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父親和姨媽帶韓冬嶼去買了幾套衣服,又帶他去見了兩個人——外公和外婆。

老人家住在鄉下的老院子裏,知道韓冬嶼要來,殺了一隻雞,掐了當季最嫩的青菜,西瓜蘋果桃子李子擺了一桌子,第一眼見到韓冬嶼就開始抹眼淚。

韓冬嶼也想哭,這是媽媽的爸爸和媽媽,是他的外公外婆,是他從小就盼望著見一麵的親人。他隻覺得老人家看起來是那麽慈祥,那麽親切,在這個樸實的農家小院,他完全沒有在父親家的那種拘束感。

可外公一開口,韓冬嶼的心就寒了。

“乖孫,快來,讓外公好好看看。”外公拉著他,顫抖著聲音說,“芳齡這個不孝女,讓我外孫跟著她吃了這麽多年苦,死都知道不悔改。”

韓冬嶼的母親叫韓芳齡。

韓冬嶼趕緊替媽媽辯解:“外公,我媽把我照顧得很好,我沒吃苦。”

“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這麽多年你連爸爸都沒有,外人不知道背後怎麽笑你呢!她倒好,走了就什麽都不管了,留個不好的名聲,讓我們老兩口天天被人戳脊梁骨!”外公說著說著倒像是真的動氣了。

外婆罵他:“女兒都不在了,你還說這些有啥用?”說完又牽過韓冬嶼的手,“乖孫,快來吃東西。”

韓冬嶼替母親寒心。十六年不見,等再得到女兒的消息時,已經天人永隔,但外公外婆似乎仍然是怨氣多過傷心。媽媽到底做錯什麽了,要被他們這樣對待?

韓冬嶼覺得這個農家小院和眼前這對老人似乎也沒有那麽親切了。

當天晚上,韓冬嶼留宿外公外婆家,臨睡前,外婆來給他理蚊帳,理著理著,眼淚就出來了。

“你媽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吧?”外婆問。

當媽的到底還是心疼女兒。

韓冬嶼終於把心中的疑問說出來:“外婆,我媽到底怎麽了,為什麽要帶著我一個人離家,這麽多年都不跟家裏聯係?我爸……為什麽會和姨媽結婚?”

“哎……都怪你媽太倔強……”外婆說著又開始抹眼淚。

從外婆不太連貫的半帶埋怨的講述中,韓冬嶼終於解開了多年來心中的謎團。

當年,父親和母親經人介紹認識,開始談戀愛,後來母親打算去成都打工,一開始暫時借住在小姨家,和表妹韓雨蒙同住。父親常去小姨家找她,卻沒想到被韓雨蒙看上。

小姨父是生意人,家境不錯,韓雨蒙嬌生慣養,跟農村出生的韓芳齡一比,尋常男人都懂得做出選擇。

韓芳齡感情受挫,工也不打了,回到父母身邊,卻發現自己懷孕了。父母要找負心漢負責任,韓芳齡不肯,變了心的男人她不要。去醫院打算拿掉胎兒,最後時刻又於心不忍,她知道向來傳統的父母不會同意她當一個未婚媽媽,於是偷偷收拾了行李,一個人去了楠縣。

此後就是漫長的十七年,獨自忍受懷孕和生產的辛苦,獨自撫養兒子,也曾嚐試過聯係父母,得到的無一不是一頓大罵,負心漢曾經聯係過她一次,提出要撫養兒子,被她斷然拒絕,此後再沒了消息。

外婆隻能講述一個大概,細節都是韓冬嶼自己拚湊的,他不知道媽媽受了這樣大的委屈,他隻知道,過去這些年裏,媽媽從來沒有教他去恨,她教給他的全是寬容,正直,善良。

媽媽希望他不要去恨,那他就不恨。隻是他對這些所謂的親人,也愛不起來。那天晚上,望著黑沉沉的夜空,韓冬嶼隻有一個願望:快快長大,快快獨立,遠遠離開。

父親幫韓冬嶼辦了轉學手續,轉入於放所在的那所名校,芙蓉中學。韓冬嶼曾經聽見姨媽和於放說悄悄話,大概是譏笑他,一個鄉下中學來的土包子也能讀名校?肯定跟不上,隻有拖後腿的命。但他們不知道韓冬嶼從小學習就刻苦,腦子也聰明,很快就跟上了班裏的節奏,還因為踏實有擔當,頗受老師和同學歡迎。

隻是他不再嚐試報名參加任何主持活動,這所學校裏人才濟濟,受過專業播音主持訓練的大有人在,他那點三腳貓功夫,就不去獻醜了。

學習之外,他唯一的愛好是攝影。他剛來這個家不久時,父親看他對家裏那台單反似乎很感興趣,索性給他買了一台,對此姨媽頗有微詞,認為父親太過寵他。這是父親送他的所有東西裏麵他唯一真心喜歡的,整個暑假都抱著相機,後來還加入了學校的攝影協會,不過沒過多久,他就退出了攝影協會,甚至連相機都不再碰。

後來想起來,當初還是太過年少氣盛。自己明明那麽喜歡攝影,卻受不了姨媽一點點冷嘲熱諷。不過是在一次攝影協會活動後,自己背著相機回家,父親不在,吃飯時,姨媽故意沒有叫他,他聽見動靜去了餐廳,剛坐下,姨媽像沒看見他似的,對鍾點工說:“有些人真是好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閑得沒事就玩玩相機拍拍照片,日子不要過得太輕鬆哦,還真把自己當富二代了。”

他正端起飯準備吃,卻瞬間沒了胃口。

姨媽不喜歡他,從他來這個家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了。她把他視為入侵者,處處防著他,他盡量不去在乎。他努力不去想姨媽當年是怎樣介入了媽媽和爸爸之間,怎樣搶走了爸爸,傷害了媽媽,他努力不去恨她,不去在意弟弟的捉弄。他告訴自己,把他們當成同處一個屋簷下的房客就好了,畢竟他住在這裏是為了跟父親在一起,不是為了跟他們在一起。

一開始,為了不被討厭,他束手束腳,盡量減少自己在家裏的存在感,後來,為了不被看不起,他努力學習,爭取事事都做到最好。

但沒有用,統統沒有用。

無論他怎樣做,她對他的態度和看法根本不會改變絲毫。

後來他想起自己隻因為她的一句嘲諷就輕易放棄了攝影,覺得那時候的自己真是傻透了。

跟弟弟的任性不懂事比起來,父親更喜歡韓冬嶼的踏實穩重,所以隻要有機會,就把他帶在身邊,頗有幾分要栽培他的意思。

但韓冬嶼對父親的生意和家產毫無興趣,隻是為了不讓父親失望,他才勉強學著去做父親要他做的事,其實他真正的興趣在念書,做學問,他希望可以一直讀到博士,將來在大學裏任教。

但這一切看在姨媽眼裏卻是莫大的威脅,無論韓冬嶼怎樣一次次息事寧人,從不將姨媽對他的苛責轉述給父親,換來的,隻是她的得寸進尺而已。

真正讓韓冬嶼第一次產生了反抗之意的,是第二年的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