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女人站在緊鎖的藍色大門前,向裏張望。

——你是誰?

你在身後咳嗽了一聲,年輕女人回過頭來。女人頭發束在後麵,額頭平正光滑,眼睛裏露出喜悅。

——你好!

你看了看她。年輕女人的臉上露出微笑。

——這裏是樸小女阿姨的家嗎?

房子空了很久,門牌上隻有你的名字。樸小女,人們都稱呼你的妻子為老奶奶,很長時間沒有人稱呼她為阿姨了。

——什麽事?

——阿姨不在家嗎?

——……

——真的失蹤了嗎?

你呆呆地望著年輕女人的眼睛。

——你是誰?

——啊,我是南山洞希望院的洪泰熙。

洪泰熙?希望院?

——這是家孤兒院,阿姨很久沒來,我正擔心呢,後來看到了這個。

年輕女人遞過來兒子在報紙上刊登的廣告。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來過好幾次,門總是鎖著。今天我還以為又要撲空了……我想聽聽究竟是怎麽回事,我還要給阿姨讀書呢……

你掀開放在大門前的石頭,拿出鑰匙,打開了門。家裏空了很久,你一邊伸手推門,一邊觀察著裏麵的情況。院子裏很安靜。

你請那個自稱洪泰熙的年輕女人進了家門。答應給她讀書?給妻子讀書嗎?你從沒聽妻子說起過希望院,也沒說起過這個名叫洪泰熙的女人。洪泰熙走進院子,衝著裏麵喊了聲“阿姨”,她似乎不相信妻子真的失蹤了。沒有人回答,洪泰熙的臉色也變得慎重起來。

——離家出走了嗎?

——不是,是走丟了。

——什麽?

——在首爾走丟了。

——阿姨嗎?

洪泰熙瞪大了眼睛,說你的妻子早在十幾年前就到希望院給孩子們洗澡、洗衣服,在那裏的院子裏做農活。

妻子她?

洪泰熙說你的妻子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每個月都向希望院捐贈四十五萬元。連續幾年了,從來沒有遺漏。

四十五萬元?

首爾的孩子們每個月寄給妻子的錢是六十萬元。孩子們大概覺得兩個人在農村生活,這些錢就足夠了。錢的確不少了。起先,妻子說和你一起花這些錢,但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說這些錢要自己花。你有點兒驚訝,妻子怎麽突然對錢產生了欲望。妻子不讓你問這些錢的用處,還說自己養大了孩子,有資格花這些錢。她似乎也是考慮了很久才說出這番話,否則不可能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這不是你了解的妻子慣有的說話語氣,感覺像是在電視劇裏聽到的台詞。你甚至覺得,她肯定對著空氣練習了好幾天。

有一次,妻子要求把三鬥落(1)水田劃到自己名下。你問為什麽,她說因為人生無常。妻子還說孩子都有自己的人生路,而她已經變成了無用之人。那是五月份父母節的第二天,幾個孩子都沒打電話。妻子到鎮上的文具店裏買了兩朵康乃馨,上麵的飄帶上有“謝謝您生我養我”的字樣。

——我怕被別人看到!

妻子讓站在新修公路上的你回家。回家以後,她讓你進了房間,鎖上門,在你衣服前襟上戴了朵康乃馨。

——我有好幾個孩子,可是今天這樣的日子連朵花都沒有,別人會怎麽說?我就自己買了。

妻子在自己的衣服前襟上也戴了買來的花。鮮花總是下垂,妻子戴了兩次。你剛走出大門就把花摘掉了,妻子卻戴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妻子病倒了,翻來覆去好幾天睡不著覺,突然坐起身來,要你往樸小女的名下劃三鬥落水田。你說,我們的水田都歸你,你隻要求劃三鬥落,其實是你吃虧了。聽你這麽說,妻子悶悶不樂地說,你說得也對。但是,當她提出孩子們寄來的錢都由她自己支配的時候,態度相當堅決。麵對妻子的氣勢,你知道自己無可奈何,否則非要爆發家庭大戰。你的條件是妻子可以自由支配孩子們寄來的錢,但是從今往後就不能再花你的錢了。妻子爽快地同意了。她沒有買衣服,也沒有做別的事情,但是你偷看過她的存折,每個月都要取出四十五萬。偶爾孩子們寄錢晚了,妻子就給負責收齊兄弟姐妹的錢再寄給媽媽的女兒打電話,讓她快點兒寄錢過來。這個舉動也不像妻子的風格。你說好不問她的錢用在何處了,所以就沒有多問。既然她每個月都在同一天取出四十五萬元,你就猜測她是感覺人生無常,偷偷攢起來了。你相信肯定是這樣,還找過她的存折,盡管沒有找到。聽洪泰熙這麽說,你才知道,原來妻子每個月都從六十萬中拿出四十五萬,捐贈給位於南山洞的希望院。你感覺像是挨了妻子的當頭一棒。

洪泰熙說,孩子們喜歡阿姨勝過喜歡她。有個名叫小均的孩子,阿姨對她猶如親生母親。阿姨突然不來孤兒院,小均非常難過。這個孩子出生不到六個月就被拋棄了,連名字都沒有,還是阿姨給他取名叫“小均”。

——你是說叫小均?

——是的,叫小均。

洪泰熙說,小均明年就上初中了。阿姨答應他,等他上了初中,就給他買書包和校服。小均。你的心涼了半截。你靜靜地聽著洪泰熙說話。妻子去南山洞孤兒院做事已經十幾年了,你卻什麽都不知道。你甚至懷疑,你丟失的妻子真的是洪泰熙所說的樸小女阿姨嗎?她什麽時候去的希望院?她為什麽從來不說?你默默地看著兒子登報的尋人啟事上的照片,走進房間。你取出抽屜深處的相冊,翻開一頁,拿出一張妻子的特寫。妻子和女兒並肩站在海邊的防洪堤前,抓住被風吹起的衣角。你把照片遞到洪泰熙麵前。

——是這個人嗎?

——哎呀!阿姨!

看到妻子清晰的照片,洪泰熙仿佛看到了她本人,親切地叫了聲阿姨。也許是因為陽光耀眼,照片上的妻子皺著眉頭,似乎在看你。

——你說答應給她讀書,這是什麽意思?

——阿姨在希望院裏做了很多髒活累活。她最喜歡給孩子們洗澡。阿姨非常勤勞,每次她來,希望院就變得熠熠生輝。我不知道該怎樣感謝才好,問她需不需要幫忙,阿姨總是說不用。有一天,阿姨拿來這本書,讓我每次給她讀一個小時。她說這是她喜歡的書,但是眼睛不好,不能讀了。

——……

——就是這本書。

你凝視著洪泰熙從包裏拿出來的書。這是女兒寫的書。

——阿姨說這位作家出生於我們這裏,初中之前都是在這裏讀書,所以她很喜歡這位作家……以前給她讀的也是這位作家的書。

你拿起了女兒寫的書《愛無止境》。原來妻子想讀女兒寫的書啊。她從來沒跟你提過。你從來沒想過給妻子讀女兒的書。別的家人也知道妻子不識字嗎?你最初知道妻子不識字的時候,妻子好像受了很大的侮辱。你年輕時在外麵鬼混,有時衝著妻子大叫大嚷,有時大聲對妻子說,你不懂!這些都被妻子歸咎於自己不識字,認為是你看不起她。事實並不是這樣,然而你越否認,妻子越認定。現在你才覺得,也許真像妻子說的那樣,你在潛意識裏輕視妻子。你從來沒想過會有別人給妻子讀女兒的小說。為了不讓這個年輕女人察覺出自己不識字的事實,妻子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她該有多麽想讀女兒的小說,否則不會隱瞞小說作者是女兒的真相,推說自己眼睛不好,讓年輕女人讀給她聽。你的眼睛濕潤了。妻子是怎樣在這個年輕女人麵前按捺住炫耀女兒的衝動的呢?

——哎,這個可惡的女人。

——什麽?

洪泰熙瞪大眼睛,吃驚地注視著你。既然那麽想讀,為什麽不讓我讀給她聽?你用雙手使勁揉著幹燥而粗糙的臉。如果妻子讓你給她讀女兒寫的小說,當時的你會讀給她聽嗎?妻子走失之前,你幾乎已經忘卻了她的存在。沒有忘記時,大部分都是有求於她,或者責怪她,要麽就是對她置之不理。習慣是可怕的東西。麵對別人你的語氣謙卑,然而回到妻子身邊,你立刻就變得氣呼呼的了,偶爾還會說出這個地方特有的髒話。仿佛哪本書上說過,不能對妻子用謙卑的語氣說話。是的,就是這樣。

——我,回來了。

洪泰熙走了,家裏又變得空****的。你喃喃自語。

你年輕的時候,甚至結婚生子以後,還是總想著離開這個家。想到這個南部地區普普通通的小村莊,你將生於斯、老於斯,於是覺得好孤獨。每當這時,你就無言地走出家門,浪跡全國各地。到了祭祀的時候,你仿佛受到基因派遣似的回家。然後再出門,直到渾身疼痛難忍,你終於懶洋洋地回家。恢複健康以後,有一天,你學會了騎摩托車。你帶著一個迥異於妻子的女人,騎著摩托車離開了家門。你甚至想過永遠不再歸來。你想徹底忘掉這個家,重新開始另外的人生。然而不過三季,你就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離開家門,漸漸熟悉了陌生的環境,你的眼前情不自禁地浮現出妻子養的東西,狗、雞,怎麽挖也挖不完的馬鈴薯……還有孩子們。

在地鐵首爾站丟失妻子之前,她對你來說隻是亨哲媽媽。她是永遠矗立不動的大樹,除非被人砍伐,或者被人拔走,否則絕對不會自行離開。直到那一天,你才知道,也許永遠也見不到亨哲媽媽了。亨哲媽媽走失以後,你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她是你的妻子,而不僅僅是亨哲媽媽。從五十年前到現在,一直都被你遺忘的妻子終於生動地呈現在你的心裏。妻子失蹤了,你卻對她產生了觸手可及的真實感。

你終於了解到這二三十年來妻子的狀況。妻子陷入了精神麻木的狀態,常常什麽也想不起來。即使走在村中熟悉的道路上,她也會找不到家,呆坐在路邊。麵對用了五十年再熟悉不過的鍋和缸,有時她卻露出疑惑的目光,仿佛不知道那是什麽。家裏到處都是妻子掉落的頭發。有時她理解不了電視劇,甚至忘記唱了五十年的那首歌,那首以“如果你問我愛情是什麽”開頭的歌。有時候妻子看上去似乎連你也忘記了,或者連她自己也忘記了。

不僅如此。

有時候,妻子仿佛在漸漸幹涸的水中找到了什麽,清清楚楚地記得某些事情,甚至記得你哪天離開家,還在庫房門縫裏夾了包著錢的報紙。雖然你沒有說,但是離家的時候還能想著給家人留錢。她說謝謝你。妻子說,如果不是發現了那些卷在報紙裏的錢,真不知道怎麽度過那段日子。妻子說應該重新拍張全家福,因為上次的全家福裏沒有小女兒在美國生的孩子。

直到這時,你終於幡然醒悟,原來妻子深陷混沌,而你還蒙在鼓裏。

妻子因為疼痛而雙手抱頭昏迷不醒的時候,你以為她在睡覺。你還希望她不要隨便躺在什麽地方就入睡。最後她連房門都打不開,急得團團亂轉的時候,你還責怪她,讓她睜大眼睛好好走路。你從來不覺得自己應該關心和照顧她。你無法理解她混亂如麻的時間概念。她嘴裏念叨著年輕時養過的豬的名字,調好豬食,放在空空的豬圈,然後坐在前麵說,這回不要隻生一隻小豬,你要生三隻……我會很喜歡你的……即使在這樣的時刻,你仍然覺得妻子是在說著無聊的笑話。那一年,母豬生了三隻豬崽,妻子用賣三隻豬崽的錢給亨哲買了自行車。

——在家嗎?我,回來了!

你衝著空****的家高聲呼喊,側耳傾聽裏麵的動靜。

——回來了?

你期待著妻子迎接你的聲音,然而空****的房子裏隻有寂寞在彌漫。每當你從外麵回到家,隻要說聲“我回來了”,妻子肯定會從家中某個角落探出頭來。

——你就不能不喝酒嗎?沒有我,你也能活,要是沒有酒,我看你是活不了了。孩子們每次打電話都為這個擔心,你就不能戒酒嗎?

妻子一邊把枳棋子熬成的湯水放在你麵前,一邊不停地發著牢騷。

——你要是再喝酒,我就離家出走……上次醫生不是說過了嗎,酒對你傷害最大了。日子越過越好,你要是不想多活,那就繼續喝吧。

有時候你和別人出去吃午飯,喝了酒回來,妻子會大發雷霆,仿佛到了世界末日。對於妻子的嘮叨,你總是左耳聽右耳冒,然而此時此刻,你竟無比懷念她的嘮叨。為了聽到妻子的嘮叨,你甚至在下火車後進了旁邊的米腸湯飯店,大白天喝了酒回來。然而你的耳邊悄然無聲。

你看了看側院小門旁邊的狗窩,連狗也沒有動靜。沒看見狗鏈,看來是你姐姐懶得給狗送食,索性把狗帶回自己家去了。你沒有關閉大門,徑直走進庭院,坐在廊台上。偶爾妻子自己去首爾後,你也是這樣獨坐廊台。妻子打來電話,問你吃飯了沒有。你說,什麽時候回來?妻子問你,怎麽了?想我了嗎?你說,有什麽好想的……不用管我,你在首爾待夠了再回來。不管你怎麽說,隻要聽見你問“什麽時候回來”,妻子就會馬上乘火車回家,不管去首爾有什麽事。看到她回來,你劈頭蓋臉地責問,回來幹什麽?不是讓你待夠了再回來嗎?她瞪你一眼說,你以為我是為你回來的嗎?我是惦記著喂狗……

妻子養育的那些東西讓你放棄了在異鄉得到的一切,回到了自己的家。推開這扇大門進來,就會看到妻子頭戴沾滿灰塵的頭巾,讓亨哲坐在書桌前,自己去挖紅薯,做酒曲。你姐姐常說,打仗的時候,你為了躲避兵役而四處奔走,在家裏就睡不著覺,結果養成了習慣,最終使你患上了流浪病。你並沒有逃避兵役,有時候你厭倦了四處躲避的日子,主動去了警察署。當時你的叔叔是警察,隻比你大五歲,他送你回來了。他說,即使家道沒落,你也是這個家族的宗孫(2),必須活下來。你必須留下來守護祖墳,操持祭祀。不過,並沒有人把你的食指放在鍘刀下麵切斷。因為真正守護祖墳,每個季節忙於準備祭祀的人是你的妻子。也許是這個緣故吧?你有家不能回,隻能頂著露水在外睡覺。莫非是這樣的生活把你變成了流浪漢?也許是吧。有時你睡在家裏,總擔心有人推開大門來把你抓走,因此在深更半夜逃跑似的離開家。某個冬天的夜晚,你回到家裏卻發現,孩子們突然間都長大了。天冷了,家人都擠在一個房間裏睡覺。妻子拿出放在炕頭的飯碗,拉過蓋著桌布的飯桌,推到你麵前。那是個雪花紛飛的夜晚。妻子在爐火上烤了紫菜。聞到香噴噴的紫蘇油,孩子們紛紛睜開眼睛,擁到你的身邊。你用妻子烤好的紫菜包著飯,塞進孩子們嘴裏。你給大兒子、二兒子和大女兒吃完,小女兒和最小的兒子還沒有吃到,然而已經吃完的大兒子又在等著你喂他吃了。你包飯的速度趕不上孩子們吃飯的速度。你開始害怕孩子們的嘴巴,甚至想這些家夥可怎麽辦啊?這時候你才覺得自己應該忘掉外麵的事情,不能再離家出走了。

——我,回來了!

你急忙推開房門。房間裏空空如也。離開家之前,妻子疊好的幾條毛巾仍然整齊地放在炕頭。那天早晨,你吃過藥以後,水杯放在地板上,現在杯子裏的水已經幹了。壁鍾指向下午三點,竹影從後門映進來。

——我回來了。

你對著空****的房間自言自語,你的肩膀明顯地低垂下去。你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呢?兒子強烈反對你自己回家,家裏沒有人,你回來幹什麽呢?可是今天早晨,你不顧兒子的反對,堅決乘火車回來了。在路上,你心底的某個角落還藏著一絲希望。隻要你走進家門,喊一聲“你在家嗎?我,回來了”,正在擦房間,或者正在庫房裏擇菜,或者正在廚房裏淘米的妻子就會出來迎接你,像往常那樣說“回來了”。你覺得肯定會這樣。然而家裏空空****。房子空置久了,甚至會散發出奇怪的氣息。

你站起來,打開空房子裏所有的房門。你在嗎?臥室、小房間、廚房和鍋爐房的門都打開了,你挨著問了個遍,你在嗎?你還是第一次這樣焦急地尋找妻子。我離開家的時候,妻子也這樣找過我嗎?你眨著幹涸的眼睛,推開廚房門,又往庫房那邊看了看,喃喃自語“你在那邊嗎”,隻有平板床孤零零地放在庫房裏。曾經你看到站在這裏埋頭做事的妻子也不聲張,倒是妻子突然往你這邊看來,問你,怎麽了?想找什麽嗎?你說,我要去趟鎮上,襪子在哪兒?妻子手上本來戴著橡膠手套,聽你這麽一說,連忙摘下手套,跑進房間,找出你要穿的襪子。如今,你呆呆地望著空****的庫房。

——喂……我肚子餓了,想吃點兒東西。

你衝著放在庫房裏的空床嘀咕。妻子不管是在摘辣椒蒂,在疊蘇子葉,還是在醃白菜,隻要聽說你想吃東西,她就會毫不遲疑地停下手中的活兒,來到你身邊,跟你說,山上長出了八角金盤,我挖了些回來,給你做八角金盤煎餅,怎麽樣?想不想吃?當時的你怎麽就沒意識到這是幸福呢?你從來沒給妻子煮過海帶湯,憑什麽理所當然地享受她為你所做的一切?有一次,妻子從鎮上回來,說路過你常去的那家精肉店門口時,女主人堅持讓她進去,請她喝了海帶湯再走。原來今天是女主人的生日,早晨丈夫給她煮了海帶湯。你靜靜地聽著,妻子繼續說,其實味道也不怎麽樣,可是我真的很羨慕精肉店的女主人啊。你幹涸的眼睛眨個不停。在哪兒呢……隻要妻子能回到這個家,你不但可以為她煮海帶湯,還可以做煎餅。是在懲罰我嗎……你幹涸的眼睛裏泛起了淚花。

你想走的時候,隨時都可以離開家門。你想回來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回來。可是你從來沒想過,妻子也會離開這個家。

直到妻子失蹤,你才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婚約確定前,你們從來沒有見過麵。那時候,聯合國司令官和共產黨司令官之間達成休戰協議,戰爭結束了,但是氣氛比戰爭中更恐怖。每到深夜,人民軍就從山裏跑下來,到村莊裏掃**。家裏有婚齡女孩的,就要想方設法藏起來。從山裏下來的人見到婚齡女孩就會搶走,這個消息傳遍了各個村莊。甚至有人在鐵路旁挖洞,把女兒藏在裏麵。有的好幾戶人家聚集起來過夜,還有的人匆匆忙忙讓女兒結婚。妻子出生在陳苗村,跟你結婚之前,一直住在那裏。你的姐姐告訴你,你要和陳苗村的姑娘結婚。那時你二十歲。姐姐說那個姑娘和你八字相合。陳苗,那是一座山溝,距離你出生的村莊有十幾裏路。那時候大家都是這樣,不見麵就結婚。婚禮定在收割之後的十月,在女方家的院子裏舉行。婚期確定下來,隻要你笑,別人就譏諷說要娶媳婦了,很開心吧。你說不上多開心,也沒什麽不開心。你姐姐操持家裏的生計,所有人都覺得你應該快點兒娶媳婦。話是沒錯,你卻覺得不能和從未見過麵的女人過日子。你也從來沒想過一輩子都在這個村子裏種田,直到死。人手不足的時候,連孩子都被叫到田裏幹活,你卻和幾個朋友到鎮上閑逛。你想和兩個誌趣相投的朋友到別的城市開家釀造廠。你想的不是結婚,而是如何賺錢。當時,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突然去了陳苗村呢?即將在十月份和你成婚的女孩住在茅草屋裏,後院長著茂盛的竹子。明亮的燈光照著屋頂和院子,女孩的臉看上去卻有點兒暗淡。女孩穿著麻布小褂,坐在廊台上繡花,前麵放著繡花機。女孩不時抬頭,仰望天空,有時注視天空中飛過的成群大雁,直到大雁不見了蹤影。女孩站起身來,走到茅草屋外麵。你跟著走過去,那裏是一片棉花田。你未來的嶽母正蹲在田裏摘棉花。媽媽——女孩遠遠地喊了聲。怎麽了?你未來的嶽母頭也不回地說。雪白的棉花在母女之間隨風搖曳。女孩又喊了聲媽媽,嶽母仍然頭也不回地問,怎麽了?

——我可不可以不嫁人?

你屏住呼吸。

——你說什麽?

——我想守著媽媽,不可以嗎?

棉花繼續在搖曳。

——不行!

——為什麽不行?

女孩幾乎帶著哭腔問媽媽。

——那你想被山裏的人抓走嗎?

身穿麻布衣服的女孩沉默了。她坐在棉花田裏,伸開雙腳,放聲大哭。這跟剛才坐在廊台繡花的女孩判若兩人。她哭得很傷心,站在後麵的你都忍不住想跟著哭了。嶽母這才走出棉花田,站在女孩身邊。

——哎呀!你的年紀的確還小。要不是戰爭,我也想再把你留在身邊兩三年,可是世道這樣險惡,有什麽辦法啊?結婚又不是什麽壞事,既然出生在這個山溝裏,就逃不了這樣的命運。我也沒送你上學,如果不嫁人,你怎麽活呀?我看了你們的生辰八字,你們兩個人在一起會很幸福的。你們會生好幾個孩子,而且個個都會平安長大,出人頭地,這不就足夠了嗎?人生在世,就是要找到自己的另一半,過上舒心的日子,生兒育女。我好好彈棉花,給你縫被子,不要哭了。

女孩還是哭個不停。嶽母伸出手掌,拍打著女孩的後背。

——不要哭了……

女孩的哭聲還是沒有停止。這回,嶽母也跟著哭了。

如果不是看到母女二人在棉花田裏抱頭痛哭的場麵,也許你在十月份到來之前就離開家了。想到那個坐在茅草屋的廊台上,抱著繡花機繡鳳凰的女孩,那個在棉花田裏叫著“媽媽、媽媽”,然後伸開雙腳放聲痛哭的女孩,想到她可能會在某個深夜被山裏的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抓走,你就邁不動腳步了。

妻子丟了。你獨自回到空****的家,連睡三天兩夜。你在兒子家裏總是睡不著,每天夜裏隻是閉著眼睛。你的耳朵越來越敏銳,隔壁房間有誰開門去衛生間,你也會睜開眼睛。你不想吃飯,可是要考慮家人的心情。每到吃飯時間,你要過去陪著家人坐在飯桌前。回到自己家後,你什麽也不吃,死了一般睡在空房子裏。

結婚前,你隻見過妻子一麵,就是她坐在廊台上繡鳳凰,後來在棉花田裏放聲痛哭的樣子。你以為自己對妻子沒什麽感情,不料每次離開家門,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她。妻子的手似乎能挽救一切。以前,你們家養什麽牲畜都養不活。她嫁過來之前,你們家也養過好幾條狗,每次都養不了多久,還沒等生崽就死了。有的是吃了老鼠藥,有的掉進了糞桶,有的不知怎麽爬到爐箅子上麵,你的家人不知道,照常在爐灶裏點火,聞到腥味,拿出箅子看時,這才發現狗已經死在裏麵了。你的姐姐說,我們家養不活狗。妻子嫁過來後,從別人家抱回一隻剛剛出生的小狗,一路上捂著它的眼睛。妻子說,小狗很聰明,如果不捂住眼睛,它就能回到自己媽媽身邊。小狗在廊台下麵吃著妻子喂給它的食物,健健康康地長大,每次能生五六隻小狗。最多的時候,廊台下麵有十八隻小狗。春天,母雞孵出三四十隻小雞,隻是有兩三隻被老鷹叼走,絕對沒有一隻死掉。這也是妻子的功勞。你的妻子在宅旁地裏撒上種子,嫩綠的新芽爭先恐後地冒出。收完馬鈴薯種胡蘿卜,收完胡蘿卜再種紅薯。不停地播種,不停地收獲,一家人吃也吃不完。栽下茄子秧,夏天過去了,到了秋天,仍然遍地是紫色的茄子。妻子手到之處,什麽東西都會茁壯成長。妻子頭上浸了汗水的毛巾從來沒有摘掉過。田裏的草剛長出來就被她拔掉。飯桌上吃剩的食物殘渣被她揉成小團,倒進小狗的飯桶中。捉青蛙,煮熟撚碎,當作雞飼料,再收集雞糞,埋進宅旁地。妻子日複一日,重複著這些事。隻要她動手,土地馬上變得肥沃,生出新芽,茁壯成長,開花結果。你姐姐之前從來不把你的妻子放在眼裏,後來也讓她幫自己在宅旁地裏栽種辣椒苗了。

回家後的第四天夜裏,你醒了,呆呆地躺著,仰望天花板。那是什麽——你呆呆地看著衣櫃上麵刻有太極圖的箱子,連忙坐了起來。你想起某個清晨,妻子早早醒來,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叫你,你明明醒著,卻懶得理睬。

——看樣子還在睡呢。

妻子深深地歎了口氣。

——但願你不要比我活得長久。

——……

——壽衣我都準備好了,放在衣櫃上麵刻著太極圖的箱子裏,我的也在裏麵。萬一我先死,你不要慌張,先找出壽衣來。這次有點兒奢侈,我是用最好的麻布做的壽衣。那個人說她親手種的麻,親手織成的麻布。你看見了也會滿意的,真的很漂亮。

盡管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聽,妻子仍然像念咒似的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