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夫人在**躺足三日,第四日才下了床,下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將“災星”孫女趕出去。

秦府正堂氣氛沉悶,中間還跪著秦凡兒,四周是親血緣,冷臉麵的秦家人,數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

一家之主先開了口,秦文光幹咳兩聲,撚撚胡須,架勢端了個十足。

“秦凡兒,本來呢,我還顧念一些血緣親情,想著你娘故去,你無依無靠,再怎麽說也姓秦,來了就來了,一間房,三餐飯還是給得起的,怎知你劣性難改,砸暈王爺,毀了貴妃送的壽禮,你祖母差點兒被氣死,留你一日,家宅難寧,所以……”

秦凡兒微微抬頭,接上了她爹的話:“所以,別說秦家留不得我,就連鶴城,恐怕我也難以容身吧。”

首富之家攆出去的“災星”,天子腳下,繁華之地,誰還敢收留。

秦文光微怔一下,這丫頭看著嬌嬌弱弱,語涼無溫,眸間閃過的一抹光,卻被他捕捉到了,和當年山中女人救他時一樣,透著淩厲。

見兒子不吭聲了,秦老夫人沉下臉來,手撫到胸口,一旁的二夫人眼尖,誇張的配合著。

“老爺,您看娘都氣成什麽樣了,大夫那日說了,要不是秦家的福澤庇佑,娘那口氣差點兒就……咱們和和樂樂地過了十年,這渾水一旦攪起來,往後就無安穩日子了。”

大夫人見二房搶了先,心有不甘,慌忙扶住老夫人,替她順順背,開口預備著加油添醋,身後卻冷不丁被人一拽。

扭頭看去,是女兒秦千柔,暗使眼色,微微搖了搖頭。

女兒一向心思沉穩,大夫人硬把到喉嚨眼的話憋了回去。

可總有人耐不住性子。

“爹啊,您不能心軟,這野丫頭能惹出一次禍事,就能接二連三地給秦家捅婁子,您想想看,咱家後麵要秋貢,要皇商,還有大姐的宮選,哪樣因為‘災星’出了紕漏,秦家都擔不起。”

尖嗓子的秦千筠,遺傳了她娘藏不住話的性子,卻常常發力過猛不著調,她一門心思要將秦凡兒攆出秦家,好鞏固自個兒三小姐的地位,劈裏啪啦一通,她爹秦文光的臉上已經要滴出水來。

麵前跪著的是“災星”,屋裏養著的這個沒腦筋。

“都別嚷嚷了!”秦文光慍怒:“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往外抖摟,你是吃多了閑的?”

他狠瞪一眼,秦千筠嚇得閉了嘴。

冷眉再掃過去,對秦凡兒不再客氣:“別怪我心狠,是你與秦府天生不合,一家老小十多口我總要顧著,去賬房支上二十兩銀子,算是父女一場情分,從此天大地大,隨你去吧。”

二十兩?在鶴城這寸土寸金的地方,緊巴著都不夠過完三個月的。

秦凡兒很想把“不要臉”三個字刻在她親爹腦門上,當初娘留下的那件東西,別說二十兩,至少都值大半個鶴城了。

“爹,凡兒不要這二十兩,隻求著與家人在一處,哪怕隻有陋屋一間,粗茶幾頓,獨自一人在外麵吹冷風淋冷雨的日子,凡兒真的害怕。”

說著說著,真憶起了舊時光影,娘親去了之後山裏無遮蔽的暴雨夜晚,倏地閃回腦海,秦凡兒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紅了。

這一番苦情陳述,弄得秦文光僵在當場,心裏暗忖著:“這丫頭淒淒慘慘的模樣,若是就這樣出了門,讓街坊四鄰瞧見,指不定怎麽說道呢,可若不攆走,便是天降‘災星’,壞了運勢,後患無窮。”

正進退兩難間,秦千柔走到近前,輕輕喚了聲“爹爹”。

她素來會寬人心,秦文光想著自個兒滿腹憂思總有人懂,剛想慨歎一聲“千柔啊”,卻見貼心的女兒徑直走過去,竟伸手扶起了秦凡兒。

“爹爹,那日壽宴,已經驚動了街坊,人人一張嘴,咱們封不住,眼下如果攆了凡兒出門,反叫他們議論更多,一傳十十傳百的,天子腳下,最終能傳到哪裏,您想過嗎?”

一語醍醐啊!

秦文光隻想著“災星”入門,沒想過鶴城這地方東西大街都連著皇城根兒,傳來傳去,傳到皇上耳朵裏的,隻怕就是“秦家攆了親閨女出門,不顧死活”之類的,再加上皇太後的心頭寶,慣會插科打諢的碩王爺,添油加醋的講上一場,秦家的好名聲,也得折損幾分。

所以……

“其實爹爹也不忍心,畢竟惦記著三姨娘那年的恩情,爹爹大可想個折中的法子,讓凡兒暫且留下,有個地方睡,有個飽飯吃,一切,待秋宴過了再說。”

秦千柔聲如其人,柔和款款,秦文光漿糊般的腦袋,終於靈醒過來。

他依舊咳咳幾聲,將架勢擺足,極不情願的看向秦凡兒,猛吸了好幾口氣,把煩躁壓回去,才裝腔開口。

“千柔說的不無道理,你就先留下吧,但是,留在府中,不可亂來,前堂少待,後園子有空屋,騰一間你住下,住下了,就要守規矩,回頭你大娘和千柔,會教你這些,行了,大家都散了吧,我還要東街鋪子看看。”

事情轉得太快,秦凡兒心裏明鏡,老狐狸秦文光,還真聽秦千柔的。

秦老夫人見兒子留下了“災星”,直嚷嚷著心口痛,被扶著回了房,秦千玉乖覺地跟在後麵,不多說一個字,唯有秦千筠,不甘地跺跺腳。

“秦凡兒,你憑什麽住在秦家?”

回應她的,是冷漠無聲。

“秦凡兒,你啞巴了?”

秦凡兒不瞧她,對著秦千柔微微頷首。

“謝謝大姐,給凡兒爭了個安身之所。”

秦千柔落落大方,挽著秦凡兒的手,笑得親切莞爾,拉著她去安頓住處。

晾在空氣裏的秦千筠,看著兩人越走越遠,氣得牙齒都要咬碎。

貼身丫鬟巧雲走過來,剛喚了聲“三小姐”,就被秦千筠一巴掌打得麵頰紅腫,還得聽著主子狂風驟雨般的謾罵聲。

夜深寂靜,大房的院子可不安寧。

大夫人坐在椅子上,撫著胸口的動作,和白天的秦老夫人如出一轍,她擰著眉埋怨女兒:“你爹就要攆她出門了,你倒好,闔府上下沒人說話,就你強出頭,若是那個‘災星’壞了運勢,咱們這一步步的計劃,真遇到哪個坎兒,跌倒了爬不起來,到時候滿盤皆輸。”

秦千柔靜靜站著,等母親埋怨完,嘴角微微彎起,眸間閃過冷光。

“娘忘了,十年前那女人離府時,曾說過什麽?那件東西,您就不惦記了?”

大夫人被問得一愣,腦袋轉了幾道彎兒,才反應過來,女兒是在說秦凡兒她娘楚紅菱。

她吞了吞口水,將聲音壓到最低。

“怎麽不惦記,娘這一輩子,一願你大哥能幹上進,將來承了你爹的地位,二願你入宮成鳳,我跟著腰杆筆挺,第三願,就是那件東西了,缺一不可。”

大夫人眉頭皺著,這“三願”糾結了快半輩子,人老色衰的她,自然不可能再求著秦文光榮寵,所有希望,都在一雙兒女身上,而楚紅菱留下的那樣東西,則是她日後度日的傍身之物。

秦千柔倒杯茶遞給母親,在她後背順順氣,幽幽說到:“‘災星’之說,大半源於爹的心病,她們母女在府裏的那幾年,不也沒什麽大的禍事,但那件寶貝,卻是要咱們慢慢套話出來,再牢牢攥在手裏的,二房多少隻眼睛,隻盯著眼前丁點兒利益,從長遠計較,這個秦凡兒,倒可以好好利用利用。”

大夫人將信將疑的望向女兒,那雙眼中灼灼的光,讓她心寬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