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來的秦凡兒,日子並不好過,府裏的下人個個被養成勢利眼,又深信“災星”之說,她走到哪兒,迎著的都是冷臉。
尤其是杜大娘,吆五喝六罵府裏小丫鬟的時候,捎帶著指桑罵槐,說後園子不養吃白飯的,順手甩笤帚和髒衣,都是常有的事。
老夫人介懷壽宴的事情,聽之任之,秦文光日日忙活生意,甩手不理。
可憐的秦凡兒,不過短短幾日,就淪為後園子掃灑的下人。
秦千柔來過幾回,勸她先忍著,等秋宴過後,秋貢和皇商的事都有了著落,再去勸勸秦文光,讓秦凡兒搬回前院住。
“大姐,你的好意,凡兒心領了,隻是爹爹心結難解,那些事情總揮之不去,我若住回前院,反倒惹得他心煩,還不如後園子來得自在些。”
秦千柔歎口氣,很溫柔地摸了摸秦凡兒的頭發,旁人看去,自是姐妹情深,可那隻手在頭頂摩挲,秦凡兒隻覺得渾身不自在。
這位大小姐,不去老夫人房裏巴結得恩寵,不隨著親爹打點生意得信賴,天天往後園子跑,對著一個全府不待見的“災星”庶女嗬護備至,這事一回兩回暫且可以當作場麵功夫,三回五回就不得不讓人揣度其深意。
秦凡兒大抵能猜出幾分,但不戳穿,她將秦千柔的手輕輕拉下來。
“大姐不用明著說,凡兒什麽都懂,這府中,就你對我最好,恩情我得記一輩子呢。”
言罷,秦凡兒站起身來,端起腳下的洗衣盆,抱歉的笑了笑,兀自去忙了。
“恩情記一輩子”這幾個字,秦千柔很滿意,盯著那個粗衣背影很久,才轉身回房,隻是一回到屋裏,就打了熱水,香胰子好好洗淨了手。
這天暑氣正盛,杜大娘支使來的小丫鬟狗仗人勢,變著法兒的折騰秦凡兒,一盆一盆的髒衣服往她手跟前放。
“秦家富裕,夫人小姐的衣服都是上好的絲綢,件件嬌貴,使不得蠻力,天熱,她們要常備勤換,你手底下動作放快些,千萬別耽誤了,尤其這件,三小姐最喜歡的,她夏涼賞月要穿,快些洗出來,晌午曬著,才能幹透。”
秦凡兒接過紗裙,豔豔的桃紅色。
“真是有病,半夜三更乘個涼,還要專門換件惹眼的,這是預備著變妖精勾搭夜鬼嗎?”
秦凡兒真的很想這麽罵,可小丫鬟不走,趾高氣揚的立在麵前,非要看著她將衣服洗淨晾上。
好女不吃眼前虧,秦凡兒將問候秦千筠的話吞回肚子裏,換了盆清水,揉搓起桃紅紗裙來,搓了大概十來下的時候,小丫鬟突然尖聲叫起來。
“好啊,你故意用這麽大力是不是,三小姐最喜歡的裙子,竟然讓你搓出個洞來。”
洞?
秦凡兒狐疑地看看手裏,果然,紗裙一角破了,半個拳頭大小,這種料子一旦破損,必然沒法再補,這件衣裳,算是毀了。
衣裳在自己手掌心搓著,丫鬟居高臨下,竟能眼尖地瞧見有洞,用腳指頭都能想明白是怎麽回事。
秦凡兒暗暗懊惱,剛才就應該看清楚了再開始洗。
小丫鬟揚起得意笑臉,忙不迭的去給秦千筠報信討封賞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秦凡兒索性坐在原處,等著秦千筠來“興師問罪”,她
手指摩挲著裙角,等人時一刻未停。
秦千筠不是獨自來的,還拽著她娘二夫人,母女二人往秦凡兒麵前一立,就唱起了雙簧。
一個說這衣裙是老夫人專門給秦千筠做的,她一直視若珍寶,今晚老夫人要擺夏涼亭,穿著就是為了寬老夫人的心,這下洗壞了,拿什麽去交待。
另一個說秦凡兒就是故意的,一心想攀到高枝當千金,如今幹了下人的活,心裏憋火,大房那邊不敢欺負,就欺負到二房這裏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刀子嘴一脈而承。
小丫鬟還在一旁搭腔煽火,說秦凡兒搓洗的時候有多用力,像是帶著恨意滿滿。
等三人都說累了,暫緩口氣的時候,秦凡兒終於得空回話。
“二姨娘,看來祖母是真心喜歡千筠的,這麽名貴的散花綾都舍得給。”
二夫人沒反應過來:“你這話什麽意思?”
秦凡兒撫著衣裙,不無痛惜:“散花綾昂貴而稀有,聽人說,宮闈常拿去做主子們夏日的小衣,穿著軟和透氣,民間不常有,能得半匹,都是罕有,當然,秦府富貴,生意遍布各處,能得個一匹半匹的,也在情理中,隻是祖母給了千筠做衣料,可見,對你是有多喜愛了,隻是……”
二夫人聽得雲裏霧裏,秦千筠心裏已經鼓槌咚咚。
這衣料原是二哥押鏢時,替官府押的一批春貢,她軟磨硬泡沒求來,暗動了心思,趁著去鏢局送涼被,偷裁了半匹,配著紗料做了衣裙,怕母親問起,謊稱祖母給的,因為別的姊妹沒有,所以不便多說。
結果,親娘替她打抱不平,讓秦凡兒拿住把柄。
“隻是,隻是什麽?”
秦千筠明明已經心底發虛,這事二哥後來替她瞞了,卻栽在這裏,她迫切的想知道秦凡兒還會說些什麽。
秦凡兒嘖嘖惋惜:“隻是祖母不知道,這散花綾忌諱和紗同製,稍不留神,就會磨出洞來,既是祖母賞的,又被我弄壞,於情於理,我都該去給祖母請個罪的。”
她拿起衣裙,抬腳要走。
“不用了!”
秦千筠母女異口同聲,二夫人再笨,此刻也聽明白幾分,她看向自家女兒的眼神,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憤憤,一把搶過衣裙,拽著秦千筠就走。
小丫鬟灰溜溜的跟在後麵。
後園子清靜了,隻剩下一盆洗衣水,一個滿臉堆笑的秦凡兒。
“自個兒剪破衣裙,想來找我的麻煩,千挑萬選的,偏選中這件,活該你搬起石頭自砸腳。”
白天忙忙碌碌的過去,幾句巧言,打發走看不清真心的秦千柔,又嚇跑前來找茬的秦千筠母女,秦凡兒這一天過得充實,到了晚上,卻真的難熬。
一天三頓喝稀湯,躺在**,腹中空空,翻來覆去睡不著。
“唉,連塊硬餅都沒有。”
秦凡兒歎著氣,大眼珠子軲轆直轉,借著月光,瞅見牆角掛著的包袱,心念一動。
不大一會兒,秦府後牆,翻出去個黑影,蹭蹭一路小跑,到了城邊樹林。
“嗖嗖”兩聲,石塊飛出去,樹上停著的兩隻鳥兒倒了黴。
秦凡兒大喜過望,溪邊壘石塊點火,拔毛淨肚腸一氣嗬成,兩隻光禿禿的鳥兒串上木枝,在火光熏騰中,散出誘人香氣。
“好香,好香,夜半散心,沒想到,還要意外收獲。”
抓過一隻烤鳥正預備下口的秦凡兒,被突然冒出的聲音嚇了一跳,她慌忙站起來,警覺地審視四周,枯枝亂葉隨著風吹刷刷作響,就是不見半個人影。
等等,這聲音,好生耳熟。
一張似笑非笑的臉閃進秦凡兒腦中,她下意識的脫口而出:“不會是那家夥吧。”
“不會是誰?我麽?”
細碎的腳步聲,伴著吃吃壞笑,“那家夥”現身了。
果然是碩王爺君慕逸,搖著扇子,邁著八字步,晃著腦袋走向秦凡兒。
他身後,還跟著黑著臉的亓浚,抱著劍,擰著眉。
君慕逸衝著秦凡兒挑挑眉:“半夜偷溜出來吃獨食,看來秦府管你也管的不太嚴嘛。”
說完,他毫不客氣地坐下,取下火上烤鳥,撕下一隻腿就放進口中,吧唧吧唧嚼得極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