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的秦凡兒,跪的膝蓋生疼。

她在山中時,何曾遭過這等罪,十年雖吃的粗糲,住的簡陋,可娘親拿凡兒當命一般疼著。

猶記得那年冬雪封山,茅屋兩個月沒法修葺,爛了瓦片的屋頂直鑽風,娘親就將最厚的棉被給秦凡兒裹上,摟著她一夜一夜的苦熬著,等到終於能下山買泥灰修房子,娘親已經風寒甚重,差點兒下不了床。

也就是那次,娘親落下了病根,以至今年春上舊病複發,沒能撐過去。

“凡兒,回秦府去,要記住,活,活的得有骨氣。”

楚紅菱臨去的前一日,格外清醒,拚著力氣給女兒交待好後路。

想起娘親去時不甘的眸光,秦凡兒心口就扯的生疼。

憑什麽?

被娘捧在手心長大的珍寶,這會兒要受著這樣的窩囊氣,娘親的骨灰罐還在包袱裏,她若天上有知,瞧見女兒連跪幾個時辰,不得心疼死。

秦凡兒索性站起來,輕輕撫了撫包袱。

“娘親,你放心,凡兒不但要讓您堂堂正正的回來,還要替咱們娘兒倆那些年受過的苦,討回公道。”

肚子不爭氣的咕嚕亂叫,秦凡兒舔舔嘴唇,看見桌上擺著茶壺,揉揉酸痛的膝蓋,慢慢的走過去,一隻手伸向茶壺……

“做錯了事,還想喝茶?”

“啪”的一下,不知哪兒伸出來一根竹棍,敲到秦凡兒欲抓茶壺把兒的手上,抽出一道紅印,打的她生疼。

扭頭望去,是個蒼蒼老嫗,滿臉枯皮,眼帶凶光,身邊站著秦千筠,趾高氣揚地望過來。

這老嫗熟悉的很,秦老夫人身邊的杜大娘,一貫狗仗人勢,那些年倚老賣老,背地裏沒少欺負年幼的秦凡兒。

嗬嗬,好啊,才回府半日,老仇人一個二個都耐不住了。

秦千筠天生一副刀子嘴,不大招秦老夫人喜歡,剛才還未來得及巴結,讓秦千玉搶了先,這會兒一股悶氣,全要撒到“災星”秦凡兒身上。

“祖母都快被你氣死了,你居然還跟沒事人一樣,難怪爹爹常說,你是個沒心沒肝的禍害,我是秦家三小姐,你在我家裏生了事,我就能給你點兒教訓,杜大娘,去!”

秦千筠板平一張臉,給杜大娘下了令,那老婆娘的動作又快又準,一棍子仍抽在秦凡兒的手背上,兩道紅印子摞在一起,本來白皙的手背,變得駭人。

秦凡兒手上吃痛,頭頂冒火,想開口懟過去,耳邊響起娘親的千叮萬囑,她深呼吸好幾下,硬將怒火憋了回去,換上一副茫然無知的模樣。

“這是杜大娘?不,不對,我記得杜大娘麵上倒是紅潤潤的,氣色挺好的啊,唉,許是凡兒離開了十年,記得也不大真切。”

杜大娘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這不明擺著說她老了,心裏吞了顆苦蓮子般,下意識抬手撫上麵龐摸了摸,還真是粗糙不少。

秦千筠想發狠,卻捶到了棉花包,秦凡兒不急不惱的模樣,倒讓她煩躁加倍,嘰哩哇啦的嚷嚷起來:“杜大娘是宅子裏的老人手了,這些年為秦府盡心勞力,爹爹極敬重她老人家,我們的規矩,都是杜大娘**出來的,她打你,是為你好。”

這是主子給長臉了啊,杜大娘腰板挺直,將眸子裏的失意隱了去,換上先前的狠厲,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嗬斥,叱罵秦凡兒的話,和十年前無二。

“三小姐,幹脆,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帶下去,關進柴房先反省反省。”

秦千筠點頭默許,杜大娘吆喝一嗓子,門外就進來兩個粗壯家丁,架起秦凡兒,往後院拖去。

“我的包袱,包袱……”秦凡兒拚命掙紮,她看見秦千筠居然上腳去踢包袱,情急之下,不知哪兒生出的力氣,竟推開兩個壯漢,踉蹌著奔過去,一把搶回包袱,死死的摟在懷中。

誰敢將娘親的骨灰罐踢碎,她就要那人挫骨揚灰。

秦千筠被秦凡兒狠厲的眸光嚇住,一時愣怔,伸出的腳停在半空片刻,直到酸的不行,才收了回去,踩回地上,瞬間千根針刺紮著,疼的她哎呦直叫。

杜大娘怒了,衝到秦凡兒身邊,竹棍高高揚起……

“杜大娘,妹妹剛回來,什麽都不懂,要教規矩,也得慢慢來啊。”

眼看竹棍就要落下,秦凡兒下意識的抬胳膊護頭,想象中的疼痛卻未出現,清清淺淺的一聲,就讓老婆娘停了手。

進來的是秦千柔,擋在杜大娘和秦凡兒中間。

耀武揚威的杜大娘泄了氣,竹棍“當啷”落在地上。

誰都知道,秦千柔是老爺和老夫人的掌心寶。

“千柔將來是要入宮選妃的,別打別罵,規矩教了就好,打罵若激出逆反的性子,日後反倒生出不便。”

秦千柔等於未來的皇妃,這是秦家主子十來年給下人們灌輸入腦的不變定律。

杜大娘的態度,登時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輕輕拽了拽秦千筠,喚聲“三小姐”。

秦千筠這下反應過來,姐妹幾個,秦千柔是爹爹的心尖,秦千玉巧嘴能討祖母歡心,她自己呢,隻有拿下人撒氣的份兒,而且到了秦千柔麵前,就得偃旗息鼓。

“大姐,你別被這丫頭給騙了,我看啊,她就是存心回來給咱們找不痛快的。”

秦千柔冷眼瞪過來,秦千筠不甘願的帶著杜大娘走出房門,站在院子裏,一口氣怎麽也理不順。

上麵那幾個,個個強出她一頭,秦文光讓她經營分店,僅僅是因為她算盤珠子撥的清,喜歡她娘愛屋及烏,眸光也隻投到能說會道的二姐秦千玉身上。

本來爹爹那裏存在感就低,這下又冒出來個秦凡兒,連三小姐這個身份都受到威脅,秦千筠怎能不惱。

一個小丫鬟急匆匆向西跨院的小廚房走去。

秦千筠眼珠子厲聲將人叫住:“大晚上的,幹嗎去?”

聲音帶著氣,小丫鬟嚇得一哆嗦,看清了眼前人,急忙頷首:“三小姐,大小姐吩咐,給剛回來的那位小姐,準備些吃食。”

“小姐,你瞎了眼啊?”秦千筠火起,劈頭欲罵,腦中突然閃過一念。

“既然,大姐都把她當作秦家小姐,那我這個做姐妹的,也不能太薄待了,小廚房平日用的少,食材不多……”秦千筠冷笑一聲:“走,爹爹娘親他們都忙著,本小姐親自去東院看看,給十年未見的好姐妹,準備些吃食。”

“可是,東院那裏,好多都是……”小丫鬟有些猶豫,抬眼卻懟見秦千筠怒睜的眼,當即嚇住,點頭搗蒜的應下。

三小姐脾氣不好,府中下人都知道。

瞧見小丫鬟惶恐的調轉方向,前麵帶路,秦千筠內心得到極大的滿足。

大姐那裏吃癟,總有地方能找回當主子的顏麵。

她扭頭望了眼正堂,陰鬱的眸光閃爍不定。

屋裏安靜了,秦千柔轉過身,慢慢拉下秦凡兒護在頭頂的那隻胳膊,嘴角漾出一抹淡笑,又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柔聲細語,似四月春風一般。

“別怕,祖母已經好多了,大夫瞧了,沒什麽大礙,大姐過會兒引你過去,陪個不是認個錯,爹爹,也不會不通情理的。”

打從牆上“翻”進來,這倒是頭一個給了她好臉色的。

秦千柔還真是熱情,絮絮叨叨半天,從姐妹情說到秦老夫人這幾年其實也惦記著流落在外的秦凡兒,幾次過年家宴上都提起過。

“祖母還讓爹爹去找,奈何前年開始,家裏生意做大了,被封皇商極有希望,爹爹忙的實在沒時間去,但也叫人尋過,終是一無所獲,如今你回來了,大姐心裏,歡喜的緊呢。”

秦凡兒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這話簡直假到家了。

秦文光當年遇到她娘的那座山頭,離鶴城不過幾十裏,山上還有房子和二畝薄田,憑著做生意的精明腦袋,尋人也能先想到那處,況且,她們娘兒倆去年年頭才換了住處,秦千柔這番話,誆鬼,鬼都不信。

“大姐莫再說了,今日總是凡兒的錯,凡兒想贖罪,祖母和爹爹定然也防著,這裏,是我娘數年從百棵雪鬆上采鬆香煉製的香沫兒,定驚安神有奇效,本來是當作壽禮的,這會兒倒可用上,不如大姐……”

她捧了黑瓷罐子到秦千柔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