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紹輝想說的話,一句都沒說出來,最終梗在喉嚨,成了兄妹二人再難解開的心結。
翌日,宮選。
秦家人三更未亮,紛紛起身,一向愛睡懶覺的秦千筠,被二夫人硬從**拽起來,縱使心不甘情不願,也怕秦文光斥罵和鞭子責打,最快速度換上衣服到了前堂。
還真是如那天所想,這哪裏是送秦千柔去參加宮選,分明像在嫁女兒出閨閣,秦千柔那身行頭,不是初選,倒似已經入了宮闈,聖上恩寵似的。
秦千筠撇撇嘴,湊在秦千玉身邊,拈酸的話脫口而出。
“至於嘛,穿的這般妖嬈,人家初選的主審,能看上眼嗎,倒不如像當初千花會或者喜佛宴時一樣,不誇張不花俏,興許還能出挑些,也不會白白浪費了好衣料。”
她聲音再小,也被二夫人聽見,伸手在胳膊上狠擰了一把,眼淚都疼出來了,這下老老實實的,不敢再吭聲了。
“千柔,膽子放大些,但眼睛一定要亮,事事謹慎也是不可缺的,咱們秦家教出來的女兒,不比那些官宦家的小姐差,你是給咱們長臉麵去的。”
老夫人一遍又一遍的叮囑著,秦千柔像個木偶一般,不住地點頭應下,心底卻蒼涼而空洞,一入宮門深似海,可回望過去,秦家,這個本該最溫暖的地方,何嚐不是如深海一般,快要將人湮沒到窒息。
秦凡兒其實惦記著這事,偷偷地跑來了,離老遠看著秦千柔上了轎子,突然覺得悲哀,比起她這個“災星”來,清冷著一張臉的秦千柔,做了秦文光前路平順的棋子,更難逍遙。
“唉!鬥來鬥去,心思暗謀,到頭來,不還是擺脫不了身為秦家女兒該擔的命運。”
想起逸凡居火上還滾著藥湯,今日是為出伏備下的新方子,秦凡兒擔心小夥計們掌握不了火候,急匆匆繞過牆角,準備回去忙活,經過西牆那棵高樹時,突然聽見頭頂一陣響動,她下意識地朝上瞧瞧,眼前一晃,一個黑影幾下輕躍,消失無蹤。
秦凡兒心頭大駭,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牆頭來去,鐵定不是什麽好人,出現的契機還這麽巧,恰在秦千柔參加宮選之時,是為秦家而來,還是為宮選,左思右想,終無頭緒,直到回了逸凡居,整鍋藥湯熬煮好,仍然在想這茬事。
安神醫幾次相問,秦凡兒都巧言搪塞過去,老人家覺得這丫頭奇奇怪怪的,輕哼一聲,被小夥計聽見,笑言道:“神醫啊,凡兒姐怕是等碩王爺呢吧,今日都到這會兒了,王爺也沒見過來,凡兒姐自然掉了魂兒一般,剛才若不是我提醒,藥湯還要燙到手呢。”
小夥計的玩笑話,安神醫初始並未當真,但到晌午過後,看見君慕逸急匆匆而來,秦凡兒不淡定地起身迎接,這才信了。
“嗬嗬,小丫頭,相思病害的不輕啊,王爺,你趕緊去哄一哄,早起到現在丟了魂兒,生意都影響了。”
平日裏,君慕逸是極樂意聽見這話的,因為正好說在心坎上,今日卻大大的不同,不但沒有回應,反而神色冷峻,拉著秦凡兒就去了後堂,關上門,不知在商談些什麽。
安神醫撚須沉思,似乎有事發生。
果然,君慕逸進了房門,開口便是一句:“宮選出了狀況!”
“什麽?出狀況?是宮選本身,還是秦千柔那裏?”
秦凡兒一驚,左右不過這兩種,若是後者,似乎比前者要好一些,畢竟牽扯一戶,而不亂宮闈。
可她想的太簡單了,君慕逸搖搖頭,又點點頭,語氣冷的如臘月寒霜:“二者皆有,秦千柔未過初選,不知是過於絕望還是怎麽的,竟於袖中掏出藏著的匕首,刺傷了初選官,就是皇祖母身邊最為器重的副統管太監。”
天哪!
秦凡兒倒吸口涼氣,持匕首傷人,這比落選更為可怕,初選不是慎之又慎嗎,為何秦千柔會帶著匕首,沒人查嗎?
平湖投入石塊,驚起一波又一波浪湧。
上午喜氣洋洋送女出門的秦家,這會兒全亂了套,大夫人哭暈過去幾回,秦千柔出了這檔子事,人已經被下了大牢,她這個做娘的,天已經塌了。
秦文光帶著秦紹堂和秦紹輝兄弟倆,來來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將能打聽到的人脈全都叨擾了一遍,仍是無解,此刻站在鶴城鬧市,秦文光氣的直跺腳,再也不說“秦千柔是秦家的門臉,命裏的福星”這話了,反而開口大罵,罵這個費盡心血培養起來的女兒是個白眼狼,不知恩回報爹娘,倒跟秦凡兒那個“災星”一樣,給秦家惹來災禍。
秦紹堂這個親哥哥,竟然唯唯諾諾地應承著,絲毫不敢逆著秦文光的話,但秦紹輝就不同了,他總惦記著妹妹的安危,等秦文光跳腳罵夠了,喘氣休息的時候,冷冷一句:“或許,千柔有她的苦衷,眼下這麽責罵也不是辦法,得先把人保出來,我去找凡兒,讓她領著,去找碩王爺。”
醍醐灌頂,秦文光終於回過味來了,一拍大腿,對啊,那個“災星”女兒也並非一無是處,不是還有幾座靠山在背後頂著嗎,該利用的時候,還是可以用一用的。
“那你快去,這個節骨眼兒,裏子麵子都不要考慮了,你雖然是做兄長的,但該說的軟話甭藏著,懂為父的意思吧?”
與秦凡兒,何須如此,兄妹間的感情,總留在心房一隅,秦文光這隻老狐狸,怎麽會懂這些。
秦紹輝到逸凡居的時候,正好碰見從後堂走出來的君慕逸,才喚了聲“王爺”,君慕逸已經猜到他的來意,揮了揮手,輕輕說了句:“知道你為誰而來,到我府中去商議,別再打擾凡兒了,她畢竟是個姑娘家,擔不住這麽多。”
一語畢,秦紹輝慨歎,凡兒幸遇良人,碩王爺對她的好,昭然明了,自己這個做兄長的,還有什麽不放心的,眼下,親情尚在心中繞,就去操心一下另外一個妹妹吧。
碩王府裏從白天商量到了日落星滿天,君慕琛也在,與君慕逸分析著此事利弊,兩人跟秦紹輝交了實底,這事出在此時,好也不好。
好的是,隻是初選階段,傷的,是一個副統管太監,算不得什麽重要人物,老太後那裏,兄弟兩個去周旋一番,不會追究太多。
不好的是,這事躲不過另一個真相,便是秦千柔居然帶著匕首,且咬死不肯說匕首的來曆,這是最棘手的地方。
“若能有個替罪的,或是背後主使能查明,她的牢獄之苦,不用捱那麽久。”
君慕逸明言告知。
幕後主使?
這四個字輕飄飄說出,卻重過千斤,且聽著君慕琛的深入分析,暗謀此事的人,未必是秦千柔本人,多少沾染著江湖氣。
秦紹輝一陣恍惚,從來都是家宅鬥,兄弟姊妹間有著嫌隙,怎麽“江湖”二字都冒出來了,他走鏢多年,都不敢與江湖中人來往過甚,這麽久以來,秦千柔的一盤棋,到底是如何布下的。
君慕逸見秦紹輝神色有異,明白他心中所想,拍拍肩膀,欲安慰幾句,突然聽見腳步匆匆,抬頭看去,亓浚冷著臉,一陣風似的跑進來。
“王爺,不好了,逸凡居出事了。”
“轟”一下,君慕逸頭頂炸響驚雷,他身子晃動兩下,還未站穩,就衝進夜幕,頃刻無蹤。
西街圍攏了人,遠遠望著逸凡居衝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