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門糊滿了藥,君慕琛的火被荷葉羹消的也差不多了,端著碗看好戲,這個總有些任性妄為的好弟弟,是該有人治住了。
治病的大夫聲色不動,藥塗完了,淨淨手,對著君慕琛說道:“碩王爺這藥,兩個時辰後洗淨便可,雖然他魯莽間撞了腦袋,但想來也沒白撞,二位王爺下麵要說的話,我是不便聽的,後廚裏備好了晚膳,到時候讓人熱熱就行。”
魯莽歸魯莽,君慕逸也並非蠢笨之人,秦凡兒在他出宮那一刻的眸光突變中,已探得微末。
出了祁王府,未到黃昏,暑熱仍在,她不急著回秦家,就在城裏四處逛逛,順便去了趟北街,問了問杜老板最近的生意,這一趟“順便”還有意外收獲,杜老板說幾款藥膳湯已經穩固了一批客人,酒樓的生意越來越好了。
“秦小姐,還說這兩日忙過去,找你一趟呢,正好你來了,我就幹脆開口,這銀子,你拿上,我酒樓裏最近客人越來越多,嘴也吃刁了,想看看,你能不能再配上幾款應季伏天的,嘿嘿……”
白花花的銀錠子誰會拒絕,不過是多費費腦子,翻翻醫典的事,秦凡兒客氣了幾句,便應下了。
從杜老板那裏出來,她還在感慨,成天為了君慕逸和秦家到處忙活,將自個兒要攢金山銀山的鴻鵠夢想都差點兒忘了,事實證明,還是金銀最能寬心。
揣著銀子閑逛著,秦凡兒偏時不時想起懿祥宮裏的情形,君慕逸讓人無奈,秦貴妃滴溜亂轉的眼珠子,讓人心煩,好在上次師叔就著話頭,給她會醫術的事尋了個絕妙借口,秦貴妃就是有意去掀起風浪,最終也隻能望水興歎。
想到師叔安神醫,秦凡兒就惦記著那些醫典,老人家摳門,她不答應接下懸壺閣,就不肯悉數給她,這下應了杜老板的新買賣,怎麽的也得設法再要過來幾本,備著自己做買賣用。
“師叔,醫典再給兩本唄,我有用。”
進了懸壺閣先笑臉相求,對麵的山羊胡子老人家腦袋直搖:“懸壺閣接了,醫典就有,不接的話,慢慢磨著。”
“要不,您讓我去看看,我又不帶走,這也不算違背了您的初衷。”
“不成,你這鬼靈精的腦袋,過目不忘,這跟拿走有什麽區別,老老實實地坐在這兒,好好想一想,懸壺閣要不要接,還有,替我整理整理草藥,夥計們手腳不利索,我看著著急,隻有你幹活,我瞅著才舒心。”
“砰”,安神醫關上了門。
醫典沒討到,還被當作免費的勞力,秦凡兒特鬱悶。
“說我鬼靈精,這是承了師門的,您老人家還不是一樣。”
惱火無用,草藥一到手裏,就像被施了魔咒,秦凡兒手指拂過,念叨著忙活著,兩不耽誤,間或想想接下懸壺閣的事,種種利弊全都過了一遍在腦袋,還是覺得時機未到。
這麽整理草藥,也不是全無收獲,每次來懸壺閣都要做這件事,次數一多,秦凡兒就習慣了額外記錄草藥名冊,按藥性和功效分著,隻是順手做的,卻給懸壺閣的夥計提供了不少便利。
“天生就是勞碌命啊!”她放下名冊,笑著自嘲。
祁王府裏恢複了寧靜,君慕琛不再咆哮,下人們懸著的心紛紛放下,該忙什麽忙什麽。
隻是屋裏的兩人,麵有憂色,心事重重。
君慕逸不複剛才的模樣,該正經的時候,他絕不含糊。
“三哥,我探了懿祥宮後院的幾間暗房,都沒有什麽特別的發現,但有一點很奇怪,我記得幼時常喜歡去懿祥宮裏玩耍,因為後院草盛花繁,總愛拽著小太監玩個捉迷藏之類的,那些草窩子,就成了我藏身的好地方,可是,今日我故地重探,暗裏說,眼下該到草長的時候了,可那裏一片荒蕪,隻有黃土地皮,半株草都不長,你怎麽看呢?”
懿祥宮後院,君慕琛亦有印象,那時常奉母後之命,去那裏抓淘氣的君慕逸回宮用膳,每次都是從草窩子裏提溜著耳朵,將人提出來的。
為此,君慕琛還跟老太後說過,讓將後院的草鋤鋤,免得君慕逸堂堂一個皇子之尊,撅著屁股貓腰在裏麵,實在不像話。
說了也白說,老太後寵著,既然君慕逸愛玩,就由著他去,反正懿祥宮平日冷清,多些小孩子的歡笑,她老人家落得心歡暢,那些草,也就一直未鋤,冬天裏幹枯成泥,第二年春天又瘋長,反反複複,伴著十來年時光。
“你可還有別的發現,單憑草窩變空地,又說明不了什麽,興許你大了,不再玩小孩子那些玩意兒,皇祖母嫌天熱招蚊蠅,就叫人鋤了呢。”
君慕逸搖搖頭:“這是個理由,我乍見時也曾想過,但是……”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來說後半段話:“我這個常年用藥的藥罐子,如今被府裏的好管家天天藥膳伺候著,鼻子變得格外靈敏,那地方,隨風入鼻的,有藥味。”
“藥味?”君慕琛微怔:“你這麽肯定?怎麽不找秦小姐去探一探,她的鼻子,應該比你靈些吧。”
“唉!別提了!”
想起撞牆的那一幕,君慕逸就氣不打一處來,他察覺不對,匆匆跑回去,就是想拽著秦凡兒去看看,未料被不請自來的秦貴妃壞了事,探查之事泡湯不說,還白白撞得腦袋發昏。
提到秦貴妃,兄弟倆都沉默了,眉間隱隱怒氣升騰。
前幾年狐媚手段占了君心,逼得母後冷清宮中度日如年,如今處處使絆子,與兄弟倆為敵。
“這女人,保不準有什麽暗藏,早晚有一天,要將她也好好查查。”
君慕逸忿忿難平。
如今之計,短時間內再探懿祥宮顯然是不可能了,秦凡兒也不能每天進宮去,隻能祈禱著那片空地沒有什麽人去注意,另尋機會,帶著秦凡兒這個識草藥的過去看看。
“三哥,我這藥能洗掉了吧。”
心煩的君慕逸渾身不舒服,本來清涼熨帖的草藥,也覺得溫度陡升,成了火烤。
君慕琛沒答應。
“時辰未到,你碩王府會紮針下藥的秦大管家,我惹不起,老老實實受著吧。”
“三哥,你幫外人……”
“以後,或許就不是外人了。”
“什麽意思,喂,你別走啊,你府裏吃的喝的好歹端上來些,別留我一個人在這兒幹熬著受罪啊,喂,三哥,祁王爺,君老三!!”
祁王府的下人們再度受驚,這次咆哮的是君慕逸。
懸壺閣裏,一桌子草藥終於整理完,秦凡兒擦擦額前的汗,“呼”了一下,發覺屋裏熱氣蒸騰,急忙過去打開窗。
“啊呀!!”
比君慕逸在祁王府的咆哮聲還要高出幾分,窗邊本有一張好整以暇的臉,被這叫聲刺激得扭曲幾分,揉著耳朵連呼“嚇死”。
“師叔,幹嗎這麽偷偷摸摸的,你偷偷摸摸的也罷了,別把臉杵到窗邊行嗎,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秦凡兒將窗戶全部推開,盯著安神醫,氣幾分,無奈幾分。
安神醫費力將被尖叫聲嚇走的魂兒找回來,“咳咳”兩聲,清清嗓子,麵上露出委屈:“我還不是怕夥計們打擾你,讓你沒法專心整理草藥,這才替你守在窗外,你看看,我讓你辨草藥,還幫你打點著這麽大一間店鋪,多不容易啊,看在我老頭子一把年歲的份兒上,你是不是也心疼心疼你師叔,將這裏接下,放我四海雲遊安享晚年啊。”
軟硬兼施啊,秦凡兒斜睨著眼睛,這老人家的花樣還真多。
“想讓我接下鋪子?”
安神醫點點頭:“沒錯!”
“時機未到,您且等著啊,今個兒的活替你幹過了,先走了啊!”
眼前一晃,安神醫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秦凡兒人已經跑遠,他追了兩步沒追上,氣的跺腳,直歎秦凡兒山裏回來這麽久了,怎的還不懂閨秀禮儀,跳窗的本事,擱哪兒學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