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凡兒話說的懇切,心裏哧哧直笑,這東西不過是她下山前順手樹上刮了些,幼時頑皮,常磕得冒血,娘親就拿這個給她止血。

眼下拿出來,一來探探秦千柔的反應,二來嘛……

趕緊打住這場“姐妹訴離別”的戲碼,一整天了啊,秦凡兒滴水未進,粒米未沾,沒心思繼續跟秦千柔掰扯。

嗯……

秦千柔果然眼裏放光,慢慢伸手過去,猶豫了一下,還是穩穩的將罐子抓在手裏。

她嘴角那抹淡笑未散過,舌繞蓮花聲聲讚。

“我就知道,妹妹不會那麽不懂事的,三姨娘在的那幾年,我也記事了,總記得她是知書識禮的,做的小點心我極愛吃,如今卻……”

秦千柔眸光暗下去,這些話本是表達“故人不再,此生枉然”的別緒,秦凡兒聽著卻滑稽幾分。

她娘是愛做小點心,可“知書”二字,就算了吧。

山匪的女兒,秦文光眼裏的“不上台麵”,最厭咬文嚼字,唯有刀劍趁手,秦千柔這誇讚,秦凡兒隻怕包袱裏的“娘親”要“蹦”出來懟回去。

“大姐,你千萬別告訴爹爹他們,這東西是我給的。”

秦凡兒說的淒淒哀哀,換來秦千柔一個“放心”的眼神。

“大姐,打從今日回府,隻你正眼對我,我就不跟你客套了,早起,就,就沒吃過東西,我……”

秦凡兒的臉說紅就紅,肚子還應景的“咕咕”叫了兩聲。

要留在秦家,就得有個依傍,那個腹黑的碩王爺指靠不上了,秦文光的心肝寶貝倒是可以暫時利用一下,反正秦凡兒心底撐開明鏡一扇,這宅子裏人有多少,鬼有幾個,慢慢磨著看。

一會兒工夫,秦千柔臉色變了三重,從喜到悲再到憂慮上眉梢,她倒是沒耽擱,當下喚了人過來,先將秦凡兒安置在西跨院的小空房裏。

“我早吩咐過了,讓給你去做些熱乎的,你暫且在這裏歇歇,爹爹和祖母那邊,大姐會替你多說好話,讓你堂堂正正的回家。”

捧著黑瓷罐子的秦千柔嫋嫋婷婷的走了,身後的秦凡兒一聲“謝謝”應的敷衍。

終於耳根清淨了,她回頭看看,伸個懶腰,直愣愣躺下去。

床是硬木的,薄薄一層褥子,睡著倒也習慣,就是這肚子……

咕嚕,咕嚕,響的跟擂鼓似的,胃裏餓出了酸水,絞著難受。

門“吱呀”被推開,秦凡兒一驚,慌忙坐起,循著聲音望去,隻見一顆梳著雙髻的圓腦袋。

眉眼彎彎的小丫鬟捧著木盤走進來,離床幾米的站定,好奇的盯著秦凡兒。

“四小姐嗎?我給你送吃的來了。”

四小姐?秦凡兒躥起小火苗。

那個叫秦千筠的家夥比她要小四歲多,卻平白占了老三的位置,耳旁嗡嗡亂響,娘親適時的“來了”,給了個“忍”字心頭繞。

秦凡兒深吸一口氣,鼻尖傳來飯菜香,壓住了小火苗,人在屋簷下,先低幾天頭,日子混順了,再慢慢跟那幾個厚臉皮的女人鬥。

“做別的太慢,燒了一碗湯,這烙餅是晚飯前做的,四小姐湊合吃些,明日再做好的給你。”

小丫鬟有些躲閃,不敢睜眼瞧秦凡兒,餘光掃過桌上的湯碗,慌亂的神情,被秦凡兒盡收眼底。

這碗湯,是秦千筠盯著,讓杜大娘現做的,做湯時,還專門把小丫鬟擋在廚房外麵,說是十年未見四妹妹,今日事情又多,擔心秦凡兒被嚇住,要親手做些好吃的,給四妹妹壓壓驚。

小丫鬟常年幫廚,這碗湯一端出來,就瞧出端倪。

分明是壽宴桌上剩的,來了個大雜燴。

可她哪敢說啊,若是讓秦千筠知道,有她好果子吃。

“不用叫我四小姐,吃的放著吧”,秦凡兒指指桌子,小丫鬟會意,將木盤擱在桌上,告訴秦凡兒,她叫若若,西跨院的燒火丫頭。

“你去歇著吧,我不習慣人伺候的。”

若若聽了這話,如釋重負,匆匆將房門落了栓,逃也似的跑掉。

秦凡兒瞅瞅碗裏的湯,皺了下眉,大晚上喝石斛小鮑瘦肉湯,秦家有錢享受,她可沒那個腸胃消化。

順手抄起筷子撥拉幾下,就發現了異樣。

大雜燴啊,竟然還有啃剩下的雞骨頭,拿殘羹剩菜來惡心人,幸好她沒餓到昏頭仰脖就喝。

秦凡兒嫌惡的端起湯碗,掀開後窗,嘩啦一下全倒在牆根。

胃裏還是空空的難受,隻得就著壺裏的冷茶,將石頭樣的烙餅硬吞進去,勉強對付個半飽。

東院正宅,老夫人終於醒了。

秦文光懸著的心總算放下,拉著秦千柔的手,誇個沒完。

“千柔啊,到底還是你心思細膩,想到這上好的鬆香點燃定驚,你祖母才緩過這口氣來,鬆香是紹輝給你的吧,你們兄妹和樂,為父也歡喜啊。”

秦千柔倒是鎮定自若,她拿了秦凡兒的鬆香沫,沒有明說,反而拉出在外跟鏢的二哥擋著:“二哥雖然給的是珍寶,但千柔畢竟不是什麽神醫,來時路上,心裏也敲著鼓呢,預備著這鬆香要是無用,就去廟裏給菩薩長跪祈求,隻要孝心能動天地,祖母能好過來,跪多久都行。”

一番話,聽得秦文光慨歎不已,連說幾個兒女,唯獨秦千柔性子最溫和,心思最純淨。

女兒被誇,大夫人也喜上眉梢,坐在老夫人床前,趁勢又幫秦千柔說了不少好話,直到瞧見老太太眼角的淡笑,才肯作罷。

秦千柔表麵羞怯怯,腦中閃過秦凡兒,心裏沉了幾分,明日天亮前,得好好想想該怎麽辦。

秦凡兒這夜睡得極不安穩,剛才整塊餅硬塞進肚子,飽了嘴苦了腸胃,沉甸甸的像壓著塊石頭,翻來覆去脹的難受。

“娘親,我還真是跟秦家犯衝,還有那個碩王爺,要不是很不巧的砸中他,秦家人也不會那麽火大,秦文光說我是‘災星’,我看碩王爺,才是我的‘災星’。”

她憤憤的罵了一陣,實在難受的厲害,硬掙紮著爬起來,借著月光翻出一包藥粉,咬咬牙,和水吞了。

數裏外的碩王府,某人“阿嚏”、“阿嚏”個不停。

亓浚眉頭緊鎖,拎起木桶,“嘩啦”一聲,整桶水倒進去。

碩王爺君慕逸差點兒從浴桶光著身子跳出來,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子,氣得直吼。

“你小子瘋啦!”

被罵的人仍是一張冷臉,惜字如金:“爺打噴嚏,水涼。”

君慕逸翻翻白眼,這人跟他十年,一向這個德行,屢教不改,朽木難雕。

他不耐煩的揮揮手:“罷了罷了,本王不冷,你下去吧。”

這個貼身侍衛,未免也“貼”的太緊,吃飯盯著就罷了,洗澡還要立在一旁,都是大老爺們,不別扭嗎?

偏這亓浚是太後當年親自挑選,說他心細又有本事,適合碩王爺這種一年三季要服藥,刀劍不會身嬌體弱的,君慕逸幾次嫌煩,父皇那兒請奏,母後那兒耍賴,都頂不過太後一句話。

“你是我老太太心裏的根兒,最好的,我都得給你。”

就這樣,君慕逸嫌棄亓浚嫌棄了快十年,這人還穩穩當當的杵在王府裏。

今兒個王爺在秦家被“砸”,亓浚自然如臨大敵,腦袋裏一根弦緊緊繃著,親自檢查有無傷到筋骨,依著大夫的吩咐兌好了活血散淤的泡澡藥湯,盯著他家主子泡進桶裏。

藥湯還未泡夠時辰,想攆他走,沒的商量。

君慕逸見亓浚不動,發了急:“本王光著身子呢,你這樣,下人會怎麽想,回頭亂傳出去,本王的清譽可就毀了,府裏愛看嚼舌根的,又不是沒有,你還是……”

“爺放心,我很正常,誰亂說,切了他的舌頭。”

亓浚負手而立,一副“你泡不夠我不走”的架勢。

“噗!”

君慕逸想吐血。

腦中突然閃過那個始作俑者,火氣越燃越旺,心底開始問候秦凡兒,問候得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