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紹輝躲過一劫,秦家人都鬆了口氣,府裏這幾日倒也寧靜。
懸壺閣裏藥材備得齊全,自從認下秦凡兒這個師侄,安神醫不吝嗇了,讓夥計把珍藏的貴重藥材全拿出來,還專門辟了一間屋子,滿滿當當擺了半間房。
“好師侄,往後這間屋子就是你的,這些草藥,全歸你,你願意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草藥不夠的話,我安排夥計上山去幫你采。”
濃烈的草藥味充斥在空氣中,秦凡兒連進都不想進去。
從前隻覺得草藥香,人生第一回,覺得這些治病救人的玩意兒,熏的胃腸翻騰欲作嘔。
“師叔,您老人家確定,我在這屋子裏待著,能配出治病療傷的奇藥?”
她捂著鼻子的模樣,讓安神醫很不滿,老人家眼睛一瞪,一隻手不客氣地揮過去,將秦凡兒的手打掉,拽著她的衣袖拖進屋子,按著肩膀讓她坐在椅子上。
“我這輩子也沒收下個徒弟,沒想到我師兄竟然收了個你,你我相識,便是冥冥中老天注定,這畢生所學後繼有人,你可別嫌這些藥味道重不好聞,這可都是我這些年存下的稀罕物,尋常大夫治尋常病,你這個不一般的丫頭,自然得來些不一般的藥材,配些不一般的方子,治些不同尋常的人。”
安神醫囉哩巴嗦一大堆,繞口的很,草藥味刺鼻上腦,秦凡兒昏昏欲睡,強打精神聽著,眼皮合上又抬起,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
等等,這是什麽?
眼眸不經意垂下,快要睡著的時候,眸光捕捉到桌角放的東西,登時如沁涼的冷水浸過腦門。
這老頭鬼的很,之前幾次三番地求著都不肯全給的醫典,這會兒大大方方地擺出來放在桌上,再配著這滿屋子的草藥,秦凡兒何等聰明,腦袋不用打轉,就將安神醫的心思窺得一二。
“師叔,明著說唄,藥膳館子我不肯接,你這換個法子擺這麽多東西出來,想讓我做些什麽出來,製藥粉還是搓藥丸子”,她故意頓一下,狡黠地看著安神醫神色微變的臉:“我的藥膳湯方,第一次你品味,第二次第三次就開始探其中玄妙,若不是認下了我,還不定要騙多少方子,熬湯取殘渣,想方設法要製出奇藥來,如今我是你的師侄,這事就好辦多了吧,你就明著說唄,興許我答應了呢,拐彎抹角的,還得費力騰這麽大一間屋子出來,多累的慌。”
這麽一大通刨根究底,臊得安神醫老臉微紅,暗怪這丫頭也不給師叔給個情麵。
“你窺到就窺到了唄,昨日我還見過碩王爺,他倒也讚同你尋個機會自立門戶,師叔這是在給你鋪路,哼,好心換你小丫頭一個白眼,不理你了,我喝湯去。”
擺出長輩架勢的老人家走了,屋裏頭腦漸漸清醒的秦凡兒,迫不及待地打開醫典,前幾頁翻過,卻大失所望。
“莫不是老頭兒騙人的,這不是醫館常用的藥方子嗎,哪兒來的奇藥奇方?”
泄氣的秦凡兒覺得上當,漫不經心地再往後翻了幾頁……
嗯?
大約翻到一半處,有一頁泛黃,字跡與其它書頁所載,完全不同,秦凡兒好奇心起,細看去,沮喪一掃而空,眉眼覆上喜色。
書頁上是奇怪的圖案,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細細一株,旁邊書著“千白根”三個字。
“想不到啊,還真有這種好東西。”
千白根,附著生於深山白竹根部,秦凡兒幼時隨師傅三次進山,都未尋到,師傅為此鬱鬱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這味奇草,是難得的清淤散毒良藥,服用之後進入體內,便可與血液相融,服下的人,不僅體內淤毒可解,且血液亦有了抗毒的功效,這正適合給君慕逸和老太後用上。
可是……
驚喜過後冷靜下來,秦凡兒意識到現實問題,這書頁上畫的跟充饑大餅似的,沒有實實在在的東西,豈不是白高興一場。
“丫頭,夥計們有點兒懶,藥草搬進去就胡亂堆著,也不知道分門別類規整規整,你要是就手有空了,自個兒收拾一下啊。”
安神醫站在窗外嚷嚷著,手裏還捧著湯碗喝的正香,“嘖兒”、“嘖兒”的聲音,讓秦凡兒心煩。
“師叔,您老人家要喝湯別處喝去,一屋子的藥材,讓我這麽一個柔柔弱弱的姑娘家搬來搬去的收拾,您也真忍心,就不怕屋子裏偷藏著什麽寶貝被我翻出來,偷拿著跑了。……”
等等……寶貝?
秦凡兒被自己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嚇住,她眼睛睜大,捂住嘴……
屋外“嘿嘿”兩聲笑,安神醫捧著湯碗走了。
如醍醐灌頂般,秦凡兒完全開竅,她將書冊攤開在桌上,仔細將千白根的圖看了又看,旋即轉過身,眼眸掃過屋裏的草藥堆,咬了咬唇瓣,擼起袖子:“就這麽辦!”
忙活了整整兩個時辰,屋裏的草藥悉數歸類放好,一無所獲的秦凡兒大汗淋漓,直覺上那個鬼靈精滑的師叔是騙她收拾屋子的。
這會兒外麵暑氣正盛,嗓子眼兒冒火似的快點著了,秦凡兒抓起茶壺,“咕嘟咕嘟”地猛灌了一氣子,喝了個壺底朝天,幹渴緩解了,忽覺得舌下微微發甜,她疑惑地晃了晃茶壺,壺裏發出“咣裏咣當”的響動。
秦凡兒疑問更多,索性在桌上墊了張紙,將壺蓋打開,倒扣在紙上,再拿起時,一小截幹樹枝樣的東西掉出來,紙張頃刻被染上藥香。
一隻手捏起來,一隻手在攤開的書頁上反複摩挲,目光來回轉動,思忖了一會兒,秦凡兒又砸吧砸吧嘴,品了一下舌根的回甘,乍如靈光劈開腦袋一道縫兒,她微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原來如此,師叔,你難不倒我,我全懂啦!”
躲在屋外牆角的安神醫偷偷一樂,咕嘟咕嘟喝得更香。
秦紹輝果然是身體底子好,氣色已經好了許多,躺在**渾身難受,幾次想要下地走走,都被二夫人連訓帶勸的製止了。
“傷筋動骨都要百日,何況你這是差點兒要了命的,老老實實躺著,躺到傷勢徹底好了,還變回我那個活蹦亂跳的兒子,你才能離開這張床。”
“娘,我已經可以活蹦亂跳了,要不,您讓我下床去,我蹦幾下給您瞧瞧。”
秦紹輝哭喪著臉央求著。
一旁椅子上坐著喝茶的秦千筠適時接上話:“二哥,娘讓你躺著,你就躺著唄,多躺幾日看看人心,瞅瞅這府裏誰真正關心你,誰又是虛情假意的。”
她話裏有話,說的是秦紹堂和秦千柔兄妹倆。
見秦紹輝好轉,秦文光放心不少,眼看秋貢在即,他每天進進出出,忙活著鋪子的事,忙完回府,也會常來秦紹輝這裏看看,叮嚀幾句,倒有些為人父的仁愛。
二夫人自然是床前守著的,老夫人心疼孫子,天天都要過來探望,秦千玉向來會討老夫人歡心,來回都要陪著。
“秦凡兒這次倒算是有心,不過我看她在外的時間,比在家裏還多,既然是安神醫收了徒弟給二哥治病的,咱們也就不好再挑短處,反倒是一向在祖母和父親眼中最知書識禮的大姐,幾日也不見過來一趟,這就奇怪了。”
秦千筠一盞茶全下了肚,想說的話也一句沒漏,一股腦兒全說出來。
二夫人素知女兒的脾性,這些論是道非的話,她聽了隻是歎口氣,沒多說什麽。
秦紹輝最煩聽到這些,冷下臉來,正想教訓妹妹幾句,卻被敲門聲打斷話頭。
“二哥,是我。”
真是說誰誰到啊,秦千筠撇撇嘴:“這會兒人都好差不多了,才假惺惺地跑來,做戲給誰看呢。”
“住嘴,開門去。”秦紹輝輕斥她一句。
門外站著的,正是被秦千筠明嘲一番的秦千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