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冬嶼還記得那天是星期二,他早就跟老師請好假,要和父親一起回楠縣祭拜母親。早上臨出門時,姨媽慌慌張張地攔下父親,說於放病了,要馬上送醫院。父親讓她先送於放去,她不肯,哭得淚眼婆娑,說自己害怕,非要父親陪著一起。
若是換了別的,韓冬嶼也就讓步了,但事關祭拜母親,他覺得父親欠母親的,應該親自去。可最後父親還是被姨媽拖住,留韓冬嶼一個人回楠縣。
一個人就一個人吧,父親本來說讓司機開車送韓冬嶼的,不知道姨媽做了什麽手腳,司機也來不了,韓冬嶼隻能自己坐大巴回去。
到了車站,韓冬嶼才發現自己的錢包是空的。他給父親打電話,沒人接。那一刻他的怒氣達到頂點,恨意也達到頂點。
他到底做錯什麽了?他什麽也不想爭,什麽也不想搶,他隻想和父親一起回去祭拜一下可憐的媽媽而已,連這樣小小的要求,她也不讓他辦到嗎?
明明就是她對不起媽媽,她得有多鐵石心腸,多狠毒,才能做得這麽絕?
既然他無論怎樣退讓,她都依然步步緊逼,那他索性不要再退讓了。
那天他最終還是一個人回了楠縣,雖然曲折了些。跪在媽媽的墳前那一刻,一年來,韓冬嶼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了。
“對不起,媽媽,我恨她,我恨她!我沒辦法做到心平氣和,我沒辦法不去恨……”在媽媽的墳前,他握緊拳頭,下決心要報複那個女人,不讓她好過。
但他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少年,他能做什麽?
他也不知道,但首先,他不再忍氣吞聲。
每逢親朋好友聚會,於國鋒一般都在忙,會讓韓雨蒙帶上兩個孩子先去,他忙完了再到。韓雨蒙從來不帶韓冬嶼,很多時候根本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帶上於放就出門了,等於國鋒或者別人問起,她就說韓冬嶼不願意出門。本來韓冬嶼身份就特殊,一般人也理解,不會再多說什麽。
又是一個周末,於家有聚會,韓雨蒙照例帶上於放就出門了。晚上一家三口回到家,韓冬嶼正在廚房裏,聽見動靜迎出來,有些迷惑地問:“爸爸,姨媽,你們去哪了,怎麽現在才回來?”
於國鋒很意外:“去你大伯父家了啊,你姨媽沒跟你說嗎?”
“沒有啊,上午我正在看書,聽見關門聲沒在意,沒想到我看完書出來,發現家裏就我一個人,我等到現在你們才回來。”
於國鋒看著韓雨蒙:“你不是說你跟冬嶼說了,他不願意去嗎?”
韓雨蒙沒想到韓冬嶼會來這一出,一時有些慌亂,強辯道:“我出門前明明就跟你說了的,你沒回答,我還以為你不去,哪想到原來是你沒聽見啊。”
“其實我挺想去大伯父家跟大家多接觸接觸的,畢竟是我的親人,又這麽多年沒相處過,爸爸,下次一定要叫上我啊。”
“你不是不愛出門嗎,今天怎麽想通了?”於國鋒有些奇怪。
“不會啊,我一直都想跟親戚們多走動走動的,但一直也沒什麽機會……”韓冬嶼說完,突然往廚房跑,“呀,我煮的麵都溢出來了!”
於國鋒跟著走進來:“晚上沒吃飽嗎,怎麽現在煮麵?”
韓冬嶼有些不好意思:“我看書看得忘記時間了,現在才吃晚飯。”
“雨蒙,林大嫂今天沒來嗎?”於國鋒皺起了眉頭。
韓雨蒙早上特地給林大嫂打了電話,說家裏沒人,叫她今天不用來做飯了,沒想到此刻被韓冬嶼用這種方式給暴露了。
那天晚上,於國鋒跟韓雨蒙發生了爭吵,雖然他們盡量壓低嗓音,但韓冬嶼還是聽見了。
第二天,於國鋒早早出門了,吃早飯時,韓雨蒙和於放坐在餐桌前,各自麵前擺著一份早餐,並沒有韓冬嶼的份。韓冬嶼不在乎,他去廚房裏拿了兩片吐司,自己煮一個雞蛋,又拿了一盒牛奶,一邊吃一邊準備出門。
臨出門前,韓雨蒙終於受不了他的若無其事,叫住他:“韓冬嶼!”
他停下來,看著她,一臉平靜:“嗯?”
“你什麽意思?”韓雨蒙氣呼呼地問。她習慣了韓冬嶼的逆來順受,雖然不相信他是真的與世無爭,雖然認定他的溫和隻是表麵,背地裏肯定有陰謀詭計,但他突然跟她作對,她還是很意外。
“什麽什麽意思?”韓冬嶼反問她。
“你想挑撥我們夫妻倆的關係?”她又問。
“你們的關係是我想挑撥就能挑撥的嗎?”韓冬嶼說完,拉開門走出去。
他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竟然說中了。
韓雨蒙和於國鋒的關係,還真不是他能挑撥得了的。
最開始於國鋒會因為他不經意說出來的一些事而跟韓雨蒙生氣,比如“忘記”給他零用錢啦,出去吃飯“忘記”叫上他啦,他洗澡的時候她“不小心”碰到熱水器讓他被燙傷啦,都是小事,但於國鋒最初聽見時都會很生氣,覺得韓雨蒙沒把韓冬嶼照顧好。
可日子久了,於國鋒也煩了,覺得自己老是因為韓冬嶼的事跟韓雨蒙吵架,搞得家無寧日,以前不都好好的嗎,現在是怎麽了?肯定不能隻是韓雨蒙的問題,韓冬嶼一定也有問題。於是韓冬嶼再去告狀時,於國鋒就有些不耐煩,連帶著看韓冬嶼也覺得他沒有以前那麽乖了。
不過那時候韓冬嶼還沒意識到父親態度的變化。他其實從來沒仔細想過自己該怎麽辦,他隻是單純地想給韓雨蒙找點麻煩,不想再忍氣吞聲。
直到那年秋天,於國鋒生意上的夥伴約他帶上家人一起去畢棚溝看紅葉。他們一行四個家庭,有說有笑好不熱鬧,在入住的酒店吃晚飯時,他們要了一個能坐20人的大包間。雖然是出來旅遊,但大家也都把晚餐看得很正式,所以飯前都回房間換掉因為長時間坐車而有些皺巴巴的衣服,韓冬嶼也不例外。
於放換了一件白色衛衣,父親經過韓冬嶼的行李箱時,順手指了指他的白色外套:“穿這個吧,兩兄弟配個套。”縱使韓冬嶼不太情願,還是順從地換上了那件衣服。
吃飯時,於放坐在韓冬嶼旁邊,一反常態地給他夾菜,他心裏一陣冷笑:在外人麵前裝兄友弟恭?少來了。於放夾的菜,他動都不動,於放發覺了,一臉無辜地問他:“哥,你怎麽不吃?”
正跟朋友聊得歡的於國鋒似乎聽到於放的話,言談間抽空看了韓冬嶼一眼,眼神充滿責備,韓冬嶼沒辦法,隻好埋頭吃掉於放為他夾的菜。
偏偏那些菜不是麻辣蕎麵就是酸湯魚丸,韓冬嶼夾菜的時候,於放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魚丸掉到身上,蹭上一塊明顯的油漬,他拿紙去擦,於事無補,然後還發現胸前已經濺上幾點油漬了,大概是吃蕎麵的時候弄的吧。
吃完飯,一行人按照計劃,準備散著步去附近的藏民家參加篝火晚會。大家紛紛起身時,韓雨蒙突然說了聲:“冬嶼,你吃個飯怎麽這麽不小心啊,衣服都弄髒了。”
其他人紛紛看過來,於國鋒也看見了,立馬拉下臉,低聲嗬斥道:“餓死鬼投胎嗎,吃相這麽難看,看看你把衣服弄成什麽樣了。”
如果是在家裏,於國鋒肯定不會生氣,最多叫韓冬嶼去換衣服,但有這麽多人在,他最是愛麵子,偏偏那些油漬在白衣服上顯得特別難看,讓他覺得很丟臉,所以一下子就發火了。
朋友勸到:“孩子不小心嘛,罵他幹什麽,回房間去換一件衣服就好了嘛。”
“還不快去!”於國鋒瞪著韓冬嶼說。
韓冬嶼忍不住看了於放一眼,他臉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的笑容,他恍然大悟,但已經太晚了。
回房間換了衣服,韓冬嶼急匆匆下樓去,餐廳已經沒人了,大堂也沒人,他走出去,也沒見到他們那一行人的蹤影。
他們沒等他就走了。
他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滋味,但也不想回房間,索性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走,心裏隱隱抱著一絲希望,希望能找到他們。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竟然真的在一個大帳篷裏找到他們了。帳篷裏正在舉行熱鬧的篝火晚會,舞台上有人在表演,舞台下在吃烤全羊,有人唱歌,有人圍著篝火跳鍋莊,於國鋒正跟朋友喝酒聊天,滿臉紅光,韓雨蒙和於放跟旁邊的家屬也相談甚歡。
他對他們來說,根本不重要,或者說,根本就是多餘的。
從前他隻知道韓雨蒙敵視他,於放捉弄他,但至少父親對他還是不錯的。站在那個熱鬧的大帳篷外,他回憶起最近幾個月自己告狀後父親的冷淡,再回憶起剛才父親發火時臉上厭惡的表情,突然開始懷疑自己了。
父親愛他嗎?
他沒有答案。不過沒關係,他們不需要他,他也不會不知趣地闖進去,他一個人也可以玩得很好。
他轉身去了不遠處一家燒烤店,叫了一大堆自己喜歡吃的東西,一直吃,吃到撐不下為止。付錢的時候他嚐到了幾分快意。如果是以前,他會覺得這種行為太浪費,但現在,他突然明白,那些錢他如果不花,就都被韓雨蒙和於放花了,憑什麽?他和母親過了那麽多年苦日子,這都是父親欠他們的。
吃完燒烤,他又散了一會兒步才回到酒店,沒過多久,其他人也回來了。從頭到尾,父親都沒問過他一句。
韓冬嶼靜靜地躺在**,覺得自己先前那一絲小小的期待實在可笑。認清現實吧!他狠狠地咬緊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