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時停了,屋外房簷滴答的水聲,打破了兄妹二人的沉靜。

“二哥,我覺得你想多了些……”

秦凡兒的開口,終究是蒼白無力的,這個宅子裏,她唯一用心揣度過的,就是二哥,自然知道,以秦紹輝的性格,能到這裏來,與她說出這番話,就表示著他已經將此事猜出了七八成,天人交戰了許久,才來尋求一個答案,此刻扯謊騙他,是騙不過的。

果然,秦凡兒剛開口,就被秦紹輝打斷。

“凡兒,你何苦昧著心說些無用的話呢,有些事情,你心裏清楚,二哥心裏也不糊塗,隻是,你我都不願意去承認罷了。”

秦紹輝的聲音帶著苦澀,聽得秦凡兒鼻子也酸酸的。

她抬眼看了一下,二哥的唇色有些蒼白,眼眸有些失神,因為重傷初愈,說不了兩句話,便要喘息幾聲。

秦凡兒想起當年那個卓然而立的翩翩少年,縱使秦文光和二夫人再不喜歡,隻要他手中執著劍,站在院子中,便自有天地間傲然無物的風姿,那一刻,年幼的秦凡兒,隻覺得世間男兒,誰都比不上她的二哥。

十多年輾轉的時光,沒人想過,事情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秦凡兒實在是沒有底氣再去說什麽,“一切都是虛無縹緲的猜測,秦家人和和樂樂”之類的話,連自己都騙不過。

她唯一能篤定的,便是這事兒,不能再讓二哥糾結。

有了主意,心思突然間澄明了許多。

“二哥,你聽凡兒一句,要多想,你便想去,想過之後,切記,不要再有任何行動,想查什麽,由我去。”

“凡兒,不可……”

秦紹輝聽她擲地有聲,急忙開口阻止,換來的,是秦凡兒的微微搖頭。

她不再將話藏著,一股腦兒地全倒出來,告訴秦紹輝說:“與秦家親情淡漠的,這些年來,隻有一個秦凡兒,所以苦果也罷,這事最終散若雲煙也罷,一切,都由我來擔著!”

秦紹輝是讓她最牽心的二哥。

“二哥,我知道你憂心忡忡,今日既然選擇到這裏來問,我就與你說個清楚明白,事情的真相,我會去查,但是,我不會讓它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境地,我們總要相信,再淡漠的親情,也改變不了血脈親緣,我這麽說,二哥總該放心些了吧?”

知道秦凡兒打小就強,秦紹輝又怎會放心,他心底的亂麻一直解不開,越纏越緊,越纏死結越多,人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兄弟姊妹又何嚐不是呢,無論秦千柔還是秦凡兒,他都不希望其中一個受到什麽傷害,或是,互相為敵一輩子。

“唉!”

秦紹輝長長的一聲歎息,仿似胸口瘀堵著什麽悶氣,借著這聲歎息,全部釋放出來,他沒有再說什麽,而是伸出一隻手,像小時候一樣,在秦凡兒的發頂輕輕地摸了摸。

眼神交匯時,有著太多的糾結和不舍,還帶著一絲絲心疼,瞧得秦凡兒眼睛浮上一層迷霧,胸口一陣陣抽著。

秦紹輝心底想說的那些話,最終沒有說出來,重逢歲月尚短,他卻敏銳地感覺到,秦凡兒負擔的已經夠多,做哥哥的,還是不願意再給她徒增壓力。

屋裏恢複了空寂,獨坐桌邊的秦凡兒,聽著二哥緩步走出房間,直到沉重的腳步聲消失不見,才抬頭從窗縫看了看屋外,雨停之後的天空,明明湛藍而又清新,屋裏卻漾著濁氣,混沌不清。

雨停了,碩王府裏雨後清新景也好。

待在房中許久的君慕逸,百無聊賴地坐在園中涼亭,伸著懶腰,看著荷花池裏魚兒戲水。

千白根糾結難言的滋味已經散去,他也不知這到底是什麽奇藥,但卻明顯的感覺到,之前心口總像是燒著一團濁火,此刻冷卻了不少。

晌午秦凡兒並沒有備下藥膳,隻是叮囑他吃些尋常清淡的即可,亓浚是個有心的,專門吩咐後廚給君慕逸做了一碗他之前胃口不好時,總愛吃的清湯蔥花麵,可今天真是奇怪,君慕逸端起麵碗吃進嘴裏,卻不是以往喜歡的滋味,再夾上兩筷子菜,更是味同嚼蠟,一頓午膳,君慕逸壓根兒就沒吃上幾口,現在手裏捏著一些米糧甩出去,看著湖麵的魚兒們搶食正歡,他不由得感歎,自己眼下還不如一條魚,人生若是連吃東西都沒了興致,那活著,樂趣就越來越少了。

從這天起,連著三天,秦凡兒都沒有出現在碩王府,斷了三天藥膳的君慕逸,開始有一丟丟想念那些草藥的滋味,亓浚心疼主子,讓廚房變著花樣的做,每一樣端上來,君慕逸要麽夾上兩口,就撂下筷子,要麽連看都不看,鼻子一吸,就沒有胃口,擺擺手,讓撤下去。

“王爺,這好不容易能吃口正常飯,沒人管著您了,怎麽反而食不知味?”

亓浚心知肚明,這哪裏是嫌飯菜不合口味,分明是想見的人見不到,被藥膳喂刁了嘴,可他麵上卻在裝傻,佯作茫然無知。

到了第四日的早晨,亓浚仍是這番話,君慕逸終於受不了,發了脾氣。

“跟著本王這麽些年了,你肚子裏藏著什麽事兒,當本王不清楚嗎,別拐彎抹角的,是,你所料未差,本王這就明著說,藥膳不入口,滋味兒都不對,秦大管家不在府裏,本王吃什麽都不香,這下,你滿意了吧。”

亓浚被他的話噎住,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接,隻得呆愣地站在一旁,暗忖王爺這脾氣秉性,現在全是因為秦管家而變。

主仆二人正僵持著,小六子眉飛色舞地跑進來,別跑邊喊道:“王爺,秦管家回來了。”

亓浚不由得大喜,王爺的解藥來了,自己終於能脫困了。

秦凡兒輕靈的聲音遠遠傳來,人未到,先一如既往地調侃起君慕逸:“王爺這麽大的人了,怎的還跟小孩子似的,吃飯都要鬧個脾氣,依我看,亓浚就應該什麽都不管,餓你三頓,看你吃不吃。”

左盼右盼盼來的人,開口就是嘲弄自己,君慕逸心裏很是不爽,他故意“哼”一聲,扭頭不看秦凡兒,這模樣看在亓浚和小六子眼中,就如同孩童撒嬌一般,小六子忍不住吃吃偷笑,被君慕逸一個“滾”字給攆走了,緊接著一記冷眸橫掃過來,亓浚也知趣地告退。

“秦大管家,你可別聽他們兩個胡言亂語,吃不下就是吃不下,本王預備著成神成仙兒呢。”

秦凡兒忍著笑:“哦,原來是預備著成仙兒呀,那麽,王爺,在您還沒有成仙兒之前,是不是先禦尊降貴,給我引個路,讓我進宮裏去,先幫老太後調理一下身子,若是你以後成仙兒飛了,我進宮門,都不知道該由誰帶路,朝哪兒走呢。”

要進宮?

一聽這話,君慕逸坐直了身子,他這才注意到,秦凡兒手裏端著一方小小的木盒。

“你真要去宮裏給皇祖母用藥,可想清楚了,萬一出什麽岔子,連本王都保不住你啊!”

他說不清心底是什麽滋味兒,既想讓秦凡兒去給老太後治病養生,偏又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兒,生怕這丫頭捅了什麽簍子。

也不知秦凡兒最後是怎麽跟君慕逸說的,沒敢走遠的亓浚在屋外的回廊處等了很久,聽見門吱呀一聲打開,抬頭看去,走在前麵四平八穩,邁著步子的正是君慕逸,神態仍是慣常的王爺架勢,小孩子脾氣倒是全收起來了,緊隨其後的秦凡兒,嘴角掛著淺淺笑意,她聽從了君慕逸的建議,將木盒收了起來,隻將其中的兩瓶藥粉取出,放進去了袖籠。

“我和秦大管家進宮一趟,亓浚,你去趟祁王府,告訴我三哥,我們從宮裏回來,直接去他那兒。”

給老太後調病祛毒不可耽擱,查出這件事的幕後主謀,更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