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凡兒看清甩她腕子的人,抿著嘴,不吭聲了。
這是她親爹,十年前歡天喜地送她們娘兒倆出門,十年後冷臉黑麵拒她於千裏之外的親爹。
秦文光著急火燎的喊來一堆下人,七手八腳將被砸的人抬到東廂房,剛才“嗷”那一嗓子的,是個太監,這會兒一溜煙跑出去,嘴裏還嚷著“傳太醫”之類的。
“喪門星,你是老天給秦家的懲罰嗎,我們秦家當年也沒虧待你們母女,為何偏要今日,來上這一出,你是存心讓老太太我短了歲,預備著壽宴變喪宴嗎,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哎喲,沒法活了啊!”
秦老夫人指著秦凡兒的鼻子就罵,罵過之後,撫著胸口呼天搶地。
大房和二房一左一右扶著,勸著,兩個少女喊著“祖母息怒”,雙雙刀子眼剜向秦凡兒。
秦凡兒暗裏數了數,麵前五隻母老虎,四隻都有印象,她的親祖母,她親爹的兩個妻房,秦家二女秦千玉,剩下的那一個,看容貌與二夫人八分相似,應該就是占了三小姐身份的那位妹妹。
“祖母,凡兒今日,回家來了。”
秦凡兒低眉順眼,“祖母”二字卻咬得格外真切。
秦老夫人正喊著心口疼,被這一聲嚇的住了嘴。
自個兒大壽,喜氣被攪和的散了七七八八,再應下“災星”這個認親,真是要短歲的啊。
迷信的秦老夫人應都不應,倒是秦千玉,扶著老太太的胳膊,柔聲細氣的說著寬慰話:“祖母消消氣,既是個莫名來的外人,又給咱們秦家招了禍,爹爹會處置妥當的,您今日壽宴吉慶,瞧瞧看,金縷碧玉簪子還明晃晃的在發間呢,這自然是誰也壓不住的貴氣。”
秦千玉比她娘二夫人會說話,一張玲瓏嘴隨了爹,每次都能說到老夫人心坎裏去。
碧玉簪子是宮裏秦貴妃前些日子賞的,老夫人寶貝著呢,她聽孫女這麽一說,下意識地在頭上摸了摸,指尖滑過冰潤,熄了怒火幾分。
“還是千玉嘴巧啊”,老夫人拍拍秦千玉的手,歎了一聲,轉頭吩咐兩個兒媳:“我得回房歇歇,碩王爺那邊有什麽情況,隨時叫人來告訴我,至於這個野丫頭,交給文光處置,眼下這情況,不能往外攆人了,府外估計圍攏的不少,秦家臉麵不能丟,等碩王爺好了再說。”
秦大夫人連連點頭。
老夫人走了幾步,看見腳邊的碎瓷片,心口又是一陣抽搐,慌忙閉了眼,心疼肉疼的叫喚著,靠在丫鬟身上幾欲癱倒。
秦凡兒一直跪著,秦千玉剛才的話,一字不落全收進耳朵裏。
嗬嗬,十年了,兩麵嘴臉,愛損人的毛病分毫未改。
骨子裏都淌著秦文光的血,一聲“外人”,界限就這麽劃分的清清楚楚。
那又如何,秦凡兒不在乎這個,除過秦文光,隻怕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們眼中所謂的“外人”,恰恰是十多年前,助秦家今日的繁盛打下了根基的。
這趟回來,秦凡兒除了要給娘親爭牌位,還要替她拿回當年白白喂了狼的寶貝。
一抹狠厲在眼底轉瞬即逝,秦凡兒微垂著頭,不發一言。
秦府正堂,風雨欲來。
站在秦凡兒麵前的秦文光,眼中閃著灼人的火光,像隻吞人的猛獸。
“你母女二人十年前得了自在,就與我秦家沒關係了,即便要回來,也不挑個時候,翻牆?你當秦家是什麽地方,如今砸暈了碩王爺,砸碎了秦貴妃送來的仙壽坐像,這個罪責,難道讓我擔著,你真是毀我啊,毀秦家啊,十年了,還是如此啊!”
十年前,後悔娶了一個不上台麵的三夫人,生下個“災星”女兒,秦文光毫不留情的將母女二人打發出門,這十年間的順當,他時常慶幸當初的“英明”決定。
萬萬沒想到,十年後“災星”鬧著要回家,進門就坑了親爹。
屋裏氣氛降到冰點,秦文光在叱責,其他人盯著秦凡兒看好戲,個個眸光鄙夷。
秦凡兒跪在正中,心裏浪海翻騰。
要不是為了娘親臨終的囑托,要不是餓了三天活命要緊,她打死也不能受這個欺負。
既來之先忍之,今日鬧騰一場,好歹先混上幾餐飽飯,算賬的日子還長著呢。
“父親,碩王爺醒了。”
背後一聲鶯般軟語,秦凡兒扭頭看去,逆著光走來嫋嫋婷婷一個人,十年未見,她也能認出來,秦家長女,她大姐秦千柔。
秦千柔匆匆走到秦文光身邊,輕聲說道:“父親,太醫看過了,碩王爺沒有大礙,這會兒非要過來,大哥陪著正往過走呢,您再有氣,也暫且收了吧。”
這一陣低語,秦文光心頭火被壓去不少,老夫人也被叫了來,聽了這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吱呀吱呀的響動,秦凡兒腦袋頂擦過一把竹椅,嚇了她一跳。
竹椅被擱在老夫人身旁,剛回神的碩王爺懶懶散散的坐著。
“是你翻牆,砸暈了我,你是秦家的人?”
他倒是挺直白,手隨意的一揮,秦凡兒還沒反應過來,她親爹先撲通跪下了,腦袋叩的邦邦響:“碩王爺息怒,這個中原因,容我詳稟……”
碩王爺擺擺手:“別磕了,又沒問你,讓她自個兒說。”
秦凡兒深吸一口氣。
“稟王爺,是我不小心,翻牆砸到了您,要怎麽責罰都行,隻是……”
兩道灼灼眸光盯過來,秦凡兒接收個正著,她有些心慌,卻未低頭,得罪皇族的事,嚇破了秦家人的膽,可福禍相依,秦家人的“怕”,也許可以拿來利用一下。
秦文光恨不得上手捂住秦凡兒的嘴,打發個“災星”出門容易,就怕王爺記仇,要與整個秦家算賬,鬧到皇上那兒,到那時,還肖想什麽秋貢的事,鶴城首富的地位,都岌岌可危了,後麵還牽連著秦千柔的宮選,秦家做皇商的事……
牽一發而動全身,秦家的好運戛然於此,秦文光隻覺得心底似臘月寒霜。
碩王爺來了興致,這丫頭有意思,跪在那裏淒涼可憐,可秦家人瞧不出來,那雙眼睛機靈著呢。
“隻是什麽?”
“隻是,十年未堂前侍奉,已是大不孝,今日親祖母壽辰,總要來賀壽的,王爺要罰,也等我先給祖母盡個孝心,成嗎?”
秦凡兒將懷裏的包袱放在地上,伸手進去摸索片刻,摸出一截樹枝,捧在掌心,輕聲說道:“山間老根木,陳年鬆香枝,我娘說過祖母的生辰,秦凡兒便記下了。”
那截樹枝黑黢黢的,扭七拐八,奇形怪狀,說是陳年鬆香,卻半點兒氣味都沒有。
碩王爺差點兒從竹椅上掉下來,拿這玩意兒出來,當壽禮嗎?
“我來過秦家多次,沒見過你啊,今日老夫人壽辰,你翻牆而入,讓秦家在賓客麵前丟了臉麵,怕是秦家的仇人吧。”
秦老夫人默念了無數聲“阿彌陀佛”,秦家人個個心裏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