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潭陽的堂嬸去世的時候,堂叔哭成了淚人。他說堂嬸去世前囑咐過他,千萬不要買貴壽衣,還說已經把結婚時穿過的韓服熨好了,給她穿上就行。女兒還沒結婚,自己就走了,已經很內疚了,就不要再為她花錢了。堂叔靠在我身上,一邊哭一邊跟我說這些,我的衣服都濕透了。他說堂嬸勞累了一輩子,如今日子剛剛好過點兒,她卻死了。堂叔說,這個可惡的人,臨死之前還囑咐,不讓給她買好衣服。我不想這樣,走的時候我要穿好衣服。你要不要看一看?
你沒有動靜,妻子又長歎一口氣。
——你在我前麵走吧,這樣最好了。都說生有序,死無序,不過我還是希望我們按照生的順序走。你比我大三歲,那就比我早三年走吧。如果你覺得委屈,提前三天也行。我就自己住在這個房子裏,實在不行,我就到老大家,給他們剝蒜、打掃房間。你怎麽辦呢?一輩子依賴別人,你會什麽?你想想吧,沉默寡言的老人自己占著個房間,渾身臭味,誰會喜歡呢?我們已經成了孩子們的累贅,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了。從大門外麵就能看出誰家有老人,因為有味。女人不管怎樣還能照顧自己,男人要是獨自留下來,肯定會很狼狽。即使你想活很久,也不要走在我後麵。我先把你埋好了,然後就跟你去……這些我能為你做到。
你踩著椅子,取下了衣櫃上麵的太極花紋箱子。箱子不是一個,而是兩個。從尺寸來看,前麵的是你的,後麵的應該屬於妻子。實際尺寸比躺著看的時候更大。你把箱子放在地上,打開了蓋子。妻子說她從沒見過這麽美麗的麻布,還說走了很遠的路才買到。你打開蓋子,看見裏麵堆著用棉布包裹起來的麻布,棉布白得耀眼。你逐一解開帶子,裏麵按順序擺放著包褥子的布、包被的布、包腳布、包手布。把我埋好再走……你眨了眨眼睛,凝望著死後用來包裹你和你妻子的手指甲和腳指甲的口袋。
兩個孩子從側門進來,叫著爺爺,跑到你麵前。這是住在河邊的泰燮家的孩子。孩子們離開你身邊,在家裏東張西望。她們似乎是在尋找你的妻子。在大田經營中國餐館的泰燮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把兩個孩子交給自己吃飯都有困難的老母親,從來沒有回過家。每次見到這兩個孩子,妻子都咂著嘴說,泰燮就不說了,他老婆也不知道是幹什麽的。聽村裏人說,泰燮的妻子和廚師長私通,離家出走了。給孩子們做飯的人不是她們的奶奶,而是你的妻子。有一次看到孩子們沒有吃飯,妻子把她們帶回家,給她們做了早飯。第二天早晨,孩子們睡眼惺忪地又來了。你的妻子在桌子上多擺了兩副碗筷,讓孩子們坐在飯桌前吃飯。從那之後,每到吃飯時間,兩個孩子就自動過來了。有一次,飯還沒做好,兩個孩子就趴在地上玩兒,等飯做好了,哧溜溜坐到飯桌前。孩子們吃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你要是稍有異議,妻子就像對待自己的私生孫女似的袒護兩個孩子,說她們肯定是餓極了,要不然怎麽會這個樣子。我們現在也不像從前那麽困難……孩子們來了,我們也不寂寞,多好啊。自從孩子們來家裏吃飯以後,飯桌上出現了新蒸的茄子,煤氣爐下麵的烤魚架從大清早就烤上了鮐魚。首爾的孩子們送來的水果和蛋糕也都被妻子保管起來,等到下午四點鍾,孩子們從側門探頭張望的時候,她就讓她們進來吃。幾次之後,孩子們不但在這裏吃飯,甚至期待吃到零食了。你的妻子也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應該照顧她們。那段日子,有一次你的妻子去鎮上辦事,回家的時候沒能趕上公共汽車,呆呆地坐在車站,經營紙店的秉植把她帶回來。還有一次說是要去宅旁地裏摘蘿卜纓,卻呆坐在鐵路邊的地裏,路過的玉哲把她送回來。妻子說她要回家時卻想不起來該坐什麽車,去了宅旁地裏,卻想不起來要幹什麽。這樣的精神狀態,怎麽照顧兩個孩子吃飯呢?你不得而知。這些日子裏她們怎麽吃飯?你在首爾的時候,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奶奶在哪兒,爺爺?
兩個孩子找遍了井邊、庫房和後院,每個房門都打開看了,這才確信你的妻子不在家,於是老大向你問詢。問你的人是老大,然而老二緊緊貼在你身邊,更加期待你的回答。這也是你想問的問題,妻子究竟在哪兒?她還在這個世界上嗎?你讓她們等會兒,然後到米缸裏舀米,淘洗幹淨之後放在電飯鍋裏。孩子們沒有等待,而是不停地打開各個房門,仿佛妻子馬上就會從某個房間裏走出來。你從來沒做過飯,不知道應該放多少水。你遲疑片刻,又添了半碗水,按下了電飯鍋的開關。
那天在首爾站的地鐵裏,過了多久你才發現地鐵已經出發,妻子卻沒有上來?你理所當然地以為妻子肯定會跟在你身後。地鐵在南營站停過之後繼續出發的瞬間,你感覺有什麽重重地襲擊了你的頭。還沒等你確認這種打擊來自何處,絕望已經掠過你的腦海。你知道自己犯了錯,犯了無法挽回的大錯。你的心跳聲大得連你自己都能聽見。你不敢回頭。當你不得不承認妻子留在了首爾站,你獨自上了地鐵,而且地鐵已經開出一站的瞬間,當你撥開旁邊人們的肩膀回頭張望的瞬間,你知道你的生命遭受了重創。自從和十七歲的妻子結婚到現在,五十年的歲月裏,不管是年輕,還是年老,你總是走在妻子的前麵。飛快的腳步讓你的生命重重地摔倒在某個地方。不到一分鍾,你便意識到了這個事實。如果踏進地鐵後你能馬上回頭看看,事情也不至於發展到這個地步。年輕時妻子就常常這樣說你。你們一起出門的時候,她總是走得很慢,落在你身後。每次她都滿頭大汗地追上你,讓你慢點兒走,讓你和她一起走……你有什麽急事嗎?她在後麵發牢騷。你不得不停下來等她,她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我是不是走得太慢了?
——對不起……要是別人看見多不好。一家人走路,卻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別人還以為我們相互討厭,不願意並排走路呢。要是讓別人這麽想多不好。我不要求你和我手拉著手,至少你應該慢點兒,要不把我弄丟了怎麽辦。
你覺得妻子這麽說好像是有預感。從你二十歲你們相識到現在,五十年過去了,你和她都到了這個年紀,她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慢點兒走”。聽她嘮叨了一輩子“慢點兒走”,你為什麽就不能慢點兒走呢?你寧願走到前麵,再停下來等她,也不肯像她期待的那樣,一邊聊天一邊並肩走路。你從來沒有。
妻子走失之後,每當想起自己飛快的腳步,你的心簡直要爆炸了。
你這輩子都是走在她前麵,有時轉彎也不回頭看看。落在後麵的她喊你,你就責怪她怎麽走得這麽慢。五十年歲月就這樣流走了。她走得很慢,然而隻要你稍微等等,她就會滿臉通紅地追上來,仍然笑著說,慢點兒走。你以為今後的路也會這樣走下去。誰知就在前後隻差兩三步的首爾站,你先上了地鐵,然後地鐵就出發了。從那之後,妻子再也沒有回到你的身邊。
盡管飯有點兒夾生,隻有泡菜,但孩子們還是吃得幹幹淨淨。你在廊台上伸開動過關節手術的腿,注視著她們。做完手術後,左腿就沒有疼痛和麻木的感覺了,但是不能像從前那樣屈膝而坐。
——我給你熱敷一下好不好?
耳邊似乎傳來妻子的聲音。即使你不回答,她也會在盆裏接上水,放在煤氣灶上,再把毛巾放在熱水裏浸濕,敷在你的膝蓋上,用那雙長滿黑斑的手使勁按壓。每次看到妻子粗糙的雙手,你都希望她能比你多活一天,希望在你死後,她用那雙手最後一次拂過你的眼睛,在孩子們麵前擦拭你冰冷的身體,用那雙手為你穿上壽衣。
——你到底在哪兒?!
孩子們吃完飯,箭也似的衝出門去。你,失去了妻子的你,形單影隻的你,在空房子的廊台上伸直了腿,大聲呼喊。妻子失蹤以後,你一直強忍著湧到喉嚨的想哭的衝動。當著兒子的麵,當著女兒和兒媳的麵,你不能高聲叫喊,也不能放聲痛哭。現在你終於淚如雨下,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難以自控的情緒。村裏霍亂泛濫的時候,你的父母在兩天內相繼離開人世。人們埋葬你父母的時候,你也沒有流淚。你想哭,卻也沒有眼淚。埋葬了父母,下山的時候,你又冷又怕,卻也隻是瑟瑟發抖。戰爭之痛更沒有讓你流下眼淚。你家裏曾經有頭牛,白天國軍駐紮在村裏,你牽著牛去耕地。到了夜裏,人民軍從山裏來到村莊,抓走了人和牲畜。太陽落山後,你牽著牛去鎮上。你把牛拴在派出所門前,自己靠著牛肚子睡覺,早晨再牽著牛回村耕地。一天夜裏,你以為人民軍已經撤退了,就沒去派出所,結果他們衝進村裏,要搶牛。你被他們拳打腳踢,始終不肯放開你的牛。姐姐奮不顧身地出來阻攔,然而你推開姐姐去追牛,人民軍用槍托打你,你也沒有哭。你因為做警察的叔叔而淪為反動分子,和村裏人一起倒在灌滿了水的水田裏,那時候你也沒哭。竹槍紮進了你的脖子,你也沒哭。現在,你卻失聲痛哭。這時你終於意識到了,希望妻子比自己活得長久的心願是多麽自私。你也意識到正是這個心願使你不願承認妻子患了重病。從外麵回來,看到妻子睡得像死人,你當然知道她是因為頭疼而睜不開眼睛,你隻是不願說出來罷了。不知從哪天開始,她說去喂狗卻沒有去狗窩。她說要去什麽地方,然而剛剛走出家門,就呆呆地站在大門口,又返回家裏。這些你都知道。妻子有氣無力地挪回房間,好不容易找到枕頭躺下,緊皺眉頭,你也隻是靜靜地看著。從來都是你生病,妻子照顧你。有時候她說肚子疼,你就說,我腰疼。你就是這樣的人。你生病的時候,她給你按摩額頭、腹部,從藥店買來藥,給你煮綠豆粥。你卻隻是讓姐姐給妻子抓藥,僅此而已。
直到這時你才想起,即使在妻子腸胃不舒服,好幾天吃不下飯的時候,你也從來沒給她倒過一杯熱水。
那時候,你迷上了打鼓,遊走於全國各地。半個月後,你回到家,妻子生下了女兒。你的姐姐幫忙接生,說是順產,然而妻子一直腹瀉。肚子裏的東西都排出去了,臉上血色全無,怎麽看也不像剛生過孩子的女人,甚至沒有出現浮腫,顴骨高得嚇人。她出現了反複虛脫。你覺得這樣下去妻子會出問題,於是給姐姐留了錢,讓她去買中藥,熬好了給妻子吃。
你坐在空房子的廊台上哭泣,聲音越來越大。
你終於想起來了,這輩子你隻給過妻子一次買藥的錢。姐姐買了三服中藥,給妻子熬了。每當因腸胃不適而虛脫的時候,妻子就說,當時要是再接著吃上兩服,就能徹底好了。親戚們大多喜歡你的妻子。你的話不多,客人來了,隻是簡單地說句“來了”,客人要走的時候再說一句“要走了”,僅此而已。但是來你家做客的親戚卻很多,這完全是因為你的妻子。人們都說你妻子做的飯很有熱乎氣。她到宅旁地裏割了冬葵做大醬湯,拔一棵白菜做拌菜,人們就能津津有味地吃光一碗米飯。他們說湯的鹹淡正合適,涼拌白菜也香噴噴的。假期裏侄子們穿著校服來你家玩兒,回去的時候胖得係不上紐扣。人人都說你妻子做的飯能讓人長膘。插秧的時候,妻子從地裏挖回陳年馬鈴薯,連同帶魚上鍋蒸,再配上新做的米飯,幹活的人們都鼓著腮幫子吃得不亦樂乎。鄰村的人也願意到你家幹活。他們說,吃了你妻子做的新米飯,感覺肚子裏很踏實,幹了雙倍的活兒也不覺得餓。家人坐在廊台上吃午飯時,正好有賣瓜或賣衣服的小販從門前經過,妻子就騰出位置,請小販進來吃飯。她可以請陌生人吃飯,和氣而融洽,唯獨對你的姐姐沒有好臉色。
——當時要是再給我吃兩服藥就好了……就連你這個無情人都囑咐她再給我買兩服,讓我的病徹底好轉,可是孩子姑媽卻說,臉色這麽好,還吃什麽藥!她說這樣就行了,說什麽也不肯再給我買藥了……如果當時再讓我吃上兩服藥,我就不用受這份罪了。
你根本不記得這件事了,但是每次妻子腸胃不適的時候,都會提起,仿佛昨天剛剛發生的事情。即使妻子這樣說,你也從來沒想過給因為腸胃不適而腹瀉的妻子買藥。
——當時應該繼續吃下去,現在吃什麽也不管用了。
每次腹瀉,妻子就什麽都不吃了。水米不沾,竟然也能堅持好幾天。年輕的時候,你視而不見。年紀大了,你問她,是不是應該吃點兒東西?每當這時,她就顯得痛苦不堪,看著你。
——牲畜不都這樣嗎?牛、豬……生病的時候什麽都不吃,雞也是這樣。狗就更不用說了,如果哪兒不舒服,它先絕食。不管給它多好吃的東西,它都一口也不吃,兩隻爪子去刨狗窩前麵的地,刨出坑來,把肚子放進去。過幾天舒服了,它就自己站起來,也開始吃飯了。人也是這樣,肚子裏翻江倒海,不管吃下去的東西有多麽美味,都是毒藥。
如果腹瀉持續多日,妻子就撚碎柿餅,舀一勺放在嘴裏,說什麽也不肯去醫院。柿餅怎麽能當藥吃呢!你勸她去醫院看病,去藥店買藥,妻子也不聽。如果你再催促,她就板起臉說,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去!你啞口無言了。有一年,你夏天出門,冬天才回家,發覺妻子的左側**有個腫塊。你說不對勁,她卻不以為然。直到**凹陷,出現了分泌物,你才帶著頭上裹著被汗水浸濕的頭巾的妻子去了市裏的醫院。短時間內看不出是什麽病症,隻是做了檢查,結果要十天後才能出來。妻子歎了口氣。這十天裏發生了什麽事呢?你被什麽事情纏住了嗎?為什麽沒去取結果?為什麽推遲那麽久才去取結果?直到妻子的**破了,像粉刺,你才帶著妻子再次去了醫院。醫生說妻子患了乳腺癌。
——癌症?
妻子說,這可不行,我沒時間臥床不起,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至於醫生列舉的各種易患乳腺癌的情形,她都不吻合。不是晚育,五個孩子都吃母乳,跟你結婚那年月經初潮,也不算過早。她喜歡吃肉,卻也無肉可吃。盡管這樣,她的左側**裏還是長出了癌細胞。如果早點兒去取結果,也許就不用切除**了。長滿癌細胞的**被切除了,她纏著繃帶,仍然在地裏種馬鈴薯。為了籌集手術費,這塊地已經賣給別人了。她在地裏埋下馬鈴薯種子,說這輩子再也不去醫院了。不但不去醫院,她也不讓你靠近。
你們決定去首爾慶祝生日的時候,她剛剛經曆了腹瀉。渾身沒有力氣,能去首爾嗎?你正擔心呢,她卻不知從哪裏聽到了什麽,讓你去鎮上買香蕉。去首爾之前,她連續三頓飯都隻吃兩個柿餅、半根香蕉。生育幾個孩子的時候,她最多也隻躺了一個星期,然而麵對不時來襲的腹瀉,她卻動不動就在房間裏臥床十天。她忘記了祭祀的日子。醃著泡菜,突然就呆坐下來。你問她怎麽了,她有氣無力地說,哎呀,我忘了有沒有放蒜……她曾經不假思索地用雙手拿起煮著清曲醬湯的砂鍋,結果燙傷了手。你覺得這都是因為年紀到了。你自己也把原來那麽喜歡的打鼓忘到了九霄雲外。活到這個歲數,身體再也不可能像年輕的時候那樣了,某個部位出點兒問題也很正常。你覺得這個年紀就是要和疾病做朋友。妻子大概也處於這個過程吧,你這樣想著。
——在家嗎?
聽到姐姐的聲音,你猛地睜開眼睛。你應該知道,這麽早到你家來的人隻有姐姐。然而你還是很驚訝,誤以為聽到了妻子的聲音。
——是我,我進來了。
姐姐大概已經上了廊台,話音未落,房門就開了。你姐姐手裏拿著托盤,用白布蓋著飯碗和菜盤。她把托盤放在炕梢,呆呆地望著你。原來你們住在一起,四十年前,姐姐在新修的公路旁蓋了房子,搬走了。從那之後,你姐姐每天早晨睜開眼睛都要先抽支煙,梳好頭發,插上簪子,然後就趕往你家。她伴著晨光在你家轉一圈就走了。她靜悄悄地看看前院、側院和後院,無聲無息。每天早晨,你的妻子都會被姐姐的腳步聲吵醒。嗯——妻子輕輕哼著翻個身,你姐姐又來了,自言自語地起床。你姐姐在你家裏轉上一圈,就轉身離開了,似乎隻是想看看夜裏是否平安無事。姐姐小時候突然失去了兩個哥哥,又在兩天之內相繼失去了父母,戰爭中差點兒失去了你。你的姐夫住進你們村,後來家裏失火被燒死了。傷痛深深紮根在姐姐心底,使她變成了枯木。這是任憑誰也砍不倒的枯木。
——怎麽不鋪褥子?
姐姐沒有孩子,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她的眼神不僅僅堅韌、頑強,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怕。現在,她的眼角已經低垂下來了,插著簪子的頭發也變得斑白了。姐姐比你大八歲,後背卻比你更為挺拔。姐姐坐在你身邊,拿出煙卷,叼在嘴裏。
——不是戒煙了嗎?
你姐姐沒有回答,而是打開印有鎮上酒館名字的打火機,點著了香煙。
——狗拴在我們家了,你要是想牽回來,就去牽吧。
——先放在你那兒吧……我還得再去趟首爾。
——幹什麽?
——……
——應該等找到了再回來,你自己回來幹什麽?
——我總感覺她在家裏等我。
——她要是在家,我還能不給你打電話嗎?
——……
——怎麽會這樣呢……你真是沒用。又不是別人,你這個當老公的竟然把妻子弄丟了,你還有什麽臉麵回來!也不知道那個可憐的人丟在哪兒了。
你怔怔地望著白發蒼蒼的姐姐。你還是第一次聽姐姐這樣說你的妻子。每次提起你的妻子,你的姐姐總是咂著舌頭,流露出很不滿意的樣子。妻子嫁給你之後兩年沒有懷孕,姐姐開始奚落你的妻子。等妻子生了亨哲,她又說,這有什麽了不起的!以前常常要把稻子磨成米做飯,姐姐和你們住在一起後,卻從來沒有磨過米。不過你妻子坐月子的時候,還是她來幫忙照顧的。
——我還想著在死之前和她說說……可是人已經沒了,我找誰去說呢。
——說什麽?
——又不是三言兩語……
——是姐姐對她不好的事嗎?
——我對她不好嗎?亨哲媽媽說的嗎?
你沒有笑,隻是默默地看著姐姐。難道不是嗎?誰都知道,你的姐姐不是你妻子的大姑姐,而是婆婆,人人都這麽認為。你姐姐最討厭這句話。她說因為家裏沒有長輩,自己不得不這樣。也許她說的是實情。
你的姐姐從放在地上的煙盒裏又拿出一支煙來,放在嘴裏。你給她點著了火。妻子的失蹤讓姐姐重新開始吸煙了。你也想象不到不吸煙的姐姐是什麽樣子。早晨剛剛起床,她就伸手找煙。從早到晚,不管做什麽事情,都要先抽支煙。要去什麽地方的時候抽煙,吃飯之前抽煙,睡覺之前也要抽煙。你覺得姐姐抽得太多,卻從沒說過讓她戒煙的話。你不能說。姐夫被火燒死之後,你第一次看到姐姐時,她望著被火燒毀的家抽煙。她不哭也不笑,隻是坐著抽煙。她不吃也不喝,隻是抽煙。姐姐家失火不到三個月,她的手就被煙熏黃了,還沒等靠近,就先聞到刺鼻的煙味。
——就算多活,我還能活多久?
從五十歲開始,姐姐就常常嘮叨這句話。
——從出生到現在……命運對我真是夠殘酷、夠刻薄的啊……我連個孩子都沒有,什麽都沒有……哥哥死的時候,我覺得應該死的是我,他們應該活下來。父母去世以後,我鬱鬱寡歡,但是還有你和小均。好像人世間隻剩下我們了……那個被火燒死的人,我和他還沒產生感情,他就死了……你不是我的弟弟,而是我的孩子、我的郎君……
的確如此。
人到中年的你患了中風,歪著嘴臥床不起。姐姐不知從哪裏聽說每天喝一小碗晨露就能好轉,於是春、夏、秋三季,她都早早起床,端著盤子在田間徘徊,接清晨的露水。為了趕在太陽升起之前接到晨露,你的姐姐不等天亮就起床。從那之後,你的妻子不再抱怨姐姐了。也是從那之後她把姐姐當成婆婆,而不是當成大姑姐對待了。她臉色蒼白地對你說,你以為我做不到嗎?!
——臨死之前,我想對亨哲媽媽說三句對不起。
——為什麽?
——小均的事……因為她砍杏樹而吵吵嚷嚷的事……還有她腹瀉的時候我沒能再多給她買幾服藥……
小均,你閉上了嘴巴。姐姐站起身來。
——這是你的飯,餓了就吃吧。現在想吃嗎?
姐姐指了指用白布蓋著的托盤。
——不想,剛起床,哪有胃口。
你也跟著姐姐站了起來。她在家裏轉了一圈,你也跟著轉了一圈。妻子不在家,家裏到處都落滿了灰塵。你的姐姐從醬缸旁邊繞過,用手心擦了擦缸蓋上的灰。
——小均會不會去了好地方?
——提他幹什麽!
——小均好像也在找亨哲媽媽。我突然夢見小均了,要是這小子活著,不知道會怎麽樣。
——應該也像我們一樣老了吧……還能怎麽樣。
十七歲的妻子和二十歲的你結婚的時候,小均在小學畢業班讀書。在同齡的孩子中,小均明顯比別的孩子聰明,反應敏捷,通情達理,學習成績出色,五官也很清秀。誰見了小均都忍不住回頭多看一眼。小學畢業後,小均不能繼續讀書了。他苦苦哀求你和姐姐,直到今天他的聲音仿佛依然回響在耳畔。讓我上學吧,哥哥。讓我上學吧,姐姐……每天他都哭哭啼啼地懇求你和姐姐,讓我上學吧。幾年過去了,戰爭所破壞之地依舊慘不忍睹。當時怎麽會那麽窮呢。現在回想起來,你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你被竹槍刺傷了脖子,卻頑強地活了下來。作為沒有長輩的宗家長子,你不得不背負起養活全家人的重擔。也許正是因為這個重擔,你才想離開家。那時候,別提讓弟弟上學了,養活家人都有困難。見你和你姐姐都不答應,小均就去向你的妻子求情。
——嫂子,嫂子,讓我上學吧,讓我上學吧,我一輩子都會報答你的。
妻子說,孩子這麽想上學,我們應該滿足他的心願。
——我也沒上過學!不管怎麽說,這小子還上了小學呢。
你沒上學,是因為你的父親。父親是中醫,兩個兒子相繼死於傳染病之後,他不再讓你去人多的地方了,包括學校。父親留你在膝前,親自教你學漢字。
——亨哲爸爸……讓亨哲叔叔上學吧。
——哪有錢讓他上學?
——賣掉宅旁地不就行了嗎?
聽了這話,你姐姐罵道,敗家女人!然後把你妻子趕回了娘家。十天後的夜裏,你喝醉了酒,朝著嶽父家走去。走過條條山路,到達那座茅草屋的時候,你在竹林茂盛的後院窗前停下了腳步。你來不是為了接妻子回家。你幫人家犁地,喝了酒,酒勁牽引著你來到這裏。不管是誰趕走了妻子,既然她回了娘家,你就覺得自己不能若無其事地邁進嶽母家的門檻,於是你站在那裏不動了。年邁的嶽母和妻子的說話聲傳到了門外。說完什麽之後,嶽母抬高嗓門兒說,不要再回那個婆家了,收拾行李出來吧。你的妻子哽咽著反駁嶽母,我死也要死在那裏,那是我的家,我為什麽要出來?聽完她的話,你靠在圍牆邊,直到晨光照進竹林。妻子走出房間做早飯,你一把抓住了她。也許是整夜哭泣的緣故,她猶如牛眼般的烏黑大眼睛變成了直線。她很驚訝,瞪大了眼睛,然而紅腫的眼睛依然像條細縫。就這樣,妻子跟在你身後,穿過茂密的竹林回家了。走過竹林,你放開她的手,自己走在前麵。露珠落在褲子上。落在後麵的妻子氣喘籲籲地跟在你身後,衝著你喊,慢點兒走!
走進家門,還沒等亨哲跑出來,小均早已撲向你的妻子,喊了聲嫂子。
——嫂子……我不上學了,嫂子不要再離開家了!
小均眼含熱淚,仿佛斬斷了什麽念頭。他沒能繼續讀中學,而是留在家裏幫你妻子做家務。他跟著你妻子上山做農活,偶爾被長長的高粱稈擋住看不見她,就大聲呼喊“嫂子——”怎麽了?你的妻子問,小均笑著又喊了聲嫂子。小均叫嫂子,你妻子答應。小均再叫,你妻子又答應……兩個人就這樣一唱一和,做完了田裏的農活。對於妻子來說,最靠得住的夥伴不是常常遊**在外的你,而是小均。後來,小均的力氣很大了,每到春天就牽著牛出去拉犁。秋收時節,總是最早到田裏收割稻穀。到了醃泡菜的時候,總是最先到地裏拔出白菜。地裏鋪上草甸子,用稻床脫粒的時候,村裏每個女人都帶著稻床,聚集到當天打稻穀的人家,找個位置,放下稻床,幫忙脫粒,直到天黑。有一年,小均到鎮上釀造廠工作,有錢後立刻買了個稻床,回家交到你妻子手裏。
——你買稻床幹什麽?
妻子問道。
——村裏就屬嫂子的稻床最破舊,放都放不穩。
小均笑著回答。
妻子的稻床太老了,打稻穀的時候比別的女人費力氣。她希望買個新的稻床。她的話你沒當回事,又不是不能用,為什麽要買新的?接過小均遞來的新稻床,她大發雷霆,不知是衝你,還是衝小均。
——為什麽要買這個?!連中學都沒讓你讀呢。
嫂子,你真是的,小均漲紅了臉。小均很聽嫂子的話,似乎把她當成了母親。從買稻床開始,隻要有了錢,小均就買生活用品回來,都是嫂子需要的東西。他還買來了用白銅做的罐子,難為情地說,別的女人都用白銅罐,隻有嫂子提著沉重的膠罐……你的妻子把泡菜、蘿卜塊和米飯盛進小均買來的白銅罐,帶著下地了。每次用完,她都會把銅罐擦得油光鋥亮,放在擱板上,直到白銅舊得沒有了光澤。你突然起身,往廚房走去。你打開廚房後門,抬頭看了看多用途醬台做成的擱板。四角飯桌折疊起來放在上麵,邊緣靜靜地放著四十年前的白銅罐。
妻子生老二的時候,你也不在家,小均陪在她身旁。那是冬天,天氣很冷,家裏卻沒有柴火。看到嫂子生完孩子後躺在冰冷的屋裏,小均砍掉了家裏長了多年的杏樹,劈成木柴,放在她房間的灶坑裏燒起了火。你姐姐看到了,猛地推開妻子的房門,責怪你妻子說,家裏的樹隨便亂砍會死人的。小均大聲反駁,是我砍的,為什麽要怪嫂子?你姐姐抓住小均的衣領,大聲吼道,是你嫂子讓你砍的嗎?臭小子!你這個混蛋!小均毫不示弱,極力袒護嫂子,難道讓嫂子生完孩子凍死在冰冷的房間裏嗎?
還是在杏樹被砍斷的位置。揚言要去賺錢並離家出走的小均已經回來二十天了。他回家後,最高興的人要數你的妻子。小均變了很多,即使看到嫂子,臉上也沒有笑容。你以為他肯定是在外麵遇到了挫折。有一天,妻子臉色蒼白、氣喘籲籲地跑到你玩尤茨(3)的商店門口說,小叔子不對勁,你趕快回家看看。你正沉浸於尤茨遊戲,打發妻子先回去。失魂落魄的妻子猛地掀翻了放著尤茨的席子,大聲吼道,小叔子快死了!快回去看看!
她粗魯的舉動讓你產生了不祥的預感,你趕回了家。
——快點兒!快點兒!
妻子大聲呼喊著跑在前麵。那是她第一次在你前麵跑。小均掙紮著躺在杏樹被砍掉的位置,口吐白沫,舌頭打著卷伸了出來。
——這小子怎麽了?
你看了看妻子,她已經魂飛魄散。
最先發現小均的人是妻子。她已經好幾次被叫到警察署了。沒等查明小均的死因,嫂子喂小叔子喝農藥的謠言已經傳到了鄰村。你的姐姐紅著眼睛對你的妻子大吼大叫,你這個惡毒的女人,殺死了我的弟弟!接受警察調查的時候,妻子顯得很平靜。
——如果你們認為是我殺死了小叔子,那就不要再問了,直接把我關起來就是了。
妻子不肯回家,要求警察把自己關進監獄,警察好幾次不得不送她回家。回家以後,她捶胸頓足。她使勁推開房門,衝向井邊,大口大口地喝涼水。你簡直要發瘋了。妻子被叫到警察署接受調查的時候,你在山間田間瘋狂奔跑,大聲喊著小均的名字,小均,小均!你的胸膛冒火,渾身滾燙,讓你難以忍受。死者沉默,活下來的人卻像是瘋了。
可憐的人,直到現在你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麽卑鄙。你將所有的傷痛都轉嫁給了妻子,如今你總算想明白了,需要安慰的人是你的妻子,你卻緘口不語,把她推入了窘境。
那時候,全家人都亂了陣腳,最後找人埋葬小均的人還是你的妻子。過了很久,你也不問小均埋在了哪裏。妻子終於開口了。
——你不想知道小均埋在哪兒了嗎?
你沒說話。你不想知道。
——不要怪小均……父母都不在,你是他哥哥,應該去看看他……最好找個好地方,重新埋一下。
你衝著妻子大吼,那個無情無義的家夥,我為什麽要知道他埋在哪裏!有一次,你們要去什麽地方,走著走著,妻子突然停下了腳步。小叔子的墳墓就在附近,你不想去看看嗎?你假裝沒聽見。為什麽要把這個包袱徹底交給妻子呢?每到小均的祭日,她都會帶著做好的食物去小均墳前。去年也是這樣。從山上回來,妻子的嘴裏散發著燒酒的氣味,眼睛通紅。
小均死後,妻子變了。原本那麽樂觀的人也不再笑了。偶爾想笑,笑容也很快變得模糊。以前農活繁忙的時候,隻要後背沾到地板,馬上就能入睡。小均死後,她卻常常處於假寐狀態。直到小女兒做了藥師,為她配製催眠藥物之前,妻子從來沒有熟睡過。她總是睡不踏實。也許在失蹤的妻子的腦子裏,已經堆積了厚厚的催眠藥物。這期間家裏的舊房子拆了,翻蓋了兩次新房。每次都會處理掉許多堆放在角落裏的家什。整理家什的時候,妻子會單獨拿開白銅罐,生怕別人碰到。也許是擔心白銅罐混在其他家什之間,將來會找不到。每次蓋新房子,她都最先把白銅罐挪到臨時搭建起來用於防雨的窩棚下麵。新房子建好後,她又最先把白銅罐放到新房子裏的擱板上麵。
妻子走失之前,你從沒想過你對小均之死的沉默給她帶來了怎樣的痛苦。現在回想起來,再說自己當時多麽愚蠢又有什麽用。女兒說,醫生問媽媽有沒有受過什麽刺激,是不是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那時你搖了搖頭。女兒說,醫生勸媽媽接受神經科醫生的治療,你卻不以為然,什麽神經科……你覺得小均的事應該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遺忘,而且你認為現在應該忘記了。五十歲過後,妻子也說,最近也夢不著小叔子了,看來這小子去了好地方……你以為她也如你這般忘記了小均。不料從今年開始,她又提起了小均。
有一天,你正在睡覺,妻子把你叫醒了。
——如果當初讓小叔子上學,也許他就不會死了吧?
妻子說道。不知道她是在問你,還是自言自語。
——我嫁過來之後,小叔子對我最好了……他那麽想讀中學,我這個做嫂子的卻沒送他去。最近又夢見小叔子了,看來還沒去好地方啊。
你呻吟一聲,翻過身去。妻子仍然望著遠方喃喃自語。
——當時你為什麽要那樣?為什麽不讓小叔子上學?他那麽想去,哭著哀求,你不覺得他很可憐嗎?小叔子說了,隻要讓他上了學,以後的事情他都自己想辦法。
你不想跟任何人談論小均的事。在你心裏,小均也是深深的傷痕。雖然杏樹被砍掉了,但你仍然清晰地記得小均死時的位置。你也知道妻子常常失魂落魄地望著那兒。你不想觸摸自己的傷痕。人生在世,什麽倒黴事都有可能碰到。你幹咳了幾聲。至少在這時候,應該和妻子好好談談小均的事。直到妻子走失,你才有了這樣的想法。妻子空****的心裏依然裝著小均。有時睡著睡著,她突然跑到衛生間,蹲在馬桶旁,仿佛有人責怪她似的,她一邊擺手,一邊大聲呼喊,不是我,不是我。你問她是不是做了噩夢,她眨著眼睛,呆呆地望著你,似乎忘記了剛才的舉動。這樣的事情越來越頻繁。
因為小均的死,妻子多次出入警察署,你為什麽沒想到呢?妻子也因此被人誤以為是凶手。也許小均之死與妻子致命的頭痛有關係,你以前為什麽沒想到呢?你應該聽聽她傾訴才對啊,你應該讓她說說心裏話才對啊。這麽多年,你逼她陷入困境,卻不伸手援救,始終沉默不語。也許是這種壓力給她帶來了痛苦。她經常站著發呆。她說想不起自己要做什麽了。頭疼難忍,甚至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卻又堅持不去醫院,還囑咐你不許告訴孩子們她頭疼的事。
——知道又有什麽用?隻能讓他們沒法安心工作。
即使孩子們無意得知,妻子也會連忙遮掩,昨天是頭疼了,現在好了!有時候她獨自坐著發呆,聽見你有動靜,就冷冰冰地問你,你為什麽要跟我過到現在?即便如此,她還是按時醃製豆醬,采來山梅做成山梅汁。每到星期天,她就搭你的摩托車去教堂,偶爾還說想嚐嚐別人家的飯菜,和你去小菜種類豐富的人家吃飯。你提議合並每個季節的祭祀,她卻說,等到大兒媳婦負責祭祀的時候再合並吧,以前都是這樣過來的,隻要我活著,就這樣做下去好了。那時候的妻子已經不同於從前,出去采買祭祀用品,每次都要忘幾樣。準備一次祭祀,她要去鎮上三四次。你以為這種事誰都會碰到。
淩晨,電話鈴響了。這個時間誰會打來電話?你心裏懷著期待,迅速拿起了話筒。
——父親?
是大女兒。
——父親?
——是我。
——怎麽才接電話?手機怎麽不接?
——有什麽事嗎?
——昨天我往哥哥家裏打電話,嚇了一跳……您怎麽突然回家了?要走也應該打個招呼啊,回到家又不接電話。
看來女兒才知道你回家的事。
——我睡著了。
——睡著了?一直在睡嗎?
——好像是吧。
——您一個人回家幹什麽?
——我想,說不定你媽媽自己回來了呢。
女兒沉默了。你咽了口唾沫。
——要不要我回去?
幾個孩子中就屬大女兒最努力尋找媽媽。也許是她還沒結婚的緣故吧。自從驛村洞藥師打過電話之後,現在連類似的詢問都沒有了。兒子又在報紙上刊登了尋人啟事,還是沒有用。警察也說已經采取了措施,現在隻能等待有人提供線索。女兒還是每天連夜趕到各家醫院的急診室去詢問,有沒有送來無親無故的患者。
——不用……要是有什麽事,我會打電話的。
——如果您感覺有什麽不便,馬上到首爾來,父親,或者也可以讓姑媽和您一起來。
你仔細聽了聽,女兒的聲音有點兒奇怪,好像喝了酒,舌頭在打卷。
——喝酒了嗎?
——……喝了幾杯。
大清早喝酒?女兒想要掛斷電話,你急忙呼喊她的名字。她語氣平靜地回答。你握著話筒的手上滲出了汗水。你腿上沒了力氣,撲通坐在了地板上。
——那天你媽媽狀態很不好,不該去首爾的……前一天她說頭疼,還在洗臉盆裏裝滿冰塊,把頭紮進去,有人叫都聽不見……夜裏她站在冰箱前,把頭伸進了冷凍室。如果不是疼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你媽媽不會這樣。連早飯都忘了做,哪還有精力去首爾啊!我這麽說了,可是你媽媽說,你們都在等著呢。我應該阻止她,可是現在我老了,耳根子軟了,判斷力也不行了。我還在心裏想著,趁這次去首爾,一定要讓她住院,哪怕是強迫呢……既然帶著這樣的人去首爾,我應該好好扶著她才行,可是我……我沒把你媽媽當病人,剛在首爾站下了車,我就自己走在前麵……一輩子都是這樣,已經習慣了,結果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你說出了從來沒在子女麵前說過的話。話筒那頭的女兒屏住了呼吸。
——父親……
女兒叫著父親,隻有你能聽見她的聲音。
——大家好像都把媽媽忘了,也沒有人打電話。您知道那天媽媽為什麽頭痛得那麽厲害嗎?她說我是可惡的女人。
女兒的聲音顫抖了。
——你媽媽這樣說你了?
——是的……您要過生日了,我可能參加不了,於是我在中國給媽媽打電話,問媽媽在幹什麽,媽媽說她正在用瓶子裝酒,還說要給小弟,因為小弟喜歡喝酒。我也不知道怎麽了,本來這件事不值得生氣,可是我發了火。小弟真應該戒酒了……兒子喜歡,媽媽就想帶給他,我讓媽媽不要帶那麽重的東西。如果小弟喝醉了酒鬧事,媽媽您負責嗎?能不能聰明點兒……媽媽有氣無力地說,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就到鎮上做點兒打糕帶著……每年父親過生日,媽媽不是都做打糕嗎?我就說帶打糕幹什麽,做了也沒人吃。當著媽媽的麵帶回家,然後扔在冰箱裏,誰也不會吃的,不要這麽老土了,空著手來首爾就行了。媽媽問我,你把打糕扔在冰箱裏不吃嗎?我說是啊,三年前的打糕還在冰箱裏放著呢。媽媽哭了。媽媽,您哭了嗎?我問。媽媽說,你真是個可惡的女人……我本來是想讓媽媽輕鬆上路,卻被媽媽罵成是可惡的女人,一下子惱羞成怒了。那天北京很熱,我不耐煩地說,好,媽媽生了我這麽個可惡的女兒!好!我是壞女人!大喊過後,我掛斷了電話。
——……
——媽媽最討厭別人大喊大叫……可是我們所有人都對媽媽大喊大叫。我想再打電話給媽媽,向她道歉……可是到了吃飯時間,又在外麵轉了轉,又跟人們交談,忽然就忘了這件事。如果我再打個電話給媽媽道歉,也許媽媽就不會那麽頭疼了……也許媽媽就能跟上您的腳步了。
女兒哭了。
——智憲呀!
——……
——媽媽很為你驕傲。
——什麽?
——每次你上了報紙,媽媽就把報紙疊起來放進包裏,時不時地拿出來看。在鎮上遇到熟人,她就拿出來向人家炫耀。
——……
——有人問她,女兒是做什麽的,你媽媽就說,我女兒是寫文章的。她讓南山洞希望院的女人給她讀你寫的書。你寫了什麽,她都知道。那個女人讀的時候,你媽媽滿臉都是笑容啊。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要好好寫作。
——……
——有些話該說的時候就要說……我這輩子都沒怎麽跟你媽媽說話,要麽是錯過了說話的時機,要麽就是覺得我不用說她也會知道。現在我什麽都可以說了,可是沒有人聽了。
——……
——智憲?
——父親。
——拜托了……你媽媽……拜托給你了。
女兒終於抑製不住,在電話那頭失聲痛哭。你把話筒緊緊貼在耳邊,聽著她牛犢般的哭聲。女兒的哭聲越來越大。她的眼淚仿佛沿著你手裏的電話線流淌過來。你也滿臉淚痕。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忘記,女兒也會記得,你的妻子是那麽熱愛這個世界,你是那麽愛你的妻子。
(1) 鬥落是韓國土地的計量單位,意為播種一鬥種子的田地。具體麵積根據山地、平地或肥沃程度而定,通常來說一鬥落水田相當於一畝,一鬥落旱田相當於一畝半。
(2) 宗孫是家族中的長房長孫,承擔家族中的祭祀義務,負責在重大事務中聯絡家族成員等。
(3) 尤茨是韓國擲骰遊戲的一種,將四個半圓短木塊或四個刻注標記的豆粒丟擲,根據得分數走棋,相當於中國的擲十二象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