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王爺張口就來,秦凡兒腦袋嗡嗡。

這位主兒走的什麽路數,莫不是被砸壞了腦袋,腦回路出了問題。

事到如今,更不能離開秦家了,這不是有沒有飯吃的事,而是提著腦袋擔著命的,設法留在這裏,秦文光忌憚著皇室威嚴,也得保她一條活路,“一榮俱榮”,她沒那個福氣,“一損俱損”,她娘說過,這是重回秦家的生存之道。

“家丁不清楚狀況,攔著不讓進,可,可我隻想見見家人,況且,我娘也盼著回家。”

說著說著,秦凡兒眼眶就紅了,麵上是少女的乖巧,句句透著孝順,像極了人畜無害的小白兔。

她將樹枝放在一旁,開始解包袱。

秦文光瞧著那兩隻探進包袱的手,心提到了嗓子眼。

能拿出樹枝當壽禮,這丫頭再摸出的,決計不是什麽好東西。

果然……

是個黑瓷罐子,登不上台麵。

秦凡兒小心翼翼的將罐子從包袱裏捧出來,嘴裏還念叨著:“我娘親十年前離開,本意是圖個清靜,可在山中,她卻曾對凡兒說過,樹高千丈,總有根深,離家多久,總要歸巢,她既嫁到秦府,生生世世,都是秦家的人……”

“啊,你娘她,她……她現下在哪兒?”

眼瞅著黑罐子,再聽著秦凡兒的字字句句,秦文光覺得呼吸快要滯住,腦中不斷閃過那個身影,常常紅衣著身,說話走路都帶著凜冽。

他看見秦凡兒指尖已觸到罐口,就要開啟,那口堵著的氣衝到嗓子眼,恐懼一重重放大,充斥著整個胸腔,快要憋炸的時候,終是忍不住,喊了出來。

不喊,萬一真是……骨灰罐……

老太太還在那兒杵著呢,堂上還坐著個碩王爺,為了老娘親不至於背過氣去,為了秦家皇商路不被阻著,一家之主的秦文光,拚命克製住惶恐,想要阻止“災星”女兒再生出什麽禍事。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秦凡兒抬眼望著她爹的同時,罐口開啟,纖纖玉指伸了進去,撚了些東西出來,放入掌心,高高的捧了起來。

眾人都看清了,是灰土一樣的東西。

饒是秦文光想要力控場麵,可腦袋裏那想法一旦冒出來,就紮了根似的,紅衣身影和秦凡兒掌中一小堆灰沫兒交錯在一處,他額頭冒汗,小腿打顫,一陣陣發暈。

“這是我娘……”

秦凡兒開了口。

“撲通!”

她話未說完,堂上突然一聲捶地響,緊接著,是大夫人嗷嗷的叫嚷。

“娘啊,娘啊,您怎麽了,快,快請大夫。”

暈倒的是秦老夫人,許是和秦文光想到一處了,所以,秦凡兒那四個字剛出口,老太太覺得壽誕犯了最大的忌諱,要衝壽短命,一口氣沒順過來,身子就癱了下去。

這下亂作一團,二位夫人,幾位小姐七手八腳的去攙扶,大少爺急匆匆的跑出去找大夫,秦文光被嚇得靈醒了,一邊喚著“娘”,一邊跳腳罵著秦凡兒。

“老天真是送了個冤孽給我,你祖母大壽的喜日子,全讓你給攪和了,碩王爺在堂上坐著,砸了皇子的賬還未跟您算,就敢掏出骨灰罐嚇唬人,你祖母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定打斷你的腿,丟回山裏去喂狼。”

秦文光氣急敗壞,秦凡兒麵上惶恐,心裏冷笑。

“喂狼?狼都是我好哥們。”

她裝出一副悲戚模樣,連聲替自個兒辯解著:“爹爹誤會了,這罐中,不是娘親,而是,而是香……”

哪兒有人聽她說這些,秦文光怒吼一聲“住嘴”,轉頭先照顧老娘去了。

秦老夫人被抬回臥房,大夫也請來了,秦文光請了罪,帶著秦家的孝子賢孫們都跟著過去。正堂剩下兩個人,一個眸光閃爍的碩王爺,一個驚若小兔的秦凡兒。

空氣夠沉悶的,秦凡兒一直低著頭,碩王爺也不離開,就這麽膠著許久,還是皇子先開了口。

“你不跟過去瞧瞧,那可是你親祖母。”

秦凡兒抬了抬眼,重重的歎口氣,將掌中那點兒灰還丟回罐中,封好罐口,搖了搖頭。

“不過是應著我娘的吩咐,將她幾年間從數百顆珍奇雪鬆上采頭抹鬆香製成的香粉奉上,就生出這樣的誤會,惹出這樣的禍事,我再過去,不是討嫌,而是討打了。”

“那,你娘她……”

“我娘?走了,病重,沒挺過去,走之前不放心我,讓我下山認祖,沒成想,拳拳孝心,卻辦了錯事,碩王爺,先前翻牆情非得已,砸到您,更非我所願,可眼下秦家正亂著,我爹的魂兒,估摸著已經去了七八分,您要治我的罪,也等這場風波過去,我先與祖母和爹爹請了不孝的罪。”

秦凡兒將罐子收好,包袱重新打了個結,迎著碩王爺探究的眼神,索性與他說個明白。

非她懼皇權,而是她要必須留在秦家,替娘親討回公道,一時隱忍,是為了日後笑著看那些人哭天搶地。

碩王爺嘴角咧了咧,扯出一抹笑,他喚進屋外的侍衛,將自個兒抬出去,竹椅原路從秦凡兒頭頂掠過去。

“等等!”碩王爺突然示意侍衛停下。

竹椅橫在秦凡兒腦袋旁,緊接著,探下來一張臉,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穿透力卻挺強。

“秦凡兒,你還真是孝順啊,嗬嗬。”

“孝順”二字,碩王爺咬的格外重,秦凡兒心底微瀾**漾,才要應付上一句,“吱呀吱呀”的竹椅,已經抬出去老遠。

她轉過頭,那人的背影,挺紮眼的。

秦老夫人魔怔了,大夫紮了幾針過後,還是半昏半醒,口中念叨著“紅菱,你走開啊!”

楚紅菱是秦凡兒娘親的閨名,此刻是老夫人揮不去的夢魘。

娘兒倆在府中時,好衣沒穿過幾身,好飯沒吃過幾口,秦文光愛的是千嬌百媚的二夫人,喜的是端莊嫻靜的大女兒,對山匪出身的三夫人,和那個出生時就“坑”了爹的秦凡兒,正眼都不願意多瞧。

他常年在外經商,家中事宜,多是老夫人在主持,兒子不喜歡的,她自然也不樂見,再加上“災星”之說,是以,秦文光不在家時,老夫人曾百般刁難過秦凡兒母女,總想變著法兒的趕走兩人,以防秦府風水被破壞。

沒想到,秦府清靜了十年,正順風順水,娘兒倆卻用這樣的方式回來了,而且,還是在自個兒壽誕之日。

那個黑瓷罐子,那一小撮灰沫不停地盤旋在老夫人腦中,不消片刻,幻化成楚紅菱的模樣,居然還口口聲聲叫著“婆婆”,嚷嚷著要回家,老夫人哪兒能受的住這個,在夢裏東躲西藏,總跑不過那抹紅衣。

一屋子人都急壞了,秦文光原地轉了百八十個圈,打發人出去將鶴城最有名的大夫請來,施針的施針,灌藥的灌藥,都不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