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紹輝還未來得及將箱子打開,秦文光已經迫不及待地衝了過去,越過桌子時,桌上的筆墨紙硯被他撞得稀裏嘩啦掉了滿地,甚至還撞下了一隻之前頗為喜歡的瓷花瓶,可是,他已經全然不在乎了,畢竟與那幾匹珍貴的裘皮比起來,區區一個花瓶又算得了什麽呢?。

秦千柔眼前一花,隻見秦文光如餓狼撲食一般,眼中閃著駭人的光,灼熱而赤紅,撲向了他的獵物。

“真是沒想到,居然能這麽順利到手啊,哈哈哈,這下,我就萬事不愁了。”

見到獵物,秦文光自然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比剛才高調了不少,幾聲狂笑,手覆在了木箱蓋子上,秦紹輝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終究還是忍住了,默默地退在一旁,他的行為舉止,讓秦千柔覺得詫異,縱使再不喜親爹的這般所為,但東西總是他帶回來的,為何連開箱的勇氣都沒有,反倒讓人覺出了幾分怯意,幾分逃避。

秦千柔的目光,隨著秦文光那隻枯瘦的手望過去,“咣”一下,他開箱蓋兒極其用力,用手狠狠地掀起,木箱蓋兒敲在地麵上,發出錘人心魄的響聲。

老狐狸狂喜著著,向箱子裏望去……

“這,這是什麽,紹輝,你快來看看,是不是搬,搬錯了箱子?”

突然一陣怪異叫嚷,秦文光像被扼住喉嚨,朝思夜想了多日的裘皮,連根毛都沒見著,箱子裏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居然是成堆的布匹。

秦紹輝未及作答,秦千柔先伸長脖子去看了一眼,縱使平日在店鋪裏忙活的少,但秦家多年經商,耳濡目染之下,她對這布匹的成色也頗為了解,滿箱子都是尋常的不能再尋常的東西,一眼探出裏麵所藏,秦千柔微微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油生出幾分不解,為何秦紹輝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忤逆秦文光,既然東西弄不來,卻又為何要將木箱搬入秦家,**裸地擺在秦文光麵前,惹其心煩意亂,家宅不寧。

秦千柔並不在乎什麽宮選之路能不能鋪開,她抱定了一個看客旁觀的心態,眼觀著秦文光與秦紹輝,思忖這對父子該如何解開眼前這萬般糾葛。

來之前的惴惴不安已然不見,秦千柔很好地做了一個看客該做的,微微向後退了幾步,閉嘴站著不言,等著看這二人要如何收場。

“不孝逆子,膽敢戲耍你老子我,說,誰給你的膽子?”

當灼熱而狂喜的目光退卻,此刻的秦文光,不再是那個耍尖溜滑的老狐狸,仍變作一頭赤目凶狠的惡狼,恨不得將秦紹輝拽過來撕咬一番。

他這麽怒吼著,還不甘心地用腳踢開另一隻木箱,果然夢碎擊潰心魂,兩隻木箱裏裝的東西一模一樣,隻見尋常百姓家千寸縷,不見秦文光心底苦苦思謀的裘皮衣。

事已至此,秦紹輝也沒什麽可瞞著的了,他忽然不想躲了,這事兒早晚都要麵對,與其畏首畏尾地躲著,倒不如坦坦****的再勸說親爹一番,若是其能收起那個念頭,老老實實走著商賈之路,憑本事謀上皇商之位,一切還有的救,若是與以往一樣,惱羞成怒憤憤難平,隻恨暗謀未得逞,前路未鋪開,這樣的話,父子間嫌隙一生,三觀不合,更無需再多做辯解了,往後,他還走他的鏢,秦家的生意,自是不會再沾染分毫。

迎著秦文光幾欲吃人的目光,秦紹輝默默地走過去,將兩口木箱裏的布匹重新歸置了一下,木箱蓋原封不動地蓋上,“哢噠”兩聲,又落了鎖,這舉動讓秦文光更加惱怒,火氣上頭,忘記了秦紹輝之前身上所負的傷,一腳踢過去,正踢在其背上,那道最深的傷口隱隱有裂開之象,疼的秦紹輝額前冒出冷汗,但還咬牙強撐著,一個字都不回應。

整間書房,響著秦文光怒不可竭的斥罵聲,從秦紹輝罵起,將兒女們罵了個遍,罵秦紹堂的平庸無能,罵秦紹輝的事事忤逆,再到秦千玉和秦千筠的處處添亂,罵到秦凡兒時,冷哼一聲,說都是“災星”給秦家惹的禍,早晚有一天,要將秦凡兒那丫頭好好地收拾一番,去去黴運。

唯獨秦千柔他沒有重罵,但人就在眼前立著,看過去的眼神,也冷若寒霜。

屋子裏格外的冷,一下子從末伏到了深冬。

“兔崽子,為父在跟你說話呢,你連應都不應一聲,我給你個機會辯解幾句,若是理由能夠說服過我,此事,我便作罷,可若是沒有任何理由的,隻是‘不孝’二字在心中盤旋,要與為父使絆子,那麽,就休怪我不客氣了,真是我的好兒子,千叮萬囑之下,居然幾匹破布就想將我打發了,我這數十年,養了一窩什麽東西,哼,簡直要氣死我。”

秦文光的手指頭,差點兒就戳到秦紹輝的鼻子上,縱使他看見秦紹輝素青的外袍,後背那處隱隱已有血痕滲出,但仍然無動於衷,眼中閃現的,隻有裘皮和那些尋常布匹的交織,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象。

兩口木箱擺放整齊,秦紹輝忍著背上的痛,緩緩站起身來,麵無表情的對著秦文光,等其嗓子幹痛,快要說不出話的時候,才一字一句道出原由。

“爹,不是裘皮變布匹,而是官家鏢不由人暗中思謀,秦家要走貨物通商路,該尋的,原本就是為民為百姓的東西,你可知道,每年為獵裘皮,深山老林裏要死上多少獵戶嗎,你可又知道,這裘皮一旦流入商道,為外人所知,秦家,搞不好還要擔個攔著秋貢的罪名……”

秦紹輝每一句都出自肺腑,可秦文光火氣上頭,滿懷的希望從峰穀跌入深淵,又如何能聽得進去這些辯解呢?

他篤定了秦紹輝就是叛逆不孝之舉,打斷其肺腑之言,手指過去,“你、你、你”了半天,最終,隻撂下一句“你等著”,便摔門出去。

屋子裏突然寂靜下來。

秦紹輝緊閉著雙眼,長長的一聲歎息之後,慢慢地將眼睛睜開,望著如小兔般驚慌失措的秦千柔,心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這種表現,本不該是這位秦家長女所有,其麵上乖巧,內心怕已是巨浪滔天了。

“千柔,實在是抱歉,二哥沒能為你的宮選結磚鋪路。”

他最終還是忍住了,沒有去戳穿秦千柔的心底暗藏,忍著百般無奈,將所有的淒苦與悲涼悉數吞進肚子裏,稍一使力,提起兩隻木箱,慢慢走出門去。

背上血痕有些刺目,秦千柔不是看不見的,她喉頭微微哽住,喚了聲“二哥”,後麵卻再無話,眼睜睜地看著秦紹輝步履艱難,搬著木箱,漸行漸遠。

宮選之路未能如願鋪開人脈,秦千柔反倒如釋重負,此刻,秦文光這間書房好似冰窖一般寒冷,她四周望望,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急忙跑出門去,一路逃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間,坐在桌邊,狂飲下好幾盞茶,才將亂跳的心暫且穩了下來。

待到心緒稍安,卻又生出幾分不甘心,秦千柔心裏明鏡,知道今天這事兒,秦文光失去的是極品裘皮,秦紹輝失去的是父子親情和從此再涉足秦家生意的機會,而她呢,種種境況都在提著醒,這一步棋,又失敗了。

“該死,難道這就是我的命嗎?”

纖纖玉指凝上了重力,捏著茶盞,幾欲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