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趙王還是派禦使趙竟看廉頗去了。

這時,廉頗已經近八十歲了,闊大的紅臉膛被一捧潔白的大胡子圍著,恰似一頭雄獅,仍有當年的赫赫威儀。聽說趙王派人來看望他,很是高興。廉頗對趙竟表示了他對趙國的忠誠,說自己雖老,但雄心猶在,願意回去帶兵殺敵!

在陪趙竟吃飯時,廉頗為了表現自己身體好,一頓飯就吃了一鬥米,十斤肉。飯後還披甲上馬,把大刀掄得飛轉……

趙竟回來後,郭開把他請到家中,問他到魏國見廉頗的情況。趙竟對郭開說了。

“噢,是這樣……”郭開沉吟道。

趙竟知道相國對這事另有看法了,就捉摸他的心思。

“相國,您看,我怎樣對陛下說呢……”

“你怎麽說,老夫怎好教你呢?”郭開說,“你走後,我到你家去看望了你的老母,見你家有點艱窘,給老人家留下了幾斤金子以備家用……”

那趙竟也是個機靈鬼,他立刻領會了郭開的意思,起身感謝了相國的關懷後,就回家了。

第二天,趙竟進宮對趙王遷說:“大王,那廉頗已經老得不中用了……”

趙王遷很是失望,他問:“怎見得?”

趙竟說:“老將軍的飯量還行,隻是在陪我吃飯的時候,一小會兒,就三次往茅坑裏跑……”

“他到那裏幹什麽?”趙王遷一時還沒有明白趙竟的意思。

“拉肚子呀!”

“是這樣嗎?”

“我怎敢瞞哄大王。”

“唔,廉頗是不能指望……看來寡人還是得用那李牧了!”

二十年前的一個秋天,李牧跟隨主將廉頗帶兵和匈奴作戰,取得了節節勝利。他勸主將要適可而止,主將也覺得如此,就上書請求趙王罷兵回師。可是貪婪的趙王不聽,令他們乘勝前進。不幾日,趙軍便被匈奴誘至陰山之南,包圍起來。他們苦戰了幾天幾夜,終至全軍覆沒!李牧落荒而走,傷口進裂,饑寒交迫,暈倒在草叢中……

李牧醒來時,不明白來到了什麽地方。他看到自己躺在一個帳幕中,麵前有一少女和一老嫗,她們正在說話。因為李牧長年在匈奴作戰,懂得一些他們的語言。他聽她們娘倆兒是這樣說的——

“這個漢人生得好標致呀!”母親說。

匈奴女孩兒不像漢人少女,一遇生人就羞羞答答,什麽話也不好意思說,她們沒那些規矩,是很直率的。“我救他回來就是因了他好看……”

那時李牧年輕,才二十多歲。生得麵貌英俊,濃眉大眼,身體秀頎、壯碩,就是在漢地,女人也是常常偷眼瞟他的。

“孩子,他是個好男兒,我們可不該收留他……”

“媽媽,我們要是不救他,他會在野地裏死去的。”

“看樣子,他是個很勇猛的漢人小將,還不知殺了多少我們的人呢!我們不把他交出去,對得起單於嗎?”

“媽,這有什麽對不起的,戰場上嘛,就是互相廝殺,我們也殺了他們許多人哪!特別是這一次,他們中了我們的誘兵之計,全軍覆沒了!”

她們是見過戰場上的慘狀的。

“唉,簡直是血流成河呀!孩子,你打算把他怎樣昵?”

“給他治好傷,送他回南國去!”好像女兒已經想好了。

以後,事情的發展如詩如歌。李牧喝著馬奶,吃著肉餅,身體很快就複原了。匈奴女名叫天麗,生得健壯而又婀娜,善騎善射。李牧和她在陰山下黑水邊馳騁遊樂,度過了許多美好的時日。看到女兒傾心於他,母親就和李牧鄭重地談了一次話,主要問他家裏有沒有妻室,漢家是否會接納一個匈奴女人,娶了匈奴女人會不會影響李牧的前程等等。一切都沒有成為障礙,李牧和天麗結成了夫妻。

第二年春上,李牧、天麗和她的母親一起離開了他們的氈廬,過了雁門關,到漢地來了。李牧在那裏安排了一家三口的生活。

那時,戰亂不息。不久,李牧又人軍籍,歸還舊部。憑著他的英勇和智慧,很快就升為將軍,不幾年廉頗因罪逃亡後,李牧又被升為大將軍,以軍功被封為武安君。老母去世,李牧和夫人安居在邯鄲,天麗也受到趙王的誥封。

又過了幾年,李牧就嚐到了高處不勝寒的滋味了。由於他功勞太大,連國王也對他不放心,再加上他的脾氣很倔,見到不對心思的不合理的事,就好說話,和許多大官顯宦都結了冤。最要不得是惹著了趙太後。

趙太後原是邯鄲城的一個娼女,麵貌俊美,可心如蛇蠍。趙悼襄王以萁貌美而娶之。這本是王家的家事,李牧卻認起真來,竟然幾次上書想阻攔這件事。他說:國王以娼女為妻,有傷國體,連祖宗也不光彩。可這件事兒他沒有擋住,趙悼襄王還是把娼女納進了宮。本來這事也就到此為止,誰知李牧卻不肯讓步,他聲言絕不向國王的新妃叩賀,這就有點太過分了……

不過,趙悼襄王心胸開闊,他活著時,倒沒給李牧小鞋兒穿,仍然很信任他,重用他。

後來,老國王死了,趙妃的兒子趙遷繼位為國君,她也成為太後,李牧才意識到事情不妙了!幸虧李牧功勳卓著,國勢不穩,國家還少不了他,太後才沒法奈何他。可是太後已把李牧當作頭號敵人了!

幾個月前,李牧帶兵大勝秦軍,趙國上下都到李府為李牧賀喜。這一勝利也大大地提高了別國諸侯的信心,他們都說看來秦國也不是不可戰勝的!新的合縱之議又在諸侯間萌動了。各國諸侯也派了使者帶了重禮給李牧慶賀。

李家一時熱鬧非常。郭開對趙王遷說:“那些國王呀,也不知安的什麽心,隻知有李牧不知有趙王呀!”

趙王遷很是不快,他說:“等破了秦兵後,寡人再收拾他……”

這時正好趙太後在一旁,她說:“兒呀,依老身看來,到那時,怕是由不得你了!”

李牧家也不隻是安享榮華,他們的心裏也忐忑不安得很。李牧的兒子李代就說:“父親,我看風波又要起了,不如趁著這時候,激流勇退,向國王乞休,回老家去吧……”

“可是秦軍並沒有走遠,他們還會再來的!”李牧皺著眉頭說。

李代歎口氣,不說話了。

不過,兒子的話,也使李牧心動,但他內心實在不甘心隱退,就找自己的好友司馬尚來商議。

司馬尚是李牧的裨將,多年來一起出生入死,友誼是十分深厚的。他聽了李牧的話歎氣良久,最後說:“真沒有想到呀,趙國百姓依靠將軍,把將軍看成靠山,現在這山卻要自己倒了!”

“司馬將軍可不要這樣說,我走了,不是還有你們嗎!”

“將軍說這話是出自內心嗎?您明明知道我隻能做您的裨將,不能做主帥,您還要這樣說……”

李牧默然。

司馬尚又說下去:“我給大將軍說一件消息:廉頗故去了!”

“怎麽?什麽時候?”李牧大驚。他曾跟廉頗打過許多仗,對老將軍是有很深感情的。廉頗雖有許多錯處,但他與樂乘的爭執,還是情有可原的,他同情廉頗。

“就在前不久吧。”司馬尚聲調低沉地說,“魏國見趙國不召回老將軍,也不願收留他了,沒法兒,廉頗隻好另尋出路,又到了楚國,就像一個流浪的乞丐,終於廢卻一世英名死在了壽春……”

李牧想說點什麽,到後來隻有抽泣、歎氣而已。

“李將軍,現在趙國隻能靠您了!您若亦怕太後和郭開,離開朝廷,將來老死於林泉之下,豈是‘知死必勇’者耶?忠臣報國,應不計安危,這道理還用我說嗎?再說,就是為國殞命,安知百千年後之美譽,不熠熠發光也!”

這話正說到李牧的心裏去,他重視的就是身後之譽,看得比生命還重要。於是李牧拍案而起,情緒激憤地說道:“司馬將軍,我險些做了錯事,不走了,堅決不走了!趙國不是太後和郭開之趙國,而是千萬百姓之趙國也!我為保衛趙國而死,也是死得其所了!”

“我知道大將軍會留下來的!”司馬尚眼淚汪汪地說,“國家幸甚,百姓幸甚,我司馬尚一定追隨您的身後,即使肝腦塗地亦心甘也!”

隨後,李牧想和夫人商議把家遷到北方邊境去,夫人明白他的意思,就對李牧說:“代兒可以帶領家屬遷到匈奴鄰近,萬一有什麽事,可到我娘家避禍。我家裏雖沒有什麽人了,可是隻要回到那裏,鄰裏鄉親還是會接納他的!至於我,可要留下來。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是決不離開你的!”

李牧很感動,隻得隨她這樣。幾天後,李代帶著部分家人出走,他們的家裏就隻剩李牧夫婦,還有幾個老仆了。

這事很快被郭開得知,覺得是一個誣蔑李牧的絕好口實。就進宮對趙王遷說:“大王,我看那個李牧要造反了!”

“何以見得?他要去投秦嗎?”

郭開搖搖頭,“看樣子他要先到匈奴去。日後投不投秦就不知道了!”

“他要逃往匈奴?真是叫人不解……”

“大王,您忘記他的夫人是匈奴人嗎?”

“是了,是了……這就可理解了,可理解了!相國,您說說,您說說……”

“幾天前,李牧的兒子就帶領家屬搬到北方邊境去了,那裏離匈奴隻有一步之遙。大王想想,邯鄲是趙國的大都,物阜人豐,他又有豪華的府第。放著花天酒地的日子不過,他把家屬遷到那朔呼嘯、荒山野坡去幹什麽?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趙王遷聽了恨得搖頭頓足,他說:“幾十年來,寡人給李牧高官厚祿,養著他的身子,可沒養著他的心哪!走走,您跟寡人到太後那裏去……”

趙太後聽了郭開的上奏後,瞪著趙王遷說:“遷兒,你呀,怎麽就殺不了一個李牧!”

趙王遷說:“母後不能這麽說,他不是有大功嗎,殺了他,國內會有人說話的呀!”

“我告訴你,兒子。”趙太後說,“自古膽敢和君主分庭抗禮的臣子都是曾經有過大功的人!他們在君王身邊,猶如臥虎藏龍。一有機會,就會向君王撲來,以取而代之!現在看來李牧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一朝不除,就讓人心神不安呀!”

不過,他們還是沒想出什麽理由殺李牧。

可是理由很快就來了。不久,邯鄲城的大街小巷就流傳著李牧要反的謠言。在街頭巷尾玩耍的小孩子還唱著這樣的兒歌:

娼妓女,不為丟,

搖身一變成國後。

南麵王,沒權柄,

披袍戴冠一小猴!

十八子,頂天立,

功高日月古少有!

長矛斧鉞地下藏,

雄雞一鳴換君侯!

同樣的歌謠還有一些,都是郭開編出來找人到處散播的。等傳揚開之後,他高興得搓著手說:“李牧,李牧,你的死期到了!”

郭開令人捉了幾個唱得歡的小孩子,給他們吃了好食物,還給了一點銅錢,對他們說:“官裏的大王和老太後想聽你們唱歌,老夫現在就帶你們進宮去!”

孩子們有點高興也有點害怕。

郭開說:“你們別怕,有老夫在一旁呢!你們唱得越大膽越好聽,大王和太後就越高興,他們會給你們好多好多的獎賞呢!”

孩子們不怕了,郭開又把他們訓練了幾次,就領他們進宮了。

郭開打聽得太後和趙王遷都在後麵的錦繡宮裏,就先把孩子們留在宮外,自己進去叩頭說:“太後、君王陛下,那李牧罪該萬死,他又想出新花樣來汙蔑太後和君王了!”

太後問:“那東西又怎的?”

郭開就把自己在街頭聽到的童謠說了一遍。

太後先就哭了起來,她說:“反了反了,李牧那東西竟敢這樣,眼看就要弑君了!”

趙王遷說:“郭開,這是真的嗎?”

郭開說“郭開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編造這樣的事!我怕太後和君王不信,特地把幾個正在唱歌謠的小童子拿了來,他們就在宮外……”

太後正在猶豫,她怕親耳聽到這樣汙穢的童謠,趙王遷卻令郭開帶進殿來。

孩子們被領進來了,他們被宮侍們按著脖頸給太後和國王磕了頭。郭開在一旁問:“小孩子,你們在街頭怎麽唱來著,唱一遍給太後和君王聽聽……”

孩子們不知好歹,竟按郭開預先安排的唱了起來。他們一遍還沒有唱完,就聽太後一聲斷喝:“小豬玀,竟敢在老身麵前唱這大逆不道的歌!”接著,就把桌上的一隻玉麒麟扔了下來,正扔在一個孩子的頭上,即刻鮮血淋漓。“殺了,殺了!都給我拖出去殺了!”

幾個孩子被拖了出去。

太後拉著趙王遷的手哭道:“遷兒,你要是還不殺李牧,老娘我就不活了!”

趙王遷連忙給趙太後跪下,“寡人殺,寡人一定殺他!”

趙王遷安慰了母親幾句就和郭開到內殿去商量殺李牧的事。有了這些罪狀,他認為李牧就死有餘辜了,不過要公然下令殺他,還似乎不太可能。因為詔令一下,朝廷一定會上下嘩然,大臣們會輪番進宮說情,鬧得沸沸揚揚。最後也未必就殺得了他。

最後,他們商量“計殺”,先傳與李牧關係不好的趙蔥和顏聚這兩個將軍前來。幾年來,趙蔥、顏聚就特別嫉妒李牧的地位和功勞,多次上朝汙蔑李牧等擁有軍權的大將,妄想取他們而代之,沒有得逞。這次機會來了。

趙王遷在他們麵前哭訴了李牧居功自恃,陰謀篡政的事實。趙蔥義憤填膺,拍者胸脯說:“好賊如此猖狂,不剪除此賊誓不為人也!”

顏聚也泣淚上奏,願以生命為國除奸!

趙王遷讚揚了他們的忠誠,並說等他們大功告成後,就把他們升為上將軍。

郭開看他們激動得可以了,就把預想的計謀說給了他們。

這日,李牧和幾位將軍在城外練兵、布陣,很是稱心如意。事後便請司馬尚、趙長戈、顏破敗等將軍到家中小酌。

由於高興,李牧喝著喝著就多了。他端著酒杯對將軍們說:“我自束發從戎,凡三十載,開始跟隨主將,後又挺身率兵,幸得將士用命,上下一心,才能夠北伐匈奴,東戰強燕,西抵暴秦,殺敵逾八十萬,取得節節勝利。今日想起那些先我而死的將士,就情不自禁地要飲泣下淚,這杯濁酒就先祭奠給他們吧……”

李牧說著,將酒灑到地下,接著就淚眼潸然地說:“沒有他們,李牧焉能立得寸功!但願千萬將士的熱血不會白流……”

司馬尚等見李牧有點醉了,就起身相勸。“大將軍,不要傷感!”

“我怎會傷感?我是高興呀!”李牧接著說,“今日看我們所練之師,非秦軍可比,何況他們是為保家衛國而戰,一可當十!將軍們,即使我李牧為國戰死,你們也能夠和秦軍拚上幾年了!”

眾人見李牧如此說,都潸然淚下。

正在這時,宮中一小黃門來宣讀趙王的詔令:說是城衛捕得秦國奸細頓弱,特請大將軍來前殿議事……

李牧聽了,想了很久,還是騎馬去了。

他想頓弱是秦國的上大夫,捉住頓弱是件大事,趙王不會撒這個謊的……

趙長戈、司馬尚攔住馬頭勸他道:“大將軍,事情蹊蹺,是否我們隨您去呢?”

李牧搖搖頭說:“君臣間應以誠信為本,隻許君王辜負臣下,不許臣下辜負君王!我如有不測,也是誤中秦人奸計,隻望你們仍為君王,為趙國攜手並肩,鞠躬盡瘁,不許為我個人複仇!”說罷,打馬而去。

進了宮,小黃門先行複旨去了。李牧下了馬走到光照門外,忽然感到事情有異,以他用兵多年的經驗,李牧敏感地意識到周圍有伏兵。又走了幾步,見兩旁的廂房,門窗都洞開著,而且人影恍惚,就大喊道:“主上,李牧來了。您讓我走到殿上,要殺要割,請陛下給我說個明白……”

李牧言猶未了,隻聽銅鑼一響,飛蝗般的亂箭就攢射過來。李牧身中十幾箭,血流如注,但還沒有死。趙蔥、顏聚帶人跑出圍住李牧,笑著對李牧說:“李大將軍,你的威風呢?”李牧不屑和他們拌嘴,就說:“抬我去見君王……”

這時,趙王遷和郭開也走到李牧麵前。郭開剛要述說李牧的罪狀,李牧厲聲止住他,喝道:“奸賊,有你說話的時候,我快要死了,我想給君王留下幾句話。”他回頭對著趙王遷說:“我的主,如果國內沒有內奸,強秦是無法征服我們的!可惜,您卻與奸賊相伴,如手如足。我死一年後,趙國必亡,那時,我們就在地下論是非吧!”

說完,李牧就溘然而逝了。

“他,他說的什麽?”趙王遷稀裏糊塗地問郭開說。

郭開想:幸虧這糊塗君王沒有聽明白。就說:“這個李牧呀,他臨死還罵君王哩!”

“好……好像他不是罵寡人……”趙王遷搖搖頭。“不過,他該死,該死……”

第二天,在郭開的授意下,趙王遷下詔削去了司馬尚的將軍之職,並將其軟禁在府中。隨即任命趙蔥、顏聚為正、副大將軍,統帥趙國70萬大軍!

聽說李牧被誅,趙軍淚濕營幕,人心渙散,許多將士逃往楚、魏,還有的直接投奔秦國去了。

天麗夫人知道丈夫被冤殺,痛哭了三天,懸梁自絕。幾個老仆把她裝斂好,送往漠北去。這倒提醒了趙王遷,知道在北方還有李牧的兒子李代,就派一隊飛騎帶著他的詔令去取李代之首。但李代可不像他的老子那樣愚忠,他帶兵圍住趙王遷的飛騎,殺得千幹淨淨,然後投奔了匈奴。

害死了大將軍李牧,郭開高興得很,他秘密地派心腹帶著他的信到秦國去向頓弱報告,說是那李牧已經一命嗚乎了。

頓弱當然立刻進宮向秦王政報喜。秦王政喜笑顏開地說:“那郭開呀,真頂得上十萬雄兵,他幹得好!”

“大王將如何獎賞他呢?”頓弱問。

“殺!”秦王政咬著牙根說,“這樣的奸賊隻能千刀萬剮!”

“臣下知道大王會這樣說,”頓弱對秦王政再拜,“像郭開這樣的人,是不該給他好的下場。可是我勸大王還是等到天下大定之後……”

“是呀,是呀……”秦王政立刻會意,他說:“你給那郭開傳信,就說我把上大夫的官兒給他留著哩!”

過了幾天,秦王政在趙國的探子也陸續地來了報告,說是趙軍失了主將後,大都離心離德,逃亡者不可勝數。不到一月,趙軍已經銳減到60萬人。全國上下對趙王計殺李牧,怨懟甚深,君臣間更加猜忌不睦了。

於是,秦王政就開始和大臣、將軍商討正式伐趙的事。

秦王政坐在議事大廳的一端,闊大的幾案上,擺放著青銅鑄就的大鼎、瑞獸。還有一張素絹和蒙恬剛剛發明的幾支毛筆。

秦王政今年30歲,麵容仍然棱角分明,英武端凝,放射著青春的光彩和活力。他為政初期,有些人對他的才能還持懷疑態度,在他們心裏老是有一句話,這個年輕人行嗎?現在,這句話沒了,他們都服服帖帖地蜷伏在秦王政的腳下,認為他是上天降下的曠世英主!特別是在平滅嫪毐、殲滅呂黨、奪韓設郡之後,誰也不會懷疑秦王政的權威和才能了!人們不僅畏懼他,還從心裏敬服他。因為他不僅是個治國安邦的好君王,而他的霸氣和威猛更是無人能比的……

秦王政在傾聽群臣議論。

大多數臣僚都主張立即對趙用兵,可是也有少數人甚有顧慮,他們說:近幾年趙國雖大大地被削弱了,可是在六國中仍然很有實力,不可輕覷。不如等幾年瞅機會再說。說這話的多是些經曆多年戰火的老將軍。

這時,秦王政望著他的臣僚們,雄風四射,聲音朗朗地說:“你們的話,寡人都聽明白了,有的人還是把趙國的勢力估計得太大了,說它是什麽‘病獅’,即使李牧沒了,它的威風仍在,不可輕敵。其實,它是一頭病狗,快要死的狗!我們隻要踏上一隻腳,它就沒命了!當然,這是比喻。這隻腳,是秦軍幾十萬甲士的腳……”

秦王政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可是仍有大臣躬身站起,勸秦王政還是小心謹慎才是,並且舉了二百年來秦與趙的戰爭,是互有勝負的。趙國雖屢屢受到重創,但它的複生能力很強,不能因為李牧死去就可大舉入侵。趙國仍是秦國的勁敵。最好還是等等再說。

“寡人決不再等了!”秦王政把桌案一拍,說,“你們應該想一想拿下趙國的意義。隻要取下趙國,就能和韓地連成一片。我們秦國的勢力就如澎湃的汪洋,可以南衝魏楚,北圍燕齊,誰也不能阻擋我們了!”

秦王政這樣一說,諸臣知道君王的意誌已決,誰也不想多說了,就一齊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時,秦王政站起身,走到牆邊,那牆上掛著一大幅趙國的地圖。他用一劍鞘指著說:“大家來看……”

他這樣一說,幾十名戰將霍然站起,趨前圍在秦王政的周圍。

秦王政望了將軍們一眼,說了下去:“寡人的滅趙方略是這樣的,大家聽仔細了。大將軍王翦帶10萬將士,兵出上地,然後直擊趙之井陘,先下邯鄲以北的肥累、宜安、番吾、槁城四地,然後向南圍邯鄲。端和將軍帶10萬軍,東下邯鄲,隻圍不戰,不放邯鄲趙軍營救外郡。羌瘋將軍也帶10萬兵馬,直插邯鄲以東的東陽之地,取它的大片土地後,就和王翦將軍的軍隊匯合,共圍邯鄲。若是邯鄲的外郡大都被我占領,邯鄲隻剩孤城,我30萬大軍,盡可奪取之。到那時,那個愚庸的趙遷或可投降嗎,當然這隻是猜想。他要不降,寡人就親帶30萬大軍前去增援以防備趙人斷我糧道,也防備別的國家前去營救趙國。這樣的部署是不是就萬無一失了呢?大家可以說話……”

秦王政說到這裏停頓了一小會兒,看著眾將,見大家沒有異議,就又說下去。“趙國自李牧被趙遷殺死後,已沒有什麽可以將兵的人,那趙蔥、顏聚算得了什麽,連我們的一個小將軍也不如,我們的王翦等大將和他們相鬥真如逗弄兩個小孩兒!哈哈,你們說是這樣嗎?”

他麵前的將軍們活躍起來。

秦王政最後說:“將軍們,等你們出兵後,寡人要親自為你們押運糧草,你們就不用擔心後方的供給了!在拿下邯鄲城後,寡人一定為你們鳴金擊鼓以賀之!”

將軍們聽秦王政這樣一講,個個興奮異常,摩拳擦掌,等秦王政講完就一齊高呼:“臣等一定盡心竭力!”,“大功成就之日,共頌聖功!”、“大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歡呼“萬歲”,是秦王政最愛聽的聲音,恐怕也是以後的帝王最愛聽的聲音吧。

王翦將軍是秦之老將,這年已五十有餘了。他身經百戰,用兵如神,受到將士們的竭誠擁戴。到了上地,隻用了三日,就把十萬大軍,編成戰鬥序列。接著,擊鼓鳴金,直插趙之井陘。王翦先派前鋒蒙恬帶一萬精兵占領井陘東口,鉗住趙兵出援要道。趙軍見秦軍如從天降,嚇得手足無措,隻好先把兵屯住,等待救援。可是別的地方的趙軍麵前也發現了秦軍,自顧不暇,誰也救不得誰了。

其他兩路大軍也進展順利,不凡日,趙國就被全麵地困住,就像人被捆綁了四肢,動彈不得了……

而趙王遷自從殺了李牧後,覺得沒有人再敢奪他的權了,他的老娘也不每天在他耳邊嘟噥著要他殺李牧了。他把內政付托給郭開,把軍事交代給趙蔥等將軍,就以為萬事大吉,於是天天和姬妃們玩樂。

趙王遷最大的嗜好就是玩狗,弄得滿宮裏都是惡狗。大臣們上朝被惡狗傷著的事,時有發生。有的臣僚曾苦心地勸過他,他不聽,還說:“寡人恨不得邯鄲城裏全是狗呢!”

有一天,整個宮中找不到趙王遷,後來見他在狗窩裏睡得正香。有人問,趙王遷身為君王難道就不嫌狗窩裏髒嗎?那是沒有見過他的狗窩的緣故。如果見過了就會驚異於那些狗窩的豪華與精致,在裏麵睡覺也沒有什麽肮髒的了。無怪乎一位大臣歎道:“要是君王待我們,能夠像待他的狗那樣該多好呀!”

這日,趙王遷正在狗窩裏和他的狗們玩得愉快,趙蔥來了。

他想向國王報告前線的事,可是狗們正叫得山響。他說什麽,國王也聽不清楚。他想把國王請出來,不得不向國王招手示意。不想這卻惹怒了國王的寵狗,它們狂叫著從窩裏竄出,向趙蔥發起了攻擊。趙蔥本想拔劍還擊,可是一想,這是陛下的愛犬,要是傷了它們,可不得了!眼看自己的戰袍已被撕碎,露出了皮肉,他隻好掉頭逃跑。但趙蔥跑得再快也跑不過狗啊,不多遠就被群狗追上,拖倒在地。幸虧趙王遷出來喝住了他的愛犬,趙蔥才得以解脫。

趙王遷大笑道:“趙蔥呀趙蔥,你還是上將軍哩,竟敵不過一群狗!”

趙蔥怒不可遏,臉憋得青紫,最後還是把怒氣壓在心裏。他向趙王遷報告說:“秦軍已分三路殺向邯鄲了!”

“那,你們打算怎樣迎敵呢?”

趙蔥說:“秦軍三路軍中,以王翦軍為最強,我們隻要給他以當頭棒喝,其他兩路也就成為縮頭烏龜了!”

“將軍打算怎樣遏住王翦之軍?”

“王翦從東而至,我可在井陘東口攔住他,那裏到處是溝壑,易於布伏。我把幾萬大軍隱於溝壑中,等他們來到,就一擁而出,盡殲秦軍於溝壑之中,大王您看怎樣?”

“好極了,寡人就說過嘛,李牧一死,就會有許多個李牧出來!將軍之才絕不下於李牧!你們要是比不過李牧,他可在九泉下笑話你們呀!”

趙蔥聽大王如此說,高興得要死,連惡狗欺負他也忘記了。“謝大王誇獎。我殲敵於井陘,顏聚可帶兵捍衛邯鄲,正好剪秦軍首尾。嬴政這頭惡龍就在趙國完蛋了!”

“將軍可不要輕敵呀!”

趙蔥說:“謹記大王教導。我們這樣部署,即使不能全殲秦軍,也可以拖住秦軍。他們遠道而來,不上半年,就無計可施了,隻能退兵了事!”

“好呀,好呀。”趙王遷說完,又要回頭去照顧他的狗。

趙蔥忙說:“陛下,小將還有一事上稟。”

“說……”

趙蔥說:“趙國之將士,被李牧馴養多年,大多成為驕惰之眾,擊鼓不進,鳴金不退者時有之,再說還有一些將軍有意給我們難堪……”

“那好辦……”趙王遷吩咐黃門取來寶劍兩口對趙蔥說:“這王者之劍,你和顏聚將軍一人一口,可宣示於眾,有不遵軍令者,斬!”

趙蔥又說:軍中大將中還有許多李牧的餘黨,領頭的就是司馬尚、顏破敗、趙長戈等人,他請示趙王是不是先拿他們試劍?

沒想到趙王遷說:“不可。軍內的李黨有許多,你是殺不完的。趙長戈等都是趙之名將,殺了他們會使國內不安。狗也是這樣,不把領頭的安頓好了,你就別想把狗群整治得順心如意。切記切記!”

“那怎麽辦呢?”

趙王遷說:“你可以讓他們打頭陣,要是他們戰死,誰也說不得閑話了!”

“大王教導得極是!”

趙蔥帶領大軍前去迎敵。司馬尚年老有病,向他請假,他不但不準,還要司馬尚的兒子司馬金彪頂替。

趙蔥指令趙長戈、顏破敗、司馬金彪為先鋒,領兵一萬,到井陘東口迎擊秦軍,隻能向前,不能退後,違令者斬!

趙長戈等知道趙蔥是要他們去死,也知道秦軍如山洪傾瀉,不可抵擋,還能去送死嗎?離開邯鄲後,並沒有去攔截秦軍,而是投向代北。幾天後,他們來到了匈奴邊境,紮下營寨,就派人去找李牧的兒子李代去了。

趙蔥知道趙長戈等出走後,氣得兩眼昏黑。他想派兵去追殺他們,可是秦國的大軍到了,隻好先去禦敵。可他哪裏是王翦的對手。幾個回合後,趙軍就潰退下來。最後,他好歹立住陣腳,要和秦軍對峙,把戰爭拖下去……

王翦看出趙蔥的計謀,笑著對身邊的將軍們說:“趙蔥那小子想和我們在這裏過日子呢?咱們可不要上當,明日就發動猛攻。”第二天拂曉,王翦提刀上馬,揮動三軍衝鋒。隻半日,趙軍死傷無數,陣腳動搖往後敗退。到了夜晚,趙蔥和他的七八萬人就蜷縮在一條溝壑中。

落到這樣的下場,誰都知道趙軍已經沒有出路了。這時,趙蔥忽然大笑起來。他身邊的一員貼身小將小心地問他:“時至今日,大將軍如何發笑?”

“我笑一個人?”

“是……誰?”

“是一位大將軍……就在幾天前,他還向趙王誇口說,要把秦軍盡殺於這兒的溝壑中呢,看來我們……”說罷他又大笑。

他沒有說出那個大將軍正是他趙蔥,他是在笑自己。

到了傍明,秦軍的包圍已經合攏,王翦下令向溝壑施放火箭。一時間,萬道金蛇自天而降。趙軍的糧草先行著火,接著溝壑中的草木也盡在燃燒了。趙軍耐不住,各自紛紛逃命……

秦軍趁機掩殺,趙蔥和他的軍隊大部做了刀下之鬼!

消滅了趙蔥部後,王翦的軍隊長驅直人,一連奪得了趙之番吾、宜安和槁城,他的軍隊也消耗了近兩萬人。就在這時,秦王政給他送來了五萬人馬,使王翦的鋒銳益發堅挺,他就帶兵包圍了趙國的肥累城。

守肥累城的是趙國大將公子不速。他官至都尉,很有謀略,善於帶兵,將士願為其效死。公子不速激勵守城軍民,日夜堅守,竟然使王翦兩個月沒有攻下……

這時,另外兩路大軍——秦將端和、羌瘋都很有戰績,他們已掠得趙國大部領土,肅清了邯鄲外圍的趙軍,很快逼近了邯鄲城。

趙國守邯鄲的是大將顏聚,他比趙蔥會用兵。顏聚仍利用李牧幾年前就修築好,後來又多次加固的三層戰壘,擋住了秦兵,雙方形成了緊張的對峙局麵。

秦軍原先設想的速戰速決沒辦法實現了,日子拖了下來。

秦王政知道現在的關鍵不是增加兵力,而是給他的軍隊以充分供應。為此,他親自帶領侍衛督辦糧草,使秦的糧草車隊,晝夜不息,源源不斷地駛向趙國。運糧隊都配備軍械,以備流散的趙軍來襲。趙軍想拖垮秦軍的計劃破產了。

趙王遷聽到秦軍攻城的喊殺聲日夜不斷,嚇得要死。他去見母親趙太後。太後不理他,隻是跪在她的寢殿內燒香禱告,她說:“你回去好好地呆在宮裏就是,我已求得上天保佑,你讓那顏聚把秦軍頂過七七四十九天,自然化險為夷!”

趙王遷有點放心了,可是城外的攻城聲和呐喊聲還是不斷地傳進宮裏來,於是他想了一個辦法,就是關上門窗,叫來宮苑樂隊和宮女們,給他唱歌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