑,卻佯怒道:“真是沒羞沒臊的,越發什麽話都說出來了。”

兩人說笑著往回走。待得他們身影走遠,寂靜的山林間,一棵小樹苗枝條微晃,樹幹裏發出一個清亮稚嫩的嗓音:“老大,那個俊俏公子走了。”

大樟樹粗大的樹腔裏低沉道:“唔……”

小樹苗道:“您剛才為何發抖?”

老樟樹的聲音滿是洞察世故的精練:“他可不是一般人,鬼神尚且敬而遠之,何況我們樹精。”

“他們許的願能成嗎?”

“嗯……能成。”

小樹苗年輕,定力不足,興奮了,樹枝亂顫:“啊……那您看他們倆能成嗎?”

“唔……”老樟樹沉吟片刻,枝葉呼吸吐納,盡得玄門精妙,宏大悠遠的聲音響徹法界道,“淡——定——”

樹林之中遠遠望去,頓時升騰起一片祥和瑞氣,仙姿嫋嫋。

世上千年,不過一瞬。

祁鳳翔與蘇離離原路返回,視野開闊,道路平坦。路邊大石上盤膝坐著一人,蘇離離一見,愣了。那人穿著一身蓑衣,旁邊放著鬥笠,頭臉輪廓堅毅,此時見他們過來,望著他們微微一笑道:“祁三公子,久違了。”

蘇離離隻覺這人十分眼熟,猛然之間想起,這不是桃葉渡上騙他們到睢園的那個虯髯漢子嗎?如今他把滿臉的胡子剃了,倒顯得文氣了些。蘇離離往祁鳳翔身邊一躲,驚道:“王猛!”

祁鳳翔落落大方地牽著她的手道:“他不叫王猛。我沒猜錯的話,他叫歐陽覃。”

那人哈哈一笑,躍下大石,下拜道:“在下歐陽覃,前日唐突公子,還望公子見諒。”

祁鳳翔道:“你並不唐突,正是扮得極好,騙過了我。隻是我不明白,趙無妨怎會住在你的睢園?”

歐陽覃黯然道:“公子既猜出我是睢園主人,想必也能知道其中端倪。我本閑居睢園,陳北光幾次派人召我,都推辭未去。去年十一月,趙無妨不知從何處來,攜著那女子到我園中拜訪。言語之間可見其心思機變,手段狠戾,我便不太願意結交。

“過了一日,他夤夜孤身入園,說要借我的睢園一用。我自然不允,兩下裏動起手來。我不是他的對手,竟被他趕了出去。我的幾個仆從都被他所殺。我受了傷,在太平府輾轉幾日,未有計策,便易容渡江想到京城尋一朋友。恰巧在桃葉渡遇見公子。

“我在幽州時,隨朋友入祁大帥幕府講筵,見過公子一麵。在桃葉渡時……便想將你引到睢園,去對付趙無妨。最好你們兩人爭鬥,我好從中取利……”他神色微赧。

祁鳳翔點頭笑道:“歐陽兄直陳其事,正是磊落君子。”

歐陽覃繼續道:“後來你們都不願交手,我便猜測,你們到冀北別有目的,大約都是為了對付陳北光,便一直等在太平府想看看情勢。成阜決戰那天夜裏,我從太平府趕過去,途中經過一山居茅棚,竟見趙無妨擒著這位姑娘在說話。”他指了指蘇離離。

“言談良久,趙無妨動手打了這位姑娘,之後又言辭猥褻,似有不軌之舉。”

祁鳳翔輕飄飄地問:“還有這事兒?”

蘇離離低了低頭,“嗯”了一聲:“是歐陽先生從樹上跳下來,趙無妨和他動了手,把這個……這個事岔過去了。”

祁鳳翔眼神沉了一沉,轉看向歐陽覃。

歐陽覃擺手道:“我打不過他,也怕他認出我來,隻嚇嚇他,讓他不敢妄動罷了。隻是姑娘跟他說的那些話大是不妥,若他傳揚出去,隻怕你的性命也保不住。”

祁鳳翔問:“什麽話?”

蘇離離霎時臉都綠了,一拉祁鳳翔的袖子,見他回頭看來,又連忙鬆開,急促道:“你……你聽了不要生氣。我當時被他所逼,說謊騙他,他其實也知道我說謊的……”

祁鳳翔眼睛一眯,淡淡打斷道:“到底什麽話?”

蘇離離見避不過,心一橫:“他知道我是誰,我說……”她看一眼歐陽覃繼續,“我說那個什麽已經在你手裏,鑰匙在時繹之那裏。當然他沒信,說你肯定會殺了我的,於是打了我兩巴掌……又說我生得不錯,你對我那個……然後……歐陽先生就跳出來了。”

祁鳳翔聽了,臉色未變,氣質卻深沉了,不再看她,轉頭對歐陽覃道:“歐陽兄等在這裏,就為了說這個?”

歐陽覃正色道:“我不是想用這點事要挾你。昔日陳北光召我,我不肯前去,蓋因陳北光好謀寡決,不足成事。這些日子觀察良久,祁公子仗義禮賢,謀略出奇,正是亂世之主,覃折服之人。”

祁鳳翔並不應允,反淡淡道:“我可以引薦你給父王。你素有名望,定能博個功名。”

歐陽覃勃然變色道:“我若是為功名又何必找你。你不信我,那便當我沒說吧。”說罷,轉身就走。

祁鳳翔見他轉身,緩緩道:“歐陽兄有心助我,我卻之不恭。”

一路回到營裏,祁鳳翔正眼也不瞧蘇離離,徑自將歐陽覃引去見各級將領,相談甚歡。蘇離離在大帳悶坐到要睡覺時,祁鳳翔進來了。他撩衣一坐道:“把手給我。”

蘇離離老實地伸手過去,兩股真氣緩緩從太淵突入,會於膻中。她心思不定,也不能跟著他的真氣意想,躊躇片刻,小聲問:“你會不會殺我?”

祁鳳翔真氣驟然一亂,在她氣脈中一躥,蘇離離“哎”的一聲。祁鳳翔瞬間甩開了手,怒道:“你怎麽天天就琢磨著我要殺你?我要殺你讓你躺那城門外就完了,費這麽大勁兒救你做什麽?!”

蘇離離低眉辯道:“我隻是害怕。倘若趙無妨真的那樣傳言出去,你父親兄長必定要問你,你為了自保,難免不會殺我滅口。”

祁鳳翔冷笑道:“原來你也知道。你要真有個萬一,也是活該。自己把生死看開些吧!”說罷一摔帳簾子,出去了。

那晚蘇離離睡得極不踏實,夢裏許多人來往奔逃,都看不清麵目。夢境虛浮而淺淡,雜亂無章,仿佛寂靜中有那麽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細弱的金石相撞聲直透入心裏,她猛然醒轉,正是下半夜寅初時刻。

蘇離離頭臉都是細汗,慢慢爬起來就著盆子裏的熱水洗了把臉,靜坐片刻,卻不想睡了,慢慢穿起衣服,忽聽有十分輕微的腳步聲從帳邊走過。她也不點燈,踱到帳門邊將帳簾揭起一道細縫向外看去。

有三人從前麵弓身躡腳而過,摸向祁鳳翔的大帳,不遠處也有人影晃動。蘇離離心裏納悶:這是做什麽?見那幾人將什麽東西沿著大帳潑了一周,蘇離離猛然想到他們是要放火,便一把掀開帳簾,喊道:“喂,你們在幹嗎!”

那幾人頓時望向她,瞬息之間,白光一閃,竟是劍刃劃過,已被斬殺了一人。歐陽覃仗劍縱身向前與諸人鬥在一處。那剩下幾人中有人吹燃了火折,就地一扔,祁鳳翔的大帳頓時燒了起來。

那幾人大叫:“火起,火起!”

立時,營中四處都放起了火。

歐陽覃望向蘇離離喊道:“還不快跑!”

蘇離離轉身往帳後跑去,不知是不是因為黑夜看不清路,她竟然找對了方向,出了大營,一下坐到草叢裏,便見前麵四營皆亂,火光衝天,人影紛雜,分不清誰是誰。盞茶時間裏,蘇離離似過了千萬年。

火光之中,十餘騎殺了出來,漸漸走近時,她看見為首那人像是祁鳳翔。因為不那麽確定,她也不敢輕舉妄動。那人策馬逡巡,四麵瞭望,對著曠野喊了一聲。蘇離離當即大叫:“這裏。”

祁鳳翔縱馬過來,臉色嚴峻,伸手給她。蘇離離踩了馬鐙坐到他馬上,低聲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祁鳳翔略一回神,也低低道:“嗯?不知道,感覺吧。”

隨即他將馬韁一拉,那馬穩穩地跑了出去。

蘇離離覺得他氣息不勻,有些不同以往的沉默。約行了一炷香時間,前方一帶波光,又到江邊,岸沿泊著一艘小船。祁鳳翔直將馬停在岸邊平地,抵在她耳邊道:“這是渭水上遊,你跟著應文過去,我讓他送你回家。”

蘇離離聽他呼吸沉重,側過身目光一瞥,一支折斷的箭杆隱沒在他胸腹的衣料裏。蘇離離一把攀住他的臂膀,看那箭杆,顯然箭頭就刺在他身體裏。祁鳳翔見她看著那斷杆,竟笑得溫柔:“我這報應來得快吧?”

蘇離離死死抓住他的手臂:“這個怎麽弄出來?”

“現在拔不得,我還有事。”

蘇離離急切地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映著波光,有些浮動的光彩在流溢,平靜坦然而不失堅決。她霎時有些脆弱,哀柔道:“我們一起走吧。”

祁鳳翔搖頭:“我不能走。你們去吧,應文照看著她些。”蘇離離轉頭,見小船舢板上站著應文。她有些惶然地回頭看著祁鳳翔,隻覺變故倏忽,眉目中百感雜陳。

祁鳳翔凝視她的眼睛,似受了蠱惑,低頭輕輕一吻落在蘇離離的眉心,溫柔的觸感繚繞著他的氣息,轉瞬疏離,卻有什麽東西像山間流嵐在心底氤氳而起。

他低低道:“去吧。”說著鬆開她的腰肢,將她扶下馬。蘇離離滑下馬背,仍然仰頭看著他英挺的輪廓映在夜色裏。祁鳳翔卻不再看她,對應文道:“帶她回去,你到徽豐等我。”

應文點頭道:“你回太平一定要小心。”

祁鳳翔短促地答道:“我知道。”韁繩一扯,轉身便走,毫不流連。

蘇離離看著他的背影沒入暗夜,被應文一把拉上舢板,進了船艙,叫艄公開船。蘇離離自舷窗邊望去,江岸漸遠,流水襯著對岸熊熊的火焰,整個營地已燒了起來,江上的浮波將火色帶得愈加變幻。蘇離離終於可以回家了,心裏卻有些難過。

回頭見應文坐在對麵,眉頭微鎖,似有隱憂,她問:“怎麽回事?”

應文道:“有叛軍。”

“陳北光的舊部?”

應文躊躇片刻,喟歎道:“隻怕是大公子的人。祁兄此番功勞太高了,有人坐不住了。”

蘇離離不好再說什麽,回頭看著水麵漸漸變得寬闊,隻覺得人如逝水,永遠不知會流向何處,不知會有怎樣的聚散離合。

天明時分上岸換馬。蘇離離舊傷並不曾痊愈,行得甚慢,到京城時,已是十天之後。暮色中踏入城門,應文徑直用車將她送到如意坊後門,遞過一個盒子,道:“你家裏現在安全,且待一段時間。我要在城門下鑰之前出城,不跟你多說了。萬事小心。”

待他去遠,蘇離離慢慢轉到正街大門口。蘇記棺材鋪,恍若隔世。她伸手輕觸門上“有事暫離”那幾個大字,當日祁鳳翔嘲笑她的情形曆曆在目,這一去竟是半年才回來。她忽然有些急促,連忙跑到後角門,打開門進到內院。

窗欞上都積著浮塵,那張字條還釘在柱上,讓風吹得有些飄飛,洇著雨水打濕的痕跡。沒做完的棺材還是她走時的樣子,房間裏被褥整齊,桌案蒙塵。

沒有人回來。

蘇離離慢慢扶著柱子坐到簷階下,肋骨有些隱隱作痛。她坐了半天,伸手打開應文給她的盒子。

應文辦事素來有條不紊,遇亂不慌。此時天色已晚,蘇離離無處吃飯,盒子裏便整齊地碼著各色小巧的點心;另有一張百兩銀票,聚豐錢莊,見票即兌。

蘇離離笑得有些勉強,自語道:“陳北光和蕭節這倆人的棺材才值一百兩嗎?”

她信手拈起一塊冬瓜酥,慢慢抿著,天便漸漸黑盡了。

第二天一早,蘇離離潑水掃院,開門營業。京城在祁氏治下,已恢複些元氣,不似去年鮑輝篡政時的慘狀。但錢莊的生意已在戰亂中被掠奪一空,她查了查自己舊年積蓄的銀子,隻提得出小半。她便將錢提出來,把應文那一百兩銀子也兌了,到城裏木料場上買了些散料,讓人拉回家;又去往日做工的小工那裏看了看,有兩人還在,便定了工錢,讓他們後日起仍每天上午來做工。

隻要有棺材做,這世上就沒有什麽過不去的事。祁鳳翔曾笑話說,就她那頭腦竟然做了這麽多年生意還沒被人賣了。然而一沾到做棺材,蘇離離就覺得自己無比精明,無比嫻熟。世上很多事她都沒法把握,這件事卻是她可以指掌,且能做得很好的。

十日後京城有了新消息,祁三公子自太平府移師,直指豫南蕭節,在徽豐大破其先鋒,正圍追餘部。蘇離離看榜時,四眾紛紛喟歎,大讚祁三公子英武非凡。

她笑笑,抱著一罐刷棺材板的光漆回家去。

轉眼又到七月。初七這天,蘇離離想來想去,決定去給程叔上個墳。

這日風和日麗,蘇離離便提了個籃子,裝上紙燭,去黃楊崗上祭了一祭。祭罷她也不願多待傷情,信步在城西郊外逛著。她遠遠看見小山岡上,依山傍樹處有一角房屋屋簷,驀然記起那是木頭與祁鳳翔見麵定約的棲雲寺。

一念至此,她再也止不住心緒,便慢慢走了過去。一路走著,心情頗不平靜。木頭當初走在這條路上,必是與她看著同樣的山川草木,心裏卻在想著怎樣令祁鳳翔不再為難她。

她從一條蔥鬱的青石便道,直走到寺門石階前。棲雲寺建寺多年,也衰敗多年,遠不及城東大佛寺香火興盛,建址宏大。那寺門木梁上題著的匾額似搖搖欲墜,兩旁立柱仍刻著對聯:“古殿無燈憑月照,山門不鎖待雲封。”文意入眼已是淒清空寂。

蘇離離默默走上石階,迎麵是接引殿,四大金剛倒了兩個。穿過天井有些凹凸的青石板地,便到了正殿。前麵供奉之具還算整齊,地上排放著三個蒲團。蘇離離仰頭看去,釋迦牟尼像莊嚴慈善,斑駁的佛身似渡盡滄桑。

她曆來不怎麽信鬼神,此時卻禁不住屈膝跪在當中的蒲團上,合掌如蓮,暗祈道:“釋尊,佛經上說您是世間最有智慧的人。我有許多煩惱,不敢求解脫。但有一個人,我不知他姓名,我叫他木頭,求您保佑他,無論他在哪裏,令他平安歡喜。”

這一刻心意虔誠,卻是從未有的篤定。她默默跪坐在蒲團上,發愣良久,幽幽一歎,側轉身要起來,眼角餘光卻瞥見那正殿屋角經幡掩映下坐著一個年輕的光頭,穿著身舊布僧衣,神色恬然地望著她。蘇離離驚叫一聲跌在蒲團上,道:“你……你是人是鬼?”

光頭生得一張俊俏的臉龐,不及應文的秀色,卻有竹林賢聚的清雅風致。他合掌,掌上掛著一串龍眼大的菩提珠,溫言道:“施主太過虔誠,不曾發現貧僧坐在這裏,貧僧也不敢驚擾施主。”

“你是個和尚?”蘇離離大驚。

“正是。”

蘇離離想說你長這麽英俊怎做了和尚,再一思忖,此話頗無道理,生生咽了下去。

俊和尚卻不以為意,道:“施主在求什麽解?”

“一些世俗煩惱。”

俊和尚“哦”了一聲:“三千眾生,各有業障。”

蘇離離索性在蒲團上坐了,抱著膝蓋道:“這位師傅,你既是和尚,讀過不少佛經吧?”

“貧僧修過《佛說四十二章經》。”

“那記得什麽精要的話嗎?”

“佛言:‘愛欲於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蘇離離默然片刻,蹙眉道:“那人為什麽要逆風而行,不會順風而行嗎?”

俊和尚點頭道:“不錯,順風而行能心明眼亮,照耀眾生。”

蘇離離本就生了些小聰明,自小由葉知秋親自教書識字,雖則八歲失怙,但底蘊已成。她無事時也看些雜書,記得些典故,便問:“師傅,六祖慧能曾指經幡說,不是風動不是旗動,仁者心動。那人是應該誠於心,還是順於物呢?”

俊和尚道:“誠於己心。”

“那風是心還是物?”

“是物。”

蘇離離點點頭:“那若是己心想要持燭向前,恰好遇著逆風,莫非就不誠於己心而轉身往回走?”

俊和尚被她問得一愣,躊躇了片刻,遲疑道:“貧僧以為此時若誠於心則會燒掉手,若順於物則失去自己所求。心意固然該坦誠麵對,還應該不執著。依貧僧之見,此時便應該轉身離開。”

蘇離離沉吟道:“轉身離開……”

俊和尚眼露了然,目光灼灼:“施主莫非心有所戀,又怕燒了手,故而心意彷徨?”

“啊?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麽!”蘇離離大驚。

俊和尚怪道:“那施主怎會糾纏誠於心還是順於物,必是此人有些不可親近的緣故。”

蘇離離有些尷尬,站起來怒道:“你一個和尚怎麽這樣說話!”

俊和尚也不怒,迤迤然道:“貧僧道行尚淺,說話還不夠機鋒,施主不必動怒。”

蘇離離理了理衣裾,沒好氣道:“那你還做什麽和尚,不如還俗。”

他徐徐抬手指點大殿:“這也有理,隻是寺廟都荒蕪至此,我想化緣將它修葺一新再想還俗之事。”

蘇離離抬頭四麵一看,道:“這主殿的木料不錯,梁柱都是百年難遇的良材,要修也是容易的事。寺門的對聯清淨空明,時逢亂世,這寺廟也不必像大佛寺的恢宏,簡潔雅致就是。”

俊和尚微微揚眉道:“施主還知道怎樣建房子?”

蘇離離道:“正是。其實世間萬物觸類旁通,精通了一件,便能想明白其他的事。且不說建房子,就比如說棺材,在興盛的時局下,人們有了錢,死後追求也比較高,棺材就有許多樣式。比如線雕的,浮雕的,盤螭金銀漆,百壽連字,鬆鶴延年,還有方頭、圓頭、凹板和凸板之分。

“倘若遇到亂世,人命如草芥,活隻要溫飽,死隻要有盛殮,在款式、尺寸、花色、做工上就沒有這麽多要求。這個時期就有很多清棺,式樣轉向古樸凝重。漆色大多為黑,飾紋大多簡潔,而外形趨向方正。”她頓一頓,忍不住解釋,“因為方正的板料易於打製,方便快捷……”

俊和尚聽得瞠目結舌,臉上肌肉有些抽,好不容易打斷她道:“施主,天將正午,貧僧正要去化點齋飯。佛門誡訓,過午不食。”

蘇離離有些意猶未盡:“哦,哦,那師傅請自便,不知道師傅法號是什麽?”

“十方。”

“十方?”

他眸光高深莫測:“虛空界十方乃施主平日所知的八方,再加上、下兩方,共稱十方。佛在十方世界,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他端了托缽,也不再搭理蘇離離,起身而去。

蘇離離站在他身後,禁不住想,若是祁鳳翔聽了她這番棺材流行趨勢論會作何反應?他必會笑著讚許或是嘲諷她說得好說得妙。她說的話,不論是無聊的,無知的,或是無畏的,祁鳳翔總是耐心聽完,再悉加指教。

她提了籃子,也走出寺門,站在石階上時,見一輛藍布馬車停在便道盡頭。

車上竹簾子微微掀開,一隻白玉般的手戴著隻金釧子將一個紙卷樣的東西放在了十方的托缽裏。十方合掌念一聲佛,轉身走了。

車簾遮掩下,那施物的女子杏眼桃腮,側臉半露。她忽一仰頭,看見了蘇離離,神色陡然一沉,唰地放下了簾子。蘇離離已看清她的麵目,大聲道:“言歡姐姐!”幾步跑下石階,馬車正要走,她一把拉住車窗。車裏的人拍拍廂壁,趕車人停下。那個熟悉的聲音冷淡道:“讓她進來,你下去。”

趕車人跳下來,打開車門,退到一邊。蘇離離慢慢走到車門口,言歡端坐車中。近一年不見,她愈加豔若桃李,冷若冰霜。蘇離離也不上去,心中暗思,自己在渭水舟中問過祁鳳翔是否已殺了言歡,祁鳳翔當時並未否認。她一直以為言歡死了,然而現在言歡在做什麽?

“你過得好不好?”蘇離離生澀地問。

言歡勉強開口道:“我很好。”

“你是……在哪裏?”

言歡似有些倦怠,漠然道:“我在明月樓。”

蘇離離道:“祁鳳翔留你在那裏?”

言歡眉頭皺了起來,語調有些厭惡:“你怎麽還這麽幼稚?!我跟他並沒有什麽關係。我願意在哪裏,是我自己的主意。”她忽然撩了裙擺,在低矮的車廂裏傾身向前,扶著側椅單膝蹲到車門前,湊近蘇離離道,“偏他怎麽就不殺你呢?你竟然還能站在這裏。”

蘇離離臉色雪白,輕聲道:“姐姐想我死?”

言歡被她一問,愣了一下,注視蘇離離的麵龐,臉上有些許動容,默然片刻道:“我不想你死,你也別再惦記我。我現在是明月樓的老板,我的事我自己會照理。今後你我若是再見,就當不認識。”她說到“不認識”三字時,猝然住口,看了蘇離離一眼,將車門拉了起來。

蘇離離望望車門,語調淡漠而輕散道:“既然如此,姐姐保重吧。”轉身讓到青石便道上。馬車掉轉頭從她身邊駛過,她定定站住,望著那馬車絕塵而去,回頭看了看棲雲寺的匾額,神色冷凝起來。

又過了十餘日,祁鳳翔大破蕭節,占據豫南,將北方三地初列成形,奠定了祁氏大業之基。於是京城的玉屏山上隱淵潭中,白日現河圖;城門外淺草原上,夜有優曇婆羅花開於樹叢,色如焰火,直映長空。見者言之鑿鑿,聽者讚歎喟然。

一時間種種祥瑞之兆遍布京城,便有傳言四起,說舜以賢繼堯,而華夏興,今天象應於時勢,祥瑞著於世間,正是平原王祁煥臣當受大位之兆。太史令上奏天有異象,願吾皇順天應人。

小皇帝尚未批複,祁煥臣先將那太史令飭出京畿,稱自己忠心不二,絕無舜禹繼代之心。小皇帝嘉其忠義,更晉王爵,勤加賞賜,內外之事悉由專斷,更讓各地立碑述表,無論鴻儒白丁,都要知道祁煥臣的社稷之功。

蘇離離看了那皇榜回到家,四顧無人時望了望天,還是該藍的藍,該白的白,也沒見有火鳳凰飛過去,歎一聲:“不就是想稱帝嘛,搞這麽多名堂做什麽。”想祁鳳翔曾尋《天子策》,可見也是有心之人,這次大勝必是高興的。不知為什麽,她便也有點高興。

祁鳳翔回京時深夜入城,不驚一人。次日出朝,京中官民才知他回京來了。百姓們很是讚頌了幾天,便又有一個消息甚囂塵上——這位用兵如神的祁三公子要成親了,娶的就是豔動天下的豫南傅家六小姐。英雄美人,珠聯璧合。

蘇離離乍聽之下詫異,這不是當初她開玩笑對祁鳳翔說的嗎,怎麽成了真?再想之下,頓時明了。傅家乃豫南大族,素有名望,門客布於天下。人如祁鳳翔者,豈會為美色、感情而左右言行?他要娶傅家的女兒,無非為了要她身家世族的支持。

道理很好明白,卻讓蘇離離氣憤難平。究竟憤怒什麽,她也說不上來,大約覺得祁鳳翔是個王八蛋,把她抱也抱了,親也親了,現在好像清風明月兩不相幹了。若她見著祁鳳翔,必定要……要怎樣呢?嗯,要正眼也不瞧他,再也不跟他說一句話!

然而祁鳳翔不給她這個表達憤怒的機會,回京半月,連個臉兒都沒露,徑直把傅家小姐娶回了家。倒是應文來過一趟,送來了很多上好的木料。蘇離離心知這是當初離京時祁鳳翔允諾她的,她從不跟錢財過不去,不收白不收。

蘇離離回頭獨自在家把一塊上好的木料當作祁鳳翔,劈成了一百零八塊,頓覺神清氣爽,胸中鬱結盡消。自己犯得著冒火嗎?她蘇離離是一個有追求有覺悟不世俗的人,不應立誌在嫁人生子,更不是嫁祁鳳翔這種爛人;至於渭水分別時被吻了一下,就當是被狗咬了吧!

這種豪邁不過充斥了盞茶時分,蘇離離的激動漸漸像沸騰的水失了柴火,慢慢蔫了下去,心裏不免有些自憐自艾,自己既無姿色,也無身家。為什麽同樣是人,別人就好命許多?自己遇見的人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虛情假意!

一天應文路過如意坊,順便來看看她。蘇離離一本正經道:“應公子,你成親沒有?看我怎麽樣,嫁你算不算高攀?”

應文“砰”一下絆在棺材板上,風度盡毀,捂著膝蓋連連擺手道:“不高攀,不高攀,實是太屈就了。”

蘇離離思忖半晌,緩緩點頭道:“我也覺著是。”

應文苦笑道:“蘇姑娘,這種玩笑開不得。”

一個月過去,蘇離離漸漸心平氣和了。

據說心靈受創能使人沉默專注,蘇記的棺材越發做得精巧絕倫,無人能比,生意倒好了起來。這天小工們休息不來,蘇離離拎了籃子出門買了點小菜和糕點零食。正往回走時,一陣急雨下來,蘇離離跑回家裏,淋得狼狽卻禁不住笑了。

她抬頭望一眼屋簷,便見簷下站著個人,月白衣衫。她這個純粹的笑容隔著層層雨簾映入祁鳳翔眼裏,像年少時最散漫明媚的夢,輕易觸動了他心底塵封已久的柔軟。蘇離離挽著的褲腳露出一段潔白的腳踝,沾著雨滴,像花圃裏的小把茉莉,讓人想捏在手裏。

她幾步跨到簷下,兩人咫尺而立。蘇離離設想過再見著祁鳳翔,一定要無恥地笑著說“恭喜你了”。此時她張了張嘴,卻怔住了。他的眼神猶如渭水別時那般專注,生死之際的真心實意,讓她一望便有了深陷的無力。

祁鳳翔先綻出一個萬分誠懇的笑容,道:“蘇老板,最近在哪裏發財啊?”

蘇離離“哈哈”兩聲,換上一副奸商嘴臉,道:“祁公子,恭喜啊恭喜,沙場告捷,美人在懷。”

祁鳳翔收起假笑,溫言道:“這樣才對。方才那副樣子,我看著以為你要哭了。”

蘇離離登時沉了臉,大怒道:“祁鳳翔,你以為老娘好欺負是不?”

祁鳳翔豎了豎手指示意她小聲些,忍著笑意道:“我知道你不好欺負。不管你欺負我還是我欺負你,大街上站著不好看。”

蘇離離幹瞪眼,開了門進到屋裏,也不跟他客氣了,一邊拍著身上的水,一邊沒好氣道:“你站在外麵做什麽?!”

祁鳳翔也不客氣,挑了把椅子坐了,打量她店鋪大堂裏的六口黑漆棺材,淡淡道:“進來看了,你不在,我隻好出去外邊等你。”

蘇離離“啪”的一聲把擦頭發的巾帕摔在棺材蓋上,這人還真把她家當菜市場了。她欲要打人,可是打不過他;欲要罵街,又顯得太沒教養;欲要冷言冷語,他正是個中翹楚。蘇離離一時咬牙切齒,束手無策。

祁鳳翔收起笑來,正色道:“好了,是我不好,下次一定挑你在的時候來。身上的傷好了嗎?”

蘇離離怒極反笑:“祁三公子的箭傷都好得能洞房了,我怎會沒好?!”說完有些後悔,自己實在沒必要這樣說話。

祁鳳翔卻隻笑了笑,有些冷淡,既不反駁,也不嘲笑,輕聲道:“這便好。像這樣下雨天還是多穿一件才是,受了涼今後落下毛病。”

蘇離離心情萬千寥落翻覆,沉默不語。

祁鳳翔也不延續那個話題,手指微撫在花梨小桌上,直視她的眼睛道:“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蘇離離靠著一具棺材,手扶棺沿:“我沒什麽可幫你的,你要棺材那就談買賣。”

“於飛你還記得吧?”

蘇離離微微皺眉:“記得,張師傅帶到我家的那個孩子。”

祁鳳翔點頭道:“正是。他就是戾帝的小兒子,現在的皇上。我想請你跟他談一談。”

“談什麽?”

他微微眯起眼睛,輕笑地看著她:“你說呢?”

“禪位?”

祁鳳翔不置可否,卻道:“這孩子很有強勁兒,讓人拿他沒辦法。”

蘇離離冷笑道:“他也就是你們菜板上的肉,有什麽沒辦法的。”

祁鳳翔搖頭笑道:“這件事他不肯,大家麵子上都過不去啊。”

“成大事何需要麵子?難道他親自捧著玉璽金印送給你爹,你爹就不是篡位?”

他握拳虛抵在唇上,忍不住發笑:“你可真敢說啊。”頓一頓他又道,“政治,就是明知道騙人,也要把過場演一演,讓它看起來符合道義。你肯去勸他,對他也是好事;若是不肯,那就做他的棺材吧。”

蘇離離一驚:“你們要殺他?”

“實在沒法子也隻能找個假的替他來演這場戲,至於他本人自然是不能留的。”

蘇離離猛然想起一事,眉毛一豎:“棲雲寺是你的巢穴吧?你留著言歡在做什麽勾當?”

祁鳳翔既不吃驚,也不藏私,反嗤笑道:“你說話一定要這麽難聽嗎?棲雲寺是我的地方,十方掌管我手下一切線報。言歡自願為我做事,也就是在明月樓收集一些高官貴胄的小事情罷了。我看她還算聰明識時務,就留下了她的性命。”

蘇離離聽他說到十方,不知那番“逆風順風”的話,他知道不知道。她側過頭去,有些被看穿的逃避。祁鳳翔卻站起來道:“怎樣?你願意見於飛,我午後就帶你入宮。”

蘇離離想了半天,低聲道:“於飛若是肯禪位給你爹,就放過他,把他交給我吧,過兩年對外說他病亡便是。”

祁鳳翔認真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搖頭:“這個我說了不算。我現在也不方便在裏麵做手腳,會引人猜疑。”見她帶著懇求的神色,他又道,“這件事隻能盡力而為。”

蘇離離也不好再說什麽,擦了擦手,拎了菜往後麵去。祁鳳翔道:“你這是要做飯?”

“是啊。”

他似乎興致又起:“扶歸樓你騙了我一頓,我要不也在你這裏蹭一頓吧。”

臨近中午,祁鳳翔在書房找了本書,翻了兩頁,卻又沒怎麽看。蘇離離在廚房把飯做得有條不紊,心裏卻有些莫名其妙的雜亂。午飯是紅燒豆腐、筍炒肉片、涼拌三絲和青菜湯,蒸了一籠清香鬆軟的米飯。

雖是簡單的家常風味,卻滿是人間煙火的平實與充足。祁鳳翔大讚她手藝好,末了問道:“你怎麽還是吃得這麽少?”

蘇離離扒完了小半碗飯,盛了湯涼著:“我一向吃飯就這樣。今天沾你的光,平日哪有心思弄這些,隨便填填就飽了。”

祁鳳翔忍不住笑道:“你真是太好養活了。”

蘇離離也笑笑:“大約我爹給我起這個名字就是希望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吧。”

祁鳳翔聽了,但笑不語。

吃完了飯,蘇離離便乘了祁鳳翔的車,入禁宮東華門。祁鳳翔引她穿堂入室,直到北麵一座大殿。進去時,兩邊的禁軍侍衛見是祁鳳翔,都不加阻攔詢問。殿內站滿隨侍,側麵便榻上坐著個明黃的小小身影。

祁鳳翔負手而立,也不說話,也不行禮,抬手做了個手勢。殿上伺候的人會意,魚貫而出。大殿上登時空曠,於飛轉頭看過來,辨認了片刻,猛然站起來,上前幾步又站住了,遲疑道:“蘇姐姐?”

蘇離離斂衽跪了下去,道:“民女蘇離離……”於飛已跑到她麵前,一把拉住道:“蘇姐姐,你怎麽來了?”蘇離離抬頭,覺得他比去年見時長高了不少,隻眉色間有些陰鬱,便由他拉著自己的手臂,隻微微笑著不說話。

於飛眼眶突然一紅,也跪下了,一把抱住蘇離離。蘇離離輕扯他,柔聲道:“快起來,這樣子讓人笑話。”兩人互相拉著站起來,祁鳳翔冷眼旁觀,似笑非笑。於飛也不看他,徑直拉了蘇離離走到坐榻邊。榻上棋枰散亂地擺著些棋子。

於飛拂開棋子,讓蘇離離坐了,道:“蘇姐姐來看我?”

蘇離離直言道:“我是想來看你,也是受人之托來勸你。”

於飛聞言變色,想要說什麽,忽然瞪了祁鳳翔一眼:“你能不能出去?”

祁鳳翔掛著一個淺淡的笑容,優雅地搖了搖頭。

蘇離離輕輕一歎:“你就當他不是人好了。”

於飛看一眼祁鳳翔,低頭沉默了半晌,道:“蘇姐姐,我知道這個位子本來就不是我的,我也從來不貪圖這個。可是我畢竟是皇家的血脈,我禪位於祁煥臣,青史之上,這江山就葬送在我手裏了。於國於家,我不能這樣做。”他搖頭,“死也不能。你不要勸了。”

蘇離離默然片刻:“我知道你這樣想是對的。但青史並不因為你禪位就認為你是亡國之人。曆史都是任人評說的。姐姐小的時候,曾經以為親人死去很苦,以為被人逼迫追殺很苦,以為成天東躲西藏很苦,唯願自己不是自己。”

她笑一笑:“後來才發現,這些其實都不算什麽,是與非有時也不是我想的那樣。”又頓了片刻,她才道,“於飛,你今天坐在這裏,穿著這五爪團龍服,也不必執著於自己就是自己。名譽地位是很高,但是人的一生也很廣闊。你成全不了家國,就成全你自己吧。”

於飛微垂著頭,似在沉思。

祁鳳翔一副高深的表情,卻看著蘇離離,眼神深沉莫測。

蘇離離坐了一會兒,笑道:“這個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皇上自己斟酌吧。”她從榻上拈一枚黑子,對光照了照,棋子透著墨綠的微光,“這是滇緬的墨玉,石中極品。皇上不嫌我笨,不如我們下棋玩吧。”

幾盤棋,蘇離離輸得一塌糊塗,快到掌燈時分,才與祁鳳翔從大殿裏出來。於飛恢複了些往日神采,看一眼祁鳳翔,淡淡道:“蘇姐姐有空再來和我說話。”

出了大殿,坐到車上,蘇離離笑嘻嘻地小聲問:“你腿站軟了沒?”

祁鳳翔好氣又好笑:“你拉著他下棋,故意在整我啊?”

他方才站在那殿上,既不上前,也不離開,目光總在蘇離離左右縈繞。蘇離離也明知他看著自己,心裏有些雀躍,仿佛希望他就這樣看著。兩人心照不宣。

她收起嬉笑的表情,肅容道:“我今天幫你,你能不能也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

“保於飛不死。”

祁鳳翔看著她嚴肅的表情帶著點緊張,心裏有種慨然湧動,雖思忖了數個來回,仍是答應道:“好。”

三日後,小皇帝下詔禪位。祁煥臣三辭三讓,上表力謝,不允,便迤迤然從了。滿朝文武祭天禮地之後,於飛親手捧上玉璽金綬。祁煥臣黃袍加身,登上了皇帝之位,加號改元,傳檄四方。

第二天,祁鳳翔上書議立長兄為皇儲。祁煥臣便立長子為太子,封三子祁鳳翔為親王,賜號銳。上京歌舞升平,歡慶七日。

蘇離離毫不收斂,當著銳王殿下祁鳳翔的麵嘲笑道:“皇帝陛下倒是登基了,可惜名諱還是個‘臣’。”

祁鳳翔看著她往棺材上刷漆,輕笑道:“這話跟我說說就是,可別跟其他人說。”

這祁鳳翔挺奇怪,這些日子把兵權也交了,午後閑著沒事,常常跑到蘇記棺材鋪坐著,看蘇離離往棺材上刷漆作畫;有時到書房挑一本葉知秋的舊書翻著,就翻過一下午去,然後順理成章蹭晚飯。他還美其名曰來給蘇離離改善夥食,免得她一個人吃飯總是應付了事。

蘇離離就把木料來源交給他了,全由祁鳳翔找人拉來,她隻管做成棺材。既蒙他幫忙,無以為報,蘇離離便說:“人終有一死,我們相識一場,不如我送你一副棺材吧。”

祁鳳翔坐在她常坐的那張搖椅上喝白水,好整以暇道:“什麽樣的棺材呢?”

蘇離離跪在一口才釘好的楠木大棺上,用砂紙仔細打磨邊角,專心得無暇答話;頭發隨便一束,有些散;纖長的身體折作兩折,勾勒成好看的弧線。

半天,她直了直身,用手摸著那光滑的花紋,滿意地跳下棺材蓋子,道:“等我看看有什麽好木材來做。用素色推光漆畫,內襯七星隔板,美觀又實用,包你躺在裏麵永垂不朽。”

祁鳳翔喟歎道:“你待我真是太慷慨了。”

蘇離離嘻嘻笑道:“那是。”

她對於棺材這種純然的喜愛,往往令他發笑又感慨。人世裏太少純粹的東西可以令人心怡,祁鳳翔淡淡笑道:“那可說定了啊。”

蘇離離點頭:“說定了。”

入冬天氣漸漸涼了。臘月一到,年關將至。用蘇離離的話說就是,大過年的你還想著打得人家不安穩。祁鳳翔搖頭道:“非也,非也。兵不厭詐,正是要在他最不想打的時候打他,才能事半功倍。”話雖如此說,他到底也沒再出京,隻是忙些了。也不知他在忙什麽,他們十天半個月才見著一麵。

蘇離離近日在木器店看見一種櫃子,接縫處不是平直的,而是咬合的榫齒。據那店老板說這種接縫可防浸水,但是很不易做得緊密,極講究木工。蘇離離腦子轉個來回,回家用散料試了一試,頓時意氣風發,要做改良棺材。

這天蘇離離用小木塊做出個九塊的木榫來,民間也叫孔明鎖,自己開解了兩次覺得挺有意思。自上次見過於飛,祁鳳翔給了她一塊令牌出入宮禁,便想拿去給於飛玩。

她跟著那個認識的總管太監,轉過一個回廊,走到於飛居住的館舍之後。平日這裏侍衛環立,今天卻一個人也沒有。總管太監精細,一看不對,拉住蘇離離道:“姑娘,今天還是別去了。”

蘇離離也覺出名堂,心下猶豫了一陣,搖頭道:“你回去吧,我過去看看。”

總管太監躊躇片刻道:“姑娘執意要去,可別說是我帶你過來的。”言罷,逃之大吉。

蘇離離左右看看無人,慢慢走近門邊,就聽於飛叫道:“我不喝,這是什麽東西!你們要殺我!”屋子裏寂靜無聲,仿佛沒有人。蘇離離心裏一驚,靠在門邊,不知該怎麽辦好。便聽另一人聲音溫和,語調從容,緩緩道:“王侯將相之家,生死變故本就倏匆,生不為歡,死不為懼,又何必留戀。”

他說得猶如林間賞花,月下撫琴,平仄頓挫款款道來。蘇離離隻覺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轉身“哐當”一下推開了門。堂上兩名侍衛架了於飛站著,看見她推門都是一驚。而祁鳳翔輕衣緩帶,儀態優雅,背對著她負手而立,仿若不聞。

於飛大叫道:“蘇姐姐,救我!”

蘇離離慢慢走上去,望著他激憤的神色,沉默片刻,才盡量沉穩地轉向祁鳳翔,平靜道:“你放過他好不好?”

祁鳳翔正眼也沒看她,對著堂上略一頷首,道:“喂他喝。”

於飛眼中綻出絕望與驚恐,大力掙紮。蘇離離一急,扯著祁鳳翔的袍角,低身跪到地上:“他隻是個孩子,我求你放過他吧!”

祁鳳翔驀然低頭看著她,眸光冷了一冷,頰上的弧線咬出堅毅的輪廓,帶著一點嘲諷神色,抬頭看著堂上,仿若不見她跪在地上哀求。

於飛大聲道:“蘇姐姐,你不要相信他!”

話音未落定,他已被一個侍衛緊緊捏住了下頜,隻留下含混空洞的餘音在屋頂回響。一個侍衛一手箍著於飛的身子,另一名侍衛從案上端起那碗烏黑的藥汁,遞到他嘴邊。蘇離離驚叫道:“不要!”站起來時,手腕一緊,卻被祁鳳翔反剪了雙手牢牢捉住。

蘇離離用力掙紮,扭得生疼也顧不上。他毫不猶豫將她橫起來,捏著雙手箍在胸前。蘇離離身子懸空,使不上力,眼睜睜看著那個侍衛把那碗藥強喂進了於飛嘴裏。於飛身子委頓下去,伏在地上咳得厲害,仿佛要把髒腑咳出來似的,漸漸從鼻子嘴巴流出血來,越來越多,染了一地,人也漸漸蜷縮起來,沒了氣息。

蘇離離仿佛隨著他死去抽空了力氣,也慢慢在祁鳳翔手裏委頓下來,身體如柳條輕折在他臂彎裏。一個侍衛伸手探了一下於飛的鼻息道:“沒氣了。”祁鳳翔望著於飛沉默了一陣,方道:“你們出去吧。”

兩個侍衛遵命而去,待他們走遠,祁鳳翔一把挾起蘇離離從館舍出來,隨手帶上門。

蘇離離扶著欄杆喘氣,聽他低聲嚴厲道:“你現在跑來做什麽?還有誰知道你過來?”

她緩了一陣,語調生疏而迅疾,道:“人人都知道我過來。我看見你殺了禪位之君,為避天下悠悠之口,你現在便該殺了我滅口!”

祁鳳翔頓了一頓,冷硬道:“不錯!”

蘇離離驟然抬起頭:“你答應過我的!”

祁鳳翔仰了仰頭,似思忖什麽事,遲疑道:“那便如何?”

她禁不住冷笑:“你們家坐在那皇位上不會覺得不吉利吧?”

他的目光聚焦到她臉上,終於有些惱火:“皇位是權力,從來都不吉利!”

蘇離離轉身就走,才走了兩步,被他一把捉住。他將她拖到館舍曲欄外,直接扔給那個太監總管:“怎麽帶進來的怎麽把她帶出去!”

那太監總管一看祁鳳翔的臉色,嚇得“砰”一下跪到地上,未及說話祁鳳翔轉身就走。蘇離離站住看他去遠。那總管有些虛弱地直起身,一臉苦相道:“姑娘害死我了。”

蘇離離定定地看著他,想了半日,也隻得苦笑道:“對不住。”

她回到棺材鋪時,兩個小工正在合力鋸一塊七寸厚板。蘇離離心情不佳,把他們打發走了,關門歇業。祁鳳翔原就說過於飛的事很難辦,倘若於飛被別人所殺,她還稍可釋懷。然而今天於飛死在了他的手裏,她的麵前。蘇離離有些倦,什麽也不想,上床睡覺去了。

蒙頭直睡到晚飯時,她坐起來喝了點水,熱冷飯吃了,怔怔地在院子裏坐著,摸著她的棺材。這院子裏的棺材默默地陪著她,每當她看到它們,心裏就變得平靜。許多年來都是如此,像強大的隱秘力量之源支撐著她。某種意義上來說,蘇離離從無畏懼與猶豫,雖散漫而任性,卻絕非妥協與衝動。

直坐到天色暗下來,她站起來出了門,沿著百福街,穿過西市,三曲閭巷後,長街正道邊正是祁鳳翔的府邸。蘇離離遠遠站在大門外,向裏看去,庭院深深,煙鎖重樓。這裏麵的祁鳳翔不是棺材鋪裏的祁鳳翔。他喜怒自抑,心思敏銳,從不以真意示人,她又怎能投以些微信任。

默立良久,邊門一開,祁鳳翔的隨扈祁泰一撩衣角出來,往西而去。蘇離離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還是被他看見。祁泰疑道:“蘇姑娘,你怎麽在這裏?”

蘇離離笑了笑:“沒什麽,剛好走到這裏。”

祁泰道:“你要找主子嗎?”

蘇離離不答。

祁泰道:“我帶你進去吧。”

蘇離離想了想,道:“好吧。”

她一路跟著他走過重重院落,侍衛林立,卻靜得呼吸可聞,一步步像走在自己心上。祁鳳翔在書房,祁泰報了進去。蘇離離走進那開間的三進大房時,祁鳳翔正在寫一個什麽東西,專注而忽略她。落完最後一筆,他方擱下筆,手撫桌沿抬頭打量蘇離離。

良久,他道:“你坐。”

蘇離離依言在旁邊木椅上坐下。

祁鳳翔眼睛微微眯起來,是她見慣的深沉莫測與風流情致。他不辨情緒地開口:“還在為於飛的事難過嗎?”

蘇離離點頭。

“你可知道你今天是怎樣的凶險?倘若被人發現,我也護不住你。”祁鳳翔平靜之中有著摸不透的情緒,話卻說得坦率而堅執,“我願意對你好,不會害你,前提是你要懂事。很多事你不能接受也隻能接受。”

蘇離離有些鬆散地倚在扶手上,像出離了世情的繁複,反是冷靜疏離:“我卻不一樣。我在意很多人,在意言歡,在意於飛。這些人在你眼裏可能不算什麽,但是我不願他們受到任何傷害,尤其在我相信你後,你卻來傷害他。”

祁鳳翔眼神閃了一閃,似流火的光芒,靜靜笑道:“你可真是善良博愛啊,難怪今天那個大太監要因你而死了。”

蘇離離黯然搖頭:“我不是來聽你冷嘲熱諷的。”

他沉默片刻,注視她道:“好,我也不想這樣。於飛的事我是答應過你,即使我這次真的救不了他,我也希望你不要難過。我確實盡力了。”

蘇離離打斷他道:“我們不說這件事了好嗎?”

“好。”

一陣突兀的沉默搶入二人之間。

半晌,祁鳳翔無奈地笑:“算了,我不該說這些。”他站起來走到她椅邊,伸手給她,“你也不要鬧了。”

蘇離離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扶著他的手站起來。祁鳳翔的手修長而溫暖,骨節分明,左手虎口上的小傷痕,如一點朱砂痣揩拭不去。傷口雖小卻刺入筋脈,穿透虎口,即使痊愈,也能摸到皮肉下的硬結。

蘇離離撫著他手上的皮膚,道:“你的手經常殺人,為什麽卻沒有血腥氣?”

祁鳳翔似微微思索了一下,道:“因為殺了人可以洗掉。”

蘇離離用拇指摸著那傷痕,問:“你那次為什麽要紮自己?”

祁鳳翔被她一問,忽然露出一絲惱怒與窘迫,卻覺她摸在自己手上溫柔繾綣,低沉道:“那天你在船上還沒醒的時候,我坐在那裏想到底要把你怎麽樣。我想了很多惡毒的法子,可以讓你生,讓你死,讓你生不如死。然而我最後放過了你,紮這一下是要當作告誡的。”

“告誡什麽?”蘇離離問得很輕,怕聲氣兒將這答案吹散了。

他眼仁猶如墨玉一般內斂深沉:“告誡自己浮世之中有許多**,但需明白要的是什麽,就不可輕易動心。”

蘇離離緩緩抬頭看他:“有用嗎?”

祁鳳翔有些危險地笑:“有用得很,你要不要試試?”

蘇離離搖頭:“我不試了。”

他狹長的眼眸看不出是喜是怒:“你怕燒了手。”

他果然是聽說了那句話的,然而她也摸到了這個傷痕,仿佛有什麽東西落定在心裏,有種殘敗的平衡。蘇離離此時想到於飛慘死的樣子,眼淚止不住地掉了下來。她手指微微的涼,而淚滴淡淡的暖,落在他的手上激起相異的觸覺,將他的情緒攪起微瀾。

祁鳳翔伸手撫上她的臉,將她的頭抬起來,有些愕然地看她流淚的樣子。他的手摸著她的眼角,忍不住低聲道:“其實於飛……”

言未已,祁泰在門口急急地報了一聲:“主子,魏大人來了。”

祁鳳翔神色一整,對蘇離離道:“在這裏等我一下。”

約過了盞茶時分,他才匆匆回來,看一眼夜色:“走吧,我送你回去。”

蘇離離搖頭道:“你忙吧,不用送了。”

祁鳳翔卻執意把她送到棺材鋪後角門邊。蘇離離轉身站住,望著他卻不走,有些出神。

祁鳳翔看她這副樣子,輕笑道:“我以前看得透你,現在卻有些看不明白。”

常言道當局者迷,若是看不清一件事時,必是不覺間已陷入其中。

蘇離離盯著他衣服上的暗紋,像定陵墓地裏初見他時泛著的曖昧絲光:“我進去了,你也回去吧。”

她開了角門,邁步向前,身影消失在門扉後。

祁鳳翔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後,走入長街夜色。

蘇記棺材鋪開業數年,賣過的棺材遍及京城。這裏住過程叔,住過木頭,住過於飛……死者往矣,生者無信。蘇離離拿著手中的字條,默默看了一陣——不要相信祁鳳翔。清雋的筆墨就像那年救他時的倔強,如同一首悠揚平仄的曲,倏然弦斷聲竭,隱沒在亂世浩渺之間。

她看著那張紙在手中燃起,飄落在地上化為灰燼。火光一閃,滅了。她想留下一點什麽,卻不知留給誰。情知祁鳳翔必然會看見,她隻簡單寫道“我走了”,將那張紙折了三折留在枕上。

當晨曦透出第一縷光時,蘇離離換上以往的男裝,如往常到南門邊木材市場看木料,沿著市場轉了兩圈,越過河邊拱橋,走出了人流熙攘的京城南門。

前麵的路也許荊棘遍布,但她已無可失去,故而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