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凡兒這會兒看著極其狼狽,渾身衣服濕透,頭發被雨淋著耷拉下來,大概因為冷的緣故,身體微微顫抖。
她對杜大娘撞上來倒不在意,反說了聲抱歉。
杜大娘一怔,沒話回她,因為秦紹輝的事,老夫人有了些改觀,覺得秦凡兒能攀上安神醫作師傅,給秦家也能帶來些好處,是以,對往事不那麽計較,交待杜大娘說,隻要秦凡兒安安分分地替秦紹輝將傷病徹底調理好,這段日子,不必太苛責了。
“是,是凡兒姑娘啊,這水坑滑腳,沒留神就撞上了,你這是打哪兒回來的,怎的淋了這一身的水。”
秦凡兒露個淺淺笑意,說聲“無礙”,便繞過杜大娘,向後院走去,走到若若身邊時,卻被一把拽住。
這宅子裏,除過秦紹輝,也就若若心疼她。
“凡兒姐,我陪你回房去吧,趕緊找件幹衣服換上,仔細別凍壞了,別看夏日透雨清涼,淋濕透了,身子骨可受不了。”
秦凡兒拒絕了若若要相陪的好意,壓低聲音讓她好好掃水,免得杜大娘借題發揮,挨了訓斥,聲聲叮囑過後,便獨自回了後院房中,這一路上,腦袋裏麵都是“野山參”三個字在來回的繞,繞得她心煩意亂。
秦千柔和秦紹堂有多少暗謀,她本是不在意的,反正他們橫豎都是為了爭家產,對秦家的家產,秦凡兒一分一厘都沒放在心上,可這次完全不一樣,他們的暗謀,差點兒要了秦紹輝的命,這是秦凡兒唯一要護著的血緣親人,在心底占據了相當一部分分量,她實在無法想象,隻是為了在秦文光麵前圓謊,這兄妹倆聯合大掌櫃就這樣泯滅人性,枉顧親情,日後漫漫歲月,他們能害一個,就會害第二個,等到雙手染血,便一發不可收拾,勾心鬥角爭家產的戲碼,變作腥風血雨的殺戮,到那個時候,隻要骨子裏淌著秦家血,誰也沒法獨善其身。
所以,秦凡兒要阻止事情的進一步惡化,在秦千柔兄妹倆越來越陰險之前,查出野山參的真相,替二哥報了刀砍血流之仇。
秦凡兒換好衣服,渾身幹爽了許多,頭腦也清醒了許多。
她飲下一杯熱茶,身上暖和了,這才坐在桌邊,把這件事情的前後始末串在一起,好好地過了一遍。
直覺告訴秦凡兒,這是幕後暗謀的,一向愚鈍不開竅的秦紹堂,像個傀儡一般的存在,秦千柔絕對占據了主導,而那個主店的大掌櫃,就是推波助瀾的一隻黑手,她不明白,這個大掌櫃為何獨獨要與大房那邊勾結,他們之間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以大掌櫃的資曆,在秦家已經幹了十多年了,頗得秦文光的信任,就算不是秦家人,守著秦文光這份信任,掌控著秦家大半的生意,牽製著沒本事的秦紹堂,日後也能落個金銀滿缽不愁吃喝,可使出這樣的陰謀奸計,冒著巨大的風險去搶貨,明著看,是為了博取秦文光的信任,但邏輯上又不大通順,他今時今日的地位,犯不著啊。
除非,這家夥另有來路,一直有著狼子野心的暗藏,這麽一來,這些年秦文光攢下的家產,日後必然旁落,一門心思給兒子謀家產的大夫人,又圖些什麽呢?
還有一件讓秦凡兒心緒難寧的事,那就是她已經借由著君慕逸的幫助,探得鄰縣那間宅院與秦家要開的分店息息相關,一個大膽的想法在腦中倏然形成,秦凡兒覺得,那個宅院會不會是大掌櫃暗中攛掇著秦文光去買下的,表麵是為了親見,實則,怕是藏著他的一己私欲。
十年前的秦家還不是鶴城首富,家底兒沒那麽豐厚,買那麽大一個宅院,連現銀都拿不出來,卻又從哪裏搬出件珍貴的寶貝,秦凡兒腦中所能想到的無價之寶,就隻有娘親說過的那件。
真是越想越亂,千頭萬緒,處處都是麻繩上的死結,翻來翻去,沒有一處能解開,迅速打開全局的。
咚咚的敲門聲,打斷了秦凡兒的思緒,她以為是總操著心的若若,急忙穩穩情緒,應了一聲,跑過去打開門,卻愣住了,門外站著的,是笑意淡淡的秦紹輝。
因為大傷初愈,秦紹輝整個人看上去還有些疲憊,身形也不似以前那般挺拔,麵色略有蒼白,走了這麽一段路,還有些微喘。
秦凡兒急了,慌忙將秦紹輝扶著進屋,招呼他坐下,輕聲責備他。
“二哥,我不是都說過了,你這次傷勢頗重,一定要注意好好休養,安神醫也千叮萬囑的,你怎麽就這麽不聽話,居然還下了床,又走了這麽長一段路,你若有事尋我,找個下人來通傳一聲不就行了,真是讓人不放心,二娘若是知道,不得好好地訓你一番,你耳朵能受的住嗎?”
這丫頭一連串劈裏啪啦,秦紹輝細細地聽著,等她訓夠了,才用手指指門,做了個關閉的手勢,秦凡兒一看就明白了,二哥這是有些話要私下裏跟她說,不能叫旁人聽到。
她急忙走到門外,先四處探了探,確定周圍無人,這才將門關緊落栓,坐回桌邊,神色嚴肅地看著秦紹輝,見他已笑意不再,暗忖一下,便直說了。
“二哥想說的,可是和這次山上遇劫有關。”
秦凡兒已經猜到了。
果然所料未差,秦紹輝點了點頭,長歎一聲,這一聲歎,讓秦凡兒心裏不舒服。
雖然十年未生活在一處,但小時候對二哥,比旁人都要親近一些,她知道二哥的性子也如他的筋骨一般,從來都是鐵打的,如果不是什麽事或是什麽人觸及了內心深處,他輕易不會流露出沮喪。
“千柔上午來看過我,表麵上關心切切,可是我總覺得她眼神躲閃,話中有話,還帶著些愧疚,又像是在打問些什麽,凡兒,你說說看,難道說這幾年,我們眼中那個溫婉的千柔,已經變得不一樣了嗎?”
秦凡兒沒想到,秦紹輝竟會先懷疑到秦千柔那裏,也怪秦千柔沉不住氣,自己送上門去。
多年兄妹,秦紹輝對秦千柔的了解,甚至超過了自己的兩個親妹妹。
“咱們秦家人眼中的千柔,從來都是個溫婉端莊的姑娘,即便有什麽暗藏的心事,也很少顯露出來,無論是在外人麵前,還是在兄弟姊妹麵前,都是和和善善的,可是今天早上的千柔,卻讓我感覺格外的陌生,礙著我娘和千筠在,不好多說什麽,當我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這腦中就控製不住的要胡思亂想,想來想去也沒個頭緒,就隻能與你說說了。”
秦紹輝的眼中,帶著幾分迷茫,幾分疑問,幾分信任,灼灼地盯著秦凡兒。
雖然這事已現端倪,但秦凡兒覺得,生來與秦家為仇的,就隻有她一個,秦紹輝是秦文光挺器重的兒子,即便不從商,秦文光也寄托了希望在他身上,這次受傷這麽重,萬一秦文光和二夫人攔阻,以後秦紹輝走不成鏢了,秦家的家業,便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秦凡兒並不想讓二哥陷入仇恨之中。
眼前人坐著,詢問的眸光一刻未離開,秦凡兒話在嗓子眼打轉,千方百計想尋個合適的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