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滿意處,秦凡兒眯眼直笑,笑著笑著,暖陽曬過來,眼皮打起架來,迷迷糊糊的,去跟周公請個下午茶。

夢裏的周公府上,什麽都有,吃香喝辣,不亦樂乎。

“哎呀呀,這成何體統,大白天的躺在這兒睡覺,沒羞沒臊,還不快起來,討打啊!”

一陣叫嚷傳進秦凡兒的耳朵,她有些發懵,本來好客的周公,怎麽突然變得這般尖酸刻薄。

等到第二聲傳來,胳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時,秦凡兒才反應過來,下午茶不過是一場夢。

夢境回到現實,熱情的周公,變作黑臉黑麵的杜大娘。

老太婆插腰立著,恨不得將秦凡兒生吞活剝了,身旁的小丫鬟也抬著下巴頦,輕蔑的眼神,從秦凡兒頭頂掃到腳底。

“又是這個老妖婆。”

秦凡兒心底嘀咕一句,慢慢站起來,不情不願的模樣,被杜大娘瞧得清楚,老太婆氣惱地從丫鬟手裏拿過一遝衣裳,丟進秦凡兒懷裏,尖利著嗓子嚷嚷道:“裏裏外外都給我換上,打盆水把臉洗淨,跟著巧翠走,讓她給你把頭發好好梳梳,描描畫畫,貴客要來了,別給秦家丟臉。”

望著手裏的綾羅玉衣,秦凡兒覺得杜大娘的腦袋被太陽曬得不合適了,直到小丫鬟嫌惡地拽著她坐到鏡子前,她才從那張極不耐煩的嘴裏,探出事情始末。

杜大娘腦袋沒抽筋,而是府裏要來貴客,秦家老小,都要前廳相見。

“我就不用去了吧。”秦凡兒小聲地嘀咕一句。

小丫鬟常年跟著杜大娘,一張嘴青出於藍,炮仗似的。

“貴客聽說是碩王爺陪著來的,那日老夫人壽宴,你鬧騰得那麽歡,碩王爺早知道秦家人口多少,他專門讓人來傳話,說是秦家人務必齊整相見,若沒有碩王爺這句話,誰願意來跟你這麽消磨時間,還給你穿這麽好的衣料子。”

衣料好嗎?明明是磨手的粗糲。

嘶~真疼!

小丫鬟手裏使了狠勁兒,一個發髻揪得極緊,疼的秦凡兒呲牙咧嘴,差點兒跳起來。

好不容易逃脫了“魔爪”,小丫鬟抱著妝盒嘮嘮叨叨的走了,走時還不客氣。

“動作快點兒到前堂,去晚了有你受的。”

秦家風氣真不好,什麽樣的主子,帶出來什麽樣的下人,一個小丫鬟,仗著在老夫人身邊服侍,也這麽趾高氣揚的。

秦凡兒對著扭腰的背影翻個白眼,轉過頭看向鏡子,頭皮一陣陣發麻。

這是什麽鬼?

豔紅的兩坨胭脂掛在兩頰,嘴唇像吞了血,誇張的發髻似兩個小草垛子,上麵歪歪扭扭插著兩根劣質簪子。

還有身上的羅裙,花紅柳綠的配色,和台上唱戲的沒什麽兩樣。

秦文光也是腦袋不合適了嗎?既然貴客要見,何必這樣推出去個丟人現眼的女兒。

越看,鏡中人越醜。

秦凡兒實在受不了,索性打了清水,巾帕抹掉胭脂,擦掉唇色,重施粉黛,淡掃峨眉,發髻拆開,攏了個小花髻在腦後,其餘青絲披散下來。

想了想,又從包袱最下麵取出條青黛紗裙,上麵繡著山裏的幽蘭草。

這才舒服嘛。

秦凡兒緩步走進前廳時,貴客還未到,眾人齊刷刷盯過來,個個麵帶驚異。

十來天了,府裏人隻見過粗衣布衫麵帶灰的秦凡兒,今天這般淡雅清麗,倒是頭回瞧見。

秦千筠眼睛冒了火,她被秦文光打過,一肚子氣沒處撒,正好碰見杜大娘帶著丫鬟去找秦凡兒,就連威逼帶利誘,小丫鬟在秦凡兒身上那番折騰,全都是秦千筠的耳提麵命。

隻是始作俑者如意算盤沒打響,迎麵走來的清麗少女,讓秦千筠恨的咬牙切齒。

秦文光有那麽一瞬恍神,這丫頭,跟當年的楚紅菱幾乎一模一樣。

“見過祖母,爹爹,凡兒手頭活計才做完,所以來晚了些,望爹爹恕罪。”

秦凡兒盈盈一拜,她爹神明回體,清了清嗓子,把往事依稀壓回腦海深處,依舊板著臉,粗聲戾言。

“明知道貴客要來,還這麽磨蹭,是存心算計著,要給我秦家丟臉嗎?”

秦老夫人也想發發脾氣,她瞧不慣秦凡兒這一身素淡,正想借題發揮一下,卻見官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老,老爺,貴,貴客到,到了。”

“沒出息的東西,還不快讓下人們站好相迎。”

秦文光訓斥了管家一句,大踏步地先走出去,兩房夫人扶著老太太緊隨其後,秦家子女腳步跟得緊。

秦千筠經過秦凡兒身邊時,還不忘瞪瞪眼睛:“後麵跟好了,穿的像奔喪似的,真丟秦家的臉,你若不是誤打誤撞進了秦家,這貴客,一輩子你都見不著呢。”

秦凡兒看見她紅腫的半張臉,伴著嘴巴一張一合,格外有意思,心底笑得開花。

隻是想不明白,這貴客,到底什麽來路,單單是碩王爺的話,犯不著這麽大陣仗,連前廳地上的毯子都換了新的。

想起那個碩王爺,秦凡兒就想起火架上的烤鳥,想起那人說的“下料重”,心,撲通撲通亂跳開來。

貴客到了,明黃鍛錦的長衫,發頂有絲纓蒼蟒的珠冠,濃眉下眸光炯炯,撚須微笑,緩步而行。

一旁的碩王爺,就隨意的多了,水藍絲袍,搖著紙扇,笑得沒心沒肺。

越過人群,秦凡兒一眼瞧見貴客胸前繡著的滄海龍騰,登時明白了。

還真是不來這兒,這輩子都不一定能見到,當今聖上微服到了秦家。

“吾皇萬歲萬萬歲!”

秦家老小虔誠地下跪,秦文光的腦袋磕在地上,“砰”的一聲響。

皇上皺了下眉,揮了揮手:“都起來吧,說過了,朕是微服,你們這麽山呼海嘯的,生怕街坊四鄰不知道嗎?”

秦文光急忙自責幾句,起來的時候很沒有出息的踉蹌了一下,腦門上的汗,刷一下冒出來,直到安頓皇上在前廳坐定,奉上香茶,心緒才靜下幾分。

君慕逸坐在椅子上,饒有興致地瞧著對麵的人。

一片花紅柳綠中,素淡的秦凡兒反倒惹眼,他看著她靜靜立著,垂著頭,低眉順眼,和那日翻牆“砸”人的野丫頭判若兩人,忍不住抿嘴笑了。

皇上坐著,與老夫人和秦文光閑話家常,其他人立得端莊,表麵功夫做得極足,尤其是秦家“三朵花”,千嬌百媚的臉上,盡顯大家閨秀的明麗雅致,唯有秦凡兒,快要立不住。

她低眉順眼,擠不出明媚的笑,可卻總覺得頭頂嗖嗖有什麽東西直射過來,這感覺越來越強烈,實在忍不住的她,抬眼便看見那張笑臉。

秦凡兒覺得,自個兒上輩子定是跟這位碩王爺結了仇怨,他這輩子來尋仇的。

“這位爺,滿大廳的人,你別這麽瞅著我啊,過會兒又給我找麻煩。”

她在心底祈禱的聲音,君慕逸似乎接收到了,眸光一轉,轉向旁邊站著的秦千筠。

“咦,三小姐,你的臉怎麽腫了。”

皇上正說著話,君慕逸冷不丁的這一聲,斷了他父皇的話頭。

眾人都嚇得不輕,即便是王爺,是皇子,也不該這麽打斷當今聖上啊,萬一龍顏震怒,不拿自兒個親兒子開刀,反拿秦家人撒氣,那這場貴客到訪,就變成“災禍上門”了。

秦文光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盼著皇上全當沒聽見,把這茬繞過去,哪知……

“也是啊,秦老爺,令千金的臉,怎麽回事啊?你打的?”

皇上竟然專門往前探了探,瞅了幾眼秦千筠,轉頭給了秦文光一記暴擊,擊得他冷汗順著脊梁骨,不住地往外冒,裏衣很快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難受的要死。

這對皇家父子,怎麽都不按常理出牌,好奇心一個比一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