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王府的下人都在瑟瑟發抖,小丫鬟端茶摔了茶盞,小廝掃院子掉進湖裏,修枝剪葉的花匠大剪子偏了刃,剪下王爺最喜歡的那叢半枝蓮,燒火的老媽子多扔了幾捧柴,火燃旺燎到了自個兒的眉毛。

總而言之,亂七八糟。

原因無他,就是因為祁王爺君慕琛的幾聲震天怒吼,跳著腳罵的時候,始作俑者正躺在他臥房的軟塌上,呼呼睡得香。

“君慕逸,你給我起來!”

君慕琛很少這麽連名帶姓地喊出來,飽受驚嚇的下人們,捂著耳朵拍拍胸口的同時,都在竊竊打問,到底碩王爺犯了什麽事,將自個兒親哥哥氣成這樣。

“周媽,添水,柴火這麽旺,鍋都要燒幹了。”

唯有一人最鎮定,便是借了祁王府後廚的秦凡兒,此刻一隻纖纖玉手攪著鍋裏的湯羹,不時撈出雜七雜八的藥材看看,吩咐幫廚的老媽子添水添柴。

剛被燎過眉毛的周媽心有餘悸,一邊小心翼翼地往鍋裏倒水,一邊發自肺腑地讚歎一聲:“秦小姐到底是見過世麵的,我們王爺這能將天震破個窟窿的吼聲,你居然全當沒聽見似的,還能這般鎮定地熬湯做飯,實在讓人佩服。”

佩服?

秦凡兒表麵無波,心裏苦笑。

若是倒回兩個時辰前,讓周媽瞧見懿祥宮裏的那一幕,看她還能不能說出這兩個字來。

想起之前情景,秦凡兒欲哭無淚。

君慕逸倒地的瞬間,她完全慌了手腳,懿祥宮前廳裏就三個女人,一個老太後,一個齊嬤嬤,加上一個被迫陪人演戲的秦凡兒。

老太後是最急的那個,連喊著讓齊嬤嬤找人傳太醫來,齊嬤嬤一隻腳剛邁過門檻,秦凡兒的手被人狠捏一把,疼清醒了。

“太後,王爺應該無大礙,許是暑氣太悶,我這就看看。”

被迫陪著演戲的秦凡兒,沒戲本也得硬著頭皮編下去。

“太後,待我瞧過之後,若是不成,再喚太醫吧,如果真是暑氣悶的,太醫來之前,我就有把握喚醒王爺,萬一驚動了皇上那邊,又是一場慌亂。”

說話間,手已經作勢搭上了君慕逸的手腕,先號個脈。

老太後“唉喲”一聲,不讓齊嬤嬤出門了,喚她過去,扶著自己坐下,可心還撲通亂跳著,說話帶著顫音:“忘了這裏就有個大夫,凡兒丫頭,怎樣,瞧出來了嗎?要是不行的話,還是傳太醫吧。”

躺在地上的人裝啞巴,趁老太後和齊嬤嬤不注意,又捏了秦凡兒手指一下。

後麵尚算默契,陪著他一步步把戲演下去,問老太後討要了一間僻靜的空屋子,謊稱君慕逸就是暑氣蒸的,腦袋發脹血未上頭,以致昏厥,但並不要緊,針灸疏散掉悶氣,再熬些解暑湯,喝下便會沒事。

老太後聽秦凡兒這麽說,細看過去,君慕逸的臉色倒未見蒼白,心才略靜下來。

“凡兒丫頭,你有把握救醒逸兒?”

得到秦凡兒肯定的答複,老太後點點頭,僻了一間屋子,找人將君慕逸扶進去躺下,千叮萬囑:“凡兒丫頭,宮裏的人,哀家已經給交代過了,這事隻在懿祥宮裏,他們不敢傳出去,你快些將逸兒的暑氣解了。”

秦凡兒聲聲應著,心裏“問候”著君慕逸,暗忖無人時狠狠一針“伺候”。

她沒能成功,老太後和齊嬤嬤前腳出門,這人就從**一個躍起,伸伸懶腰:“開始吧。”

已經將針包拿出的秦凡兒,眼睜睜看著君慕逸在屋子裏翻了個遍,他動作極輕,身形閃動的卻極快,不消片刻,就將屋裏角角落落全都看過。

“王爺,你,你這法子也太……”

秦凡兒忍住沒說後麵的話,“蠢”這個字對著一個王爺說,饒是兩人再熟悉,她也沒那個膽子。

她隻求著突然裝暈演戲的君慕逸趕緊落幕收場,這懿祥宮裏多少間房呢,難不成要一一探過去,就算老太後圖清靜,宮裏服侍的人並不多,可他也沒那個時間去一間間翻看啊。

小人也沒藏在懿祥宮,能翻出什麽。

腦袋發脹的秦凡兒,都想給自個兒紮一針,清醒清醒了。

“你想個辦法,將皇祖母拖在屋外別進來,我去去就來。”

“拖,拖在屋外,喂,你瘋了嗎?”

秦凡兒瞪大了眼睛,君慕逸居然是翻後窗出去的,留她獨自應付場麵,愣怔了半響,直到齊嬤嬤奉命來敲門,才強作鎮定,隔門應著:“齊嬤嬤,勞煩您回稟太後一聲,碩王爺已無大礙,但為了防著暑氣衝腦,我用了刺穴法,王爺這會兒要沉睡片刻,若後廚有綠豆蓮子,熬上一碗湯羹備著,等王爺醒來服用。”

東拉西扯的謊,秦凡兒好心虛,好在齊嬤嬤沒再多問,照原話回稟,老太後也沒多想,忙不迭地安排熬煮綠豆蓮子羹。

屋裏的人對著空氣,鬱悶了許久。

這事,本來遮掩一下就過去了,君慕逸也不是毫無分寸的人,探了幾處之後,暗記於心裏,便折返回之前躺著的屋子,正待翻窗,屋外齊嬤嬤去而折返,敲門說道:“秦貴妃來宮裏了,聽說碩王爺悶熱中了暑氣,一定要來探望一下,秦姑娘,你把門打開吧。”

這女人是瘟神啊,非挑這個時候來。

君慕逸動作急了些,沒留神腳下窗邊的大石塊,一腳踩上去,打了個滑,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在牆上。

“我,好,暈……”

這下好了,假暈變作真暈,纖弱的秦凡兒一邊應著齊嬤嬤,說還要紮兩針,馬上就好,一邊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人從窗外弄進屋裏,擺到**。

雖說……秦貴妃沒待多大一會兒,雖說……秦凡兒使針將人紮醒了,但出宮路上,老太後不放心,怕君慕逸回府不乖乖地聽話用藥,直接暗下了旨意,安排馬車將倆人送進了祁王府。

這才有了君慕琛的咆哮聲,因為君慕逸心虛,索性眼睛一閉裝睡,任憑君慕琛怎麽叫嚷,占著他的軟榻,兀自巋然不動,在震天的咆哮聲中,將懿祥宮裏所見慢慢梳理存於腦中。

直到秦凡兒端著托盤進來,才壯著膽子慢慢睜開眼睛。

“三哥,我這暑氣悶暈了腦袋,耳朵大概也不大好使了,好像夢見你在怒吼,是我幻聽了嗎?”

好無辜的一張臉。

“你……擅自做主,跑到懿祥宮去亂竄,咱們要查,也不是這麽個查法,一個女人,都能嚇得你撞腦袋,君慕逸啊君慕逸,我上輩子絕對與你是冤家,所以這輩子才做了你親哥。”

君慕琛氣結,罵他的話都不知從何說起。

“祁王爺!”

秦凡兒立在兄弟倆中間,托盤一舉。

“既然碩王爺暑氣上腦耳朵也不好使了,這藥湯,正好解解暑氣,通通耳朵。”

盤中兩個碗,一碗暗綠濃稠,散著濃烈藥味,另一碗清淡淨透,散著淡淡的荷葉香。

“我喝這碗……”君慕逸眼尖,手伸向清透的那碗,卻被秦凡兒躲開。

她將托盤放在桌上,清透的捧給君慕琛:“祁王爺,荷葉羹去火。”

另一碗,塞到君慕逸手裏。

散瘀清熱的草藥熬煮成糊狀,聞著都反胃。

碗裏沒勺子,君慕逸心不甘情不願地仰脖灌進去一口,這滋味,嘖嘖嘖,和上次喝千白根湯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嘔……好難喝。”

“誰讓王爺喝了,這是我專門配的外敷藥,王爺捧著坐好便可。”

秦凡兒漫不經心,君慕逸氣得魂快要出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