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什麽也有個玩夠的時候,趙王遷還是擔心自己的腦袋,於是他又走出了宮殿,一走到宮苑,聽到攻城的喊聲分外清晰,而且他的狗也瘋狂地叫著。趙王遷急急地走到狗院裏,對他的上百隻狗說:“寡人的狗呀,你們吵什麽?是餓了還是怕了?”
趙王遷叫來他的馴狗師,問他們:“狗為什麽不住地亂咬亂叫?”
“回陛下……”一個馴狗師靈機一動說,“您的禦狗聽說敵人攻城,紛紛想對大王效忠哩!”
“它們怎樣效忠呢?你說給寡人聽……”
馴狗師說:“它們想給大王警衛宮院……”
“好好好……”趙王遷激動得淚流滿麵地說,“難得它們的一片忠心,你們聽著,從今天起,每隻狗賞一錠金!另外,你們要給我好好地訓練它們,到時候,好讓它們有能力為寡人盡忠!”
“是!”
狗怎樣使用金錢?還不是都給馴狗師們吞掉了!
趙王遷一邊看著他的愛狗,一邊想道:有些臣子還不如一隻狗呢!這些日子郭開在幹什麽昵?他立刻派人去找相國郭開。
郭開來了,他對趙王遷說:“大王,郭開無一日不在為國事操心。”
“想出什麽法子破敵了嗎?”
“法子是人想出來的,人比法子更重要。”郭開說,“我給大王想出一個人來……”
“他是誰?”
“他是司馬尚。”郭開說,“起兵禦敵時,他有病請假,這時不知怎樣了。他是李牧訓練出來的英勇善戰的好將。”
“他比那顏聚好嗎?”
“不可同日而語!”
“唉,要是李牧晚死半年就好了!”趙王遷說,他令郭開去請司馬尚,要拜他為上將軍。郭開答應著走了。
這又是郭開的一個惡計。司馬尚沒有到前線送死,老是他的一塊心病。近日他又聽說:老將軍見邯鄲日危,報國之心又起,要到朝廷主動請纓。他怕趙王遷因他是李牧的舊將,不準所請,所以趕來說服趙王。誰知這時的趙王遷隻要有人用就好,哪裏還管他曾是誰的人呢!
郭開來到司馬府上,隻見門前喪幡高懸,哭聲震天,打聽一下,原來老將軍昨夜歸天了!
郭開心想:“這老兒運氣好,給自己留了一具全屍……”使郭開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趙王遷一聽司馬尚的死訊,竟然號啕大哭地說:“天亡我趙國也,天亡我趙國也……”
郭開心裏道:莫非這糊塗蟲有點明白了……
王翦被公子不速擋在肥累城下,心裏火灼。蒙恬勸說道:“將軍不要著急,我聽說肥累城中幾天前就斷糧了,那不速挺不了幾天的!”
王翦可不想久等,他命軍士向城中放箭,箭上附一封“給肥城將士信”,要他們看清天下大勢,向秦軍獻城投降。當然,他許諾了些條件,說是不殺一兵一卒,百姓商賈各安其業。最後少不了威脅幾句:如頑固不化,城破之後,大屠三日!
城中的將士也的確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公子不速和諸將商議,與其在這裏無望地守下去,不如突圍逃生。他說:趙長戈等將軍仍在北方邊境,他們對趙並無二心,隻是被奸賊逼走了。“我們不如遠走北邊,和趙將軍聯為一氣,以圖將來!”
大家也覺得拖下去沒有任何指望,還是帶兵突圍的好。於是具體籌劃起來……
第二天拂曉,公子不速帶城中五萬人馬開北門殺將出來,立刻和秦軍混戰在一起。
王翦一見趙軍突圍,高興地對蒙恬說:“他們出來了,很好,別給我放過一個人!”馬上調集各路大軍圍堵阻擊,有如波滾浪湧。兩方喊殺之聲,驚天動地。趙軍拚死衝殺,豪氣幹雲。一是不殺開一條血路,等待他們的隻有一死,二是他們對秦軍有破家亡國之恨,恨入骨髓。秦軍也是愈戰愈奮,因為他們都想戰場立功,秦王政的賞賜在鼓舞著他們。
公子不速是一員勇將,他和身邊的幾個護將,挺著戈矛硬是殺出了重圍,可是脫離戰場時,他的身邊已經沒有幾個戰士了。他向著剛才血戰的戰場哭道:“我是活了,可是趙國的幾萬子孫卻死在這裏了!我還有臉去見趙長戈他們嗎?”說著又要提戈上馬,回去廝殺,被身邊的人勸住,為他抹幹淚水,幾個照應著,順著溝壑向北去了。
王翦的大軍入城後,實踐了他的諾言,把肥累屠了個幹淨。留下一片死屍汙血,然後率兵向南向東進軍。到秦王政十九年八月,連陷趙國三十餘城。趙國的領土已經不多了。
這年九月,秦王政的50萬大軍已經把趙都邯鄲圍得水泄不通。秦軍這把大鐵鉗夾住了邯鄲這顆核桃,隻要它稍一用力,邯鄲就碎了!
趙王遷的狗叫得如瘋似狂,他急忙去看,又發現宮院裏濃煙嗆喉,就問麵前的一個侍衛說:“哪來的這麽多煙霧?”
侍衛不說。
趙王遷又喝問道:“你為什麽不回答寡人的話,想抗命嗎?”
“不敢。”侍衛說,“……那,那,那是秦軍在城外造飯……”
“呀,他們有多少人呀,弄得全城都烏煙瘴氣!”
“聽說有五十萬……”
“五十萬?”趙王遷嚇得伸出舌頭,呆了好久才去找他的太後。
“母後,秦軍來了五十萬哪,他們每人向趙城扔一隻鞋,邯鄲就被埋掉了!”他哭著說。
趙太後仍沒有理他,跪在那裏,像是低頭禱告的樣子。見她不動,趙王遷沉不住氣了,就拉了母親一把,母親竟向後一仰,倒了!原來不知何時,趙太後已經死去了!
趙王遷抱著母後的屍首大哭起來。“母後,您倒輕鬆地走了,留給我一座危城,讓我怎麽辦呀!您為什麽不叫著我一起走呢?”
趙王遷正哭得死去活來,一個貼身的黃門對著他的耳朵說:“大臣們都在朝堂上等待著您昵,聽說秦軍開始攻城了!”
“讓他們來吧,來吧……”
“大王,邯鄲危急,聽說顏聚的副將也死了!”
“他是為國戰死的嗎?”
“不,他是……出降時被秦軍的亂箭射死的!”
趙王遷知道趙國已到了最後時刻,就叫這黃門扶著來到前殿。他剛坐好,就對禦階下的群臣說:“你們有破敵之策嗎?”
大家麵麵相覷,以為他在癡人說夢。
相國郭開仰首來到趙王遷的麵前,指著他的鼻子說:“你瞧瞧,你把個好端端的趙國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眼前事已不可為了,我看還是投降的好!”
郭開這副對君王大咧咧的架勢,使趙王遷吃驚不小,群臣也覺得大為意外。就在這一瞬間,趙王遷思前想後,把過去的事都聯係起來了,才把這個奸臣看清,原來他是潛伏在趙國的一個大蛀蟲呀!
趙王遷說:“投降,這事得從長計議……你得先告訴寡人:秦王政給了你些什麽恩賞,使你為他做間?”
他本是詐郭開的,誰知郭開竟然昂首承認了。
“秦王不愧是當今天子,他給我的恩賞豐厚,不可勝數!”郭開自豪地說,“現在我已是秦國的上大夫了!”
聽了郭開的話,滿堂響起憤憤之聲。
趙王遷向大家揮揮手,讓大家平靜下來,又對郭開說:“嗬,秦王政待你如此恩厚,你又給他幹了些什麽呢?”
“多著呢!”郭開說,“我為秦王也是鞠躬盡瘁,最大的功勞就是為他誅殺了李牧!弄得趙軍人心渙散……”
階下皆是切齒之聲。
“郭開,你明白嗎?你現在還在寡人的朝堂之上!”趙王遷說。
“那又怎樣?”
“寡人仍然可以下令殺你!”
“你就不怕秦王嗎?你膽敢殺了他的功臣,他就能夠把你車裂分屍,火燒你的宗廟!”
“是的。秦王如果想要一個奸賊的話。”趙王遷說,“寡人今日要幹一件平生最快意的事!”他把桌案一拍,憤然站起,對階下大臣們喊道:“凡我趙國忠臣和趙氏子孫,皆可誅殺奸賊郭開!動手,殺!”
“殺”字剛剛出口,朝堂上就亂作一團。朝臣中的武將文臣多不帶兵刃,可是他們有拳腳,趙氏宗族也不少,喊叫著向郭開撲來。他們都恨死了郭開,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能不抓住這泄恨的機會嗎?宮外的侍衛也恨透了這個權奸,見朝臣們沒有武器,就急急地送了些刀劍來。隻眨眼間,郭開就化為了肉泥……
宮侍們弄來籮筐,想把已經被碎屍的郭開清掃出去。趙王遷擺擺手說“不必了,給寡人牽幾條狗來吧!”
一會兒,幾條惡狼似的狗進來了,它們很快就把郭開的汙血碎肉搶食幹淨……
處死郭開後,趙王遷命人傳顏聚到來。他問顏聚還有多少人馬?顏聚說還有十多萬人。
“那麽,你還能給寡人支持多少日子呢?”
顏聚不敢撒謊了。他說:“至多還能支持十天。”
“顏聚,寡人問你,你能夠保寡人突圍出去嗎?寡人想到北方去找趙長戈、李代他們。那些人都是仁義君子,寡人雖屢屢地加害他們,但他們不會記寡人的仇,他們還會忠心地保寡人的!”
顏聚低頭想了好久,說:“大王,我對您說實話,那秦王用兵,甚是了得,大王您想到的,他都想到了。他在邯鄲周圍布下了層層羅網和陷阱,就等您出去呢!”
“這就是說,寡人走不了啦?”
顏聚點點頭。
“那,將軍打算怎麽辦呢?”
“國破家亡,惟死而已!”
“好漢子!”趙王遷說,“咱們君臣想到一起去了。那你回前方去吧。”
顏聚說能夠堅守十天,仍然是對趙王遷吹了牛。三天不到,秦軍就越過了李牧修築的三道堡砦,直逼城下,已經在使用雲梯攻城了。
趙王遷知道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了。他來到他的狗合裏,對幾個馴狗師說:“給它們準備一餐好飯吧!”
“是,陛下。”馴狗師們明白國王陛下的意思,忙著準備去了。
幾百條狗見了它們的主人,竟一聲也不吭了,直直地睜著亮眼,豎起耳朵看著他。趙王遷淚如雨下,他說:“寡人的愛犬……走吧,走吧,隨寡人到另一個世界去吧!那邊也許比這兒更好一些,走吧……”
馴狗師們把給狗吃的飯備好了,他們一起跪到趙王遷麵前,他們中的頭兒向趙王遷說:“大王,照您的吩咐……”
“裏麵有那東西嗎?”
“有……”馴狗師哽咽著說。
“分量不要太少,讓它們走得痛快些!”說罷,趙王遷匆匆地離開了。
半個時辰後,趙王遷的幾百條愛狗全都伸腿“殉國”了!
從狗院出來,趙王遷又來到後宮。他把宮人和姬妾召集起來,對他們說:“邯鄲就要陷落了,寡人就要與國相殉。你們昵,給你們兩條路。一是隨我而去,一是自謀生路。宮人和眾姬妾哭成一團。趙王遷也不理他們,兀自命黃門準備了幾十盅鴆酒,排在桌案上。
趙王遷低下頭等待著。少時,他抬起頭來看,麵前隻剩幾個人了,她們正在慢慢地走到桌案前來,他最愛的小妾花美人卻向門外走去……
“花美人!”趙王遷叫道。
花美人站住了。
“花美人,你不想陪伴寡人走嗎?”
花美人哭了,“陛下,饒小妾一命吧,我才十八歲呢!”
“可寡人離不開你呀!來,你來……”
花美人不得已又跑回來,這時,他們的周圍都是死屍了。
“花美人,來,來把這杯酒喝下去!”趙王遷擎起了一杯鴆酒。
“我,我……我怕。”
“別怕。你看她們不是已經走遠了嗎!”
“饒了小妾吧,我還想……活著!”
“傻瓜,秦軍來了,他們還能讓你活嗎?”趙王遷轉身對幾個黃門說:“你們站著幹什麽?快上來幫幫她!”
幾個黃門不敢怠慢,衝上來扳倒花美人,按住,一人卡住她的喉嚨,使花美人張開嘴,然後把一杯鴆酒灌了進去。
“好了,你們有願隨寡人走的,就喝一杯吧!”
趙王遷出宮去了,讓花美人自己在地上痛苦地打滾,挨過死前的最後一刻……
火趙的領兵大將王翦把秦國的黑龍旗插上趙王官後,就大搜趙氏的宗室近親,以及王公大臣。同時,他派蒙恬回國向秦王政報告。
蒙恬來到秦宮後卻找不到秦王政了。這時,他正在母親的別宮裏。
從這年正月,太後就一病接一病的,太醫雖用盡了千方百計,也沒有使她恢複健康,卻也沒有惡化,就那麽一天天地拖著……
秦王政坐在母後的榻前,望著她消瘦的臉。太後才五十多歲,已顯得老態龍鍾,頭發幾乎全白了。
自從秦王政聽了茅焦的話,把太後接回宮中,他們母子的感情與日俱增著。而經過了嫪毐那一場事變後,太後的心灰了,死了……她認了命。她生活中有過許多男人,最讓他難以忘懷的有三個,這就是呂不韋、子楚和嫪毐。呂不韋卓爾不群,才華橫溢,可是他胸懷天下,是個不把女人放在心上的人。子楚是個好男人,可是他太文弱了,太老實了,不是她所喜歡的那種男子漢。最讓她動心的是嫪毐,她和他廝守的時間也最長。可是她的身分,周圍的環境,和他的倜儻不規又必然會落得那麽個下場……
她自己呢,也是一樣,也是受著命運的撥弄。她本沒想走進這帝王之家,更不想做什麽王後、太後,她隻想找一個像呂不韋那樣的男人相守著過一輩子!可是,命運卻讓她走到今天這步天地。她曾想掙紮過,可是,她還是沒有抗爭過命運。今天,她服了,屈服了……
她隻有把全部的感情放到她惟一的孩子身上了!
秦王政在情感上也走了一段曲折的路。自他懂事後,他就發現自己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恥辱的印記:私生子。為此,他恨過母親。但他親眼見母親為了他所受的苦,遭的罪,還有多年的相依為命的日子,又使他十分地鍾愛母親。他即位後,本想和母親君臨天下,從過去的屈辱日月中掙脫出來。她卻做了許多不要臉麵的,連平常人也無法忍受的事,他曾向母親舉起了他的無情劍,並把她幽禁起來。那些日子,秦王政的內心在流血,他曾殺了多少勸諫他的人,幸虧,有許多不怕死的好臣子才使他迎回了母後,使他心中的創傷開始愈合……
秦王政身為君王,雄姿英發,聰慧天縱,使天下人都折服在他的麵前。可是他的內心是幹涸的、孤獨的,他忍不住要尋求感情的滋潤和依托,能給他這感情春雨的隻有母親。於是,他就常到母親身邊來了。
秦王政招招手,在這兒專門照顧太後的趙高就過來了。他把太後扶起來,在她的背後墊了幾個鬆軟的枕頭。
秦王政說:“母親,您看看窗外吧,今天可是陽光燦爛呀!”
趙高連忙跑到窗前,把窗幔拉開了一點,露出了幾欞紗窗。陽光透進來,春天真地已經來了,雖還沒有到萬木複蘇的時候,但紅梅已經滿枝蓓蕾,還有幾朵開得豔紅,照得滿院裏似乎更光亮了。
太後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臉色已經舒展多了。
秦王政恨不得變回到孩提時代去,偎依在母親懷裏,現在,他隻能和母親靠在一起,輕輕地親著她。
“母親,等春花滿院的時候,那時就暖和了。我要把您接出去,和您一同逛逛鹹陽城。現在的鹹陽可今非昔比了。市麵繁榮,商賈雲集。天下的文人才子都往這裏集聚,人口比過去多了幾倍……您要是出去看看,一定會認不出來了!”
“是呀,是呀……都是托太後您和大王的福呀!”老想插話的趙高好歹找到這麽一個空兒。
“隻要我活到那個時候……”太後說。
“您怎地這樣說呀,太後!”趙高知道又該他說了,“您老才五十幾歲,後麵的富貴福澤還沒享呢!說實在的您並沒有什麽病,隻是在宮中憋出來的一點小恙罷了,等過幾天,大王陪您出去一溜,春風一吹,就會身康體健了!”
趙高的話,並沒有使太後高興多少。她的心已經被歲月煎熬得幹癟了,她的髒腑已經被折磨得傷痕累累了,她如何康健得了昵!
“我的兒,”她對秦王政說,“聽說你在趙國的戰事進行得很順利?”
“是呀,母親。”秦王政說,“我想用不了幾天,邯鄲城就拿下來了!”
“好,好,”太後點點頭。“秦國幾代君王都沒有完成這個功業,在我兒手裏卻完成了!要不是我身體不好,還真想回到邯鄲去看一看……畢竟,我也是在趙國生活了許多年呀!”
太後說了,就沉浸在回憶中。
“母親,您還沒有給孩兒從頭至尾地講一講您的家世呢!”秦王政有意地說。
“早年,我不想講,後來想講了,又沒有機會講了!”
她說得是,許多年過去,風口浪尖,一跤一跌地走到現在,真是沒顧到回憶一下過去,隻眼前的事就難以應付了!
“母親,今日,我沒有什麽事,您的精神也很好,何不對我講一講呢?”
“你想聽嗎,孩兒?”
“想聽,母親。”
趙高趕緊在他們母子之間放了一張小桌,沏了一壺香茶擺上,還放了幾樣小點心。幫著太後活動了一下身子,又給她把後背墊好。
太後開始說了。
秦王政向趙高歪歪嘴,趙高就知趣地走開了。
太後說,她本是楚國人,姓王。很小的時候,就隨父母遷到趙國來了。到了趙國,改姓趙。父母都是本分人,父親叫趙起,母親姓錢。父親漁獵種田,母親理家做飯,日子雖不富裕,可也過得下去。後來兄弟姐妹越來越多,他們的日子就艱窘了。她最小,就取名小囡。窮人家的孩子早理家,她六七歲就開始幹活兒了。
她13歲那年正月初三,她的舅舅從邯鄲來探親,坐在桌前瞅小囡。瞅了好久,說:“姐,你家要發了,往後不會受窮了!”
父母忙問:“燒了哪炷高香,有了這運氣?”
舅舅說:“你們看小囡生得多麽漂亮,簡直是個小仙女!”
小囡的父母光生計還顧不上呢,哪有工夫看自己的女兒是什麽樣子?不過是當小豬養著罷了。聽他們的舅爺一說,才認真地端詳起自己的女兒來。這一看,他們的確看出自己的女兒有點俊秀。因為在家裏看得常了,也沒看出她哪裏像個小仙女!
母親說:“在這窮鄉僻壤,有點姿色又當得了什麽,還不一樣地受窮!”
舅爺說:“有她這模樣,還受什麽窮!要是我把她弄到邯鄲去,不上幾年就要出落成無價之寶了!”
舅爺仍在盯著小囡看,看得小囡滿麵飛霞,有點不好意思了。
聽到舅爺這麽說,父親的腦子來得快,他說:“舅爺要是那麽想,你就把她帶著算了,家裏當場就少口人吃飯!”
小囡的舅舅名叫錢生,是個商人,也是從楚國來的。他腦筋靈活,嘴巴伶俐,不幾年就在邯鄲發起來了。人一有了錢,地位就高,走到哪裏都被人高看一等。他來到鄉下妹妹家,也是被當作貴客招待的。
幾天後,錢生給小囡家留下幾個錢,就把小囡帶走了。因為是至親,小囡的父母也就沒有掛在心上。
一晃三年過去,正如錢生所說,小囡出落得天仙似的。走到街上,十分搶眼。惹得路人每每回頭觀望。錢生給她起了個能夠叫得出去的名字:趙鳳。到了16歲,他就送趙鳳到邯鄲城中最好的聲伎班去學習了。
趙鳳也真有這方麵的天賦,學唱歌,聲音響亮柔美;學跳舞,姿態婀娜動人。另外,錢生還給她請了師傅,教她些詩書禮義,不過是為了使她的身價更高而已。這樣,趙鳳還沒出道,就小有名聲了。邯鄲的一些達官貴人都投帖前來想結識她。
錢生知道自己留不住這隻金鳳凰,隻想把她多賣些價錢。一天夜裏,他多喝了點酒,看到躺在**的趙鳳,她那誘人的酣態,她那如玉的皮肉,使這老東西實在忍耐不住了,就悄悄的用麻繩把趙鳳捆在**,然後把她強奸了。趙鳳醒來,想喊叫,錢生就抓塊破抹布給她把嘴塞上……
等錢生冷靜下來,才知道自己把一件值錢的東西糟蹋了。他已經給她破了身,誰還會出大價錢呢?看樣子,隻好送到妓院去了!
錢生哭了起來,他心疼在她身上花的許多錢,心疼把一方玲瓏寶玉變成了破銅爛鐵。
哭了一場後,他想既然已經這樣,就沒啥可惜的了,索性再幹下去,便又像公牛那樣爬到趙鳳身上去……
錢生把自己的外甥女整整**了一夜,直到趙鳳昏暈了,他才倒在一旁睡去……
後來錢生果真把趙鳳送進了邯鄲一間妓院。因為趙鳳模樣好,又擅歌舞,還有點才學,錢生也得了一大筆錢。趙鳳臨走時對他那沒人性的舅舅說:“錢生,下雷雨時,你可要好生躲避呀,要不,天爺會劈死你的!”
一年後,趙鳳的聲名大了,嫖客中不僅有富商大賈,還有朝廷顯貴。
這些人中多是披著人皮的豺狼,他們覺得自己既然花了錢就有權利玩弄她,作踐她。稍不如意就撈死地打罵她。她的生活雖是在燈紅酒綠之中,可是,是和著血淚過的。
即使那樣,趙鳳對生活也沒有失去信心,仍想望著有一天她會遇到個可憐她、愛她的人。在睡覺時,那個心上人就時常來到她的夢裏。他是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漢,英武而俊秀,可就是窮。他手執寶劍把她救了出來。他們跑呀,跑呀,趟河越嶺,最後來到一個小山莊裏。他們在這裏安了家。趙鳳把多年的積蓄拿出來,雖不多,可也夠買幾畝薄田的了。於是他們過起了夫唱婦隨,和諧安謐的日子……
這一天趙鳳終於等來了。他不是那個時時打擾她夢境的窮青年,而是一位威風凜凜的小將軍,他看上了趙鳳,又可憐她身陷青樓,就把自己用生命換來的金錢拿出來幫她贖了身。她跟那小將軍回家,身分自然是小妾。即使那樣,趙鳳也覺得一步登天!她在心裏發誓,一輩子給小將軍做牛馬,好好地伺候他……小將軍回家時,趙鳳都是跪著給他脫靴,膝行著給他端飯……盡管這家裏的一切人都看不起她,她也甘之如飴!
可是命運並沒有饒過趙鳳,一年後,那小將軍在趙國與秦國的一場戰爭中犧牲了。這是那年月常有的事。消息傳來,如五雷轟頂,趙鳳哭得死去活來。小將軍一家哪裏容得她這個妓女,幾天後就把她轟出了家門……
趙鳳又走投無路了。當然,她腳下還是有路的,比如可以回家,可以回妓院,可以做暗娼,還可以在街頭賣唱,甚至還有死……
家是不能回的,她覺得沒臉麵見自己的父母。妓院也不能回,那是屈辱和苦難的大海,沒邊沒沿……
趙鳳選擇了最尊嚴的一條路死!她把小將軍給她買的衣服穿戴齊整,就向城外的森林走去,她的長袖裏藏了一丈白綾……趙鳳在樹下哭了好久,又笑了好久。她哭是因了她命運的不濟,她笑是笑這世道的光怪陸離。然後她就把白綾搭在了樹權上。
“小女子,你要做什麽?”一旁有人對她說話。
趙鳳低頭一看,她看見一個瘦小的白髯老頭兒,兩隻小眼睛看著她。可那兩隻眼睛也已經變成灰色的了,他是瞎子嗎?那他怎麽看見我呢?
趙鳳沒有說話,她覺得自己所有的話都早已說盡了。
“那麽好的一個樹權,老漢已經早就占下了!”那老人說。
趙鳳奇怪了,說:“老爺子,樹杈你也占下,您用它做什麽呢?”
“與你一樣,用它上吊呀!”
趙鳳笑了,這回是發自內心的笑。這世界也太奇怪了!“老人家,那你為什麽還不用呢?合不得命嗎?”
老人搖搖頭。“命對我來說,已經不如一根草芥了。我隻是想多看一場戲……”
“看戲,哪裏有戲呀!”
“有,有……”老人小聲地笑起來,“你看吧,大的如諸侯紛爭,宮廷內亂,小的如爾虞我詐,偷雞摸狗,熱鬧得很呢,你剛才不是也給我上演了一小折嗎?”
“老伯,看樣子,你還沒有活夠呢?”
“不,不,不。我早就活夠了,要不,我怎會占下那個樹杈呢!我看夠了戲,自然就會前來用它。不過我不像你,哭哭啼啼。我定會笑著把頭伸進繩套裏去的……”
“……我的戲可唱完了……”趙鳳歎口氣說。
“絕不,小女子,你的戲才唱了幾折呢!”
“老伯,我還要流多少淚,泣多少血!”
“嗨,我的孩子,”老人向趙鳳爬了幾步,原來他的腿也壞了。“你一路走來,我給你相過麵了,我說句話,可不要嚇著你,將來,你是貴為王後的人!”
趙鳳聽了,揚頭大笑起來,這也是開懷的笑。她把白綾從樹杈上拉下來,她不打算死了,她也要看戲。人生苦短,盡頭就在前麵等著,自己活得厭了,何不看幾出戲再走呢!
“孩子,你不死了?”
“再活些日子吧……”
“那好,這樹杈就算咱們兩人的,過幾年,它會更結實。咱倆吊上也滿經得住!”
“可是,我以後怎麽活呀!”
“你不是會唱歌嗎?你就去唱歌掙錢養活我。”老漢說,“不該嗎?我救了你,讓你活了下來,還預言了你的將來,你不該供我以後的衣食嗎?”
趙鳳忽然覺得有了活下去的力量。這力量不是來自老漢預言她將來要做什麽王後,而是覺得她有了一個要養活的人了。是的,她要活下去,養活自己和這個瞎老頭兒。
趙鳳和老人相依為命地生活了一年,就遇到了呂不韋。她安頓好生活後,就想去找那老人,想把他接到家裏。可是跑遍邯鄲城也沒有找到。這時,她忽然想起那棵老樹,就急忙趕到城外去……
她找到了那棵有著結實樹權的老樹,可是已經晚了,樹權上隻剩了一個繩結。有人告訴她:前幾天這樹上吊死了一個瞎眼老人……
“政兒,”太後說,“那老漢可不是一個平常人,他把我的一生都看透了……”
秦王政說:“要是他真地像母親所說,是個非常之人,他怎會吊死呢?”
“是呀,世上的事就是這樣離奇……”
這時,趙高在幃幕那麵聽太後把自己的故事說完了,就悄悄地走進來。給太後和秦王政換茶。
秦王政見母親還是對那瞎老人不能忘懷,就安慰說:“母後,別難過了,誰知他真吊死沒有呢?也許,他知道母後要去找他,才做了那麽個繩扣兒,好讓母後不再掛牽他了……”
“也許吧……”太後說,“那就更看出他不是平常之人了!”
“母後,您這一輩子可真不易呀!”秦王政說,“現在趙國快被孩兒滅了,報仇的日子到了。我要把那些該死的人千刀萬剮!”
太後搖搖手,她說:“政兒,可別那樣,我在這世上的戲已經演完,不願再添上血淋淋的一折了!”
秦王政從母親的宮中回到前殿,就得到了王翦報來攻陷邯鄲的消息。他下令王翦把趙遷和趙遷以下的文武百官、趙宮那幾百名宮妃,全部捉拿解來威陽。趙國境內順從秦軍的令各安其業,曾經抵抗過秦軍的一律處死。於是趙國境內便遍地血汙了。據說,東北風一吹,秦國人就聞到一股難忍的腥膻……
由於趙國臨近覆亡時,趙王遷把大部分宮女遣散了,她們已流散各地,這很使王翦費了些事,他下令大搜了十幾天,才得了幾百名,不過是原有的一半。
這天秦王政把趙高叫來,交給他一張長絹,上麵密密麻麻地寫了許多人名。他說:“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了。寡人的母後曾被上麵的趙人百般折磨,至今想起仍眼含悲淚。她雖出於仁慈,不想再追究了,但寡人卻不想饒恕哪些狗東西!”
“是呀,是呀!”趙高說,“饒了他們,不合天理良心。大王真是好記性,太後說著,您竟記住這許多人名……”
“也許還有些掉下的,你到趙國可替我找得全一些!”
“是……”趙高頭一次得到秦王政交辦的差事,他可以回趙國去耀武揚威了,所以極為高興。“大王,您說要用什麽法子處置這些壞蛋呢?”
“你看著辦吧!”
趙高到了邯鄲,除了按秦王政交給的名單按名捕人外,他還把自己小時候在趙時欺負過他的人也羅織在內。幾天後,趙高把捉人的圈子劃得更大,連同這些人的家人和鄰居也統統地捉來了!一共幾近三萬,他把邯鄲所有的監獄都用起來了。
因為趙高是秦王政的欽差特使,連大將軍王翦也不好說什麽,一切都由著他幹了。
像錢生這樣查有實據的幾十人(其中包括妓院老鴇和嫖客,以及玩弄過趙鳳的大小官吏)那是鐵案,不用想得到饒恕,可是別的人犯就覺得有點冤枉了。他們都千方百計不惜傾家**產地找人托關係希望打通關節,爭取活命。僅幾日,趙高就得了金錢逾萬,還有其它不可數計的財寶。
在這次辦案中,趙高的奸雄、無賴、殘忍、貪婪本色也就初露端倪了。
等一切妥當後,趙高跟王翦要了萬名甲士,把人犯分三批押到城南刑場。在刑場北端設一大帳。趙高約請王翦、端和、羌瘋三大將前來觀刑。他們對這樣的屠殺本無興趣,可是趙高是秦王政親派,他們不好不給麵子。
刑場中心挖了十幾個大坑。坑內蓄了惡狗,坑外又擺了10隻高大的油鼎。時近正午,油鼎中的油滾花了,趙高下令開始行刑。
執行的武士用銅叉把人犯叉起扔入油鼎中,烹熟後再撈出,巡場一周後,扔入坑中。別的武士同時動作,把一些人犯用大刀砍倒後剁為肉塊,扔給坑中的狗群。這些狗都被餓了多日,這時能不大啃大嚼嗎?
恐怖和疼痛使人犯鬼哭狼嚎般地哀叫。有人求趙高下令給人犯把嘴堵上,趙高不允,他說:“讓他們叫好了,隻有這樣,威懾力才強哩!讓人們看看,聽聽,忤逆王法會得什麽結果!”
這樣行刑,趙高看得很過癮,可是王翦等人卻覺得難以忍受,他們推說有軍務要事,次第地離開了屠殺現場。後來,趙高也看厭了,就命把餘下的人犯,成行地埋進地裏,隻露著腦袋。然後用銅犁耕之,把他們的頭一個個地削下來。
“哈,這樣快呀!”趙高說,“用這樣的法子,一日可殺十萬人!”
趙高把捉到的人全殺了,連同那些拿了人家賄賂的人犯也無一幸免!
趙高回到邯鄲後,他知道秦王政愛聽什麽,就繪聲繪色地向他作了匯報。秦王政極高興,他說:“趙高,你辦得好,為寡人出了一口多年鬱積心中的惡氣!”
“我看不好!”這時門外有一女子接口說,她是青貂兒。
這天她穿了一身戎裝,分外顯得英姿颯爽。大概秦宮中也惟有她可以這樣說話了。
秦王政回過頭來問:“為什麽不好呢?”
青貂兒說:“報仇雪恥,無可非議。可是殺人太多也不好。播下許多仇種,將來就會生出無數仇果!”
“青貂兒,有你在寡人身邊,寡人還怕什麽呢?”
“要是仇敵太多了也會叫你防不勝防。”青貂兒說,“那趙王不是至今沒捉到嗎?還有那些流散各地的韓趙貴族呢!”
青貂兒說得很對,這使秦王政有點黯然。於是他給王翦下嚴令,要他無論如何把趙王遷和他的宗室搜羅幹淨。
王翦不敢怠慢,他派兵對趙地進行了拉網式的搜索。趙國貴族又找到了一些,可是仍不見趙王遷的蹤影。沒辦法,他隻得向秦王政含混地說:已經找到了趙遷的屍體……
幾天後,李斯從秦境內調撥了幾千人人趙,分別擔任郡守、縣令等地方官。
秦王政和他的臣僚們正在慶賀勝利。忽然,秦宮的黃門向秦王政稟告說:太後病重了。秦王政和他親近的大臣便趕往太後身邊。他們到時,太後已經不行了。
秦王政跪伏在太後床前,一聲聲地哀叫母親。
太後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秦王政,斷斷續續地說:“也不知怎的,我周圍忽然多了萬千新鬼……兒子,你是不是到趙國為我殺人了?”
“母親,那些人該殺!”秦王政說。
“他們有的人是該殺。”太後說,“圍著我的鬼中沒有錢生那樣的鬼……他們不好意思到我麵前來……可是我麵前多的是些生麵孔……”
秦王政明白這是人在彌留時的神智不清,就不聽她的,問她道:“母親,您有些什麽話,要囑咐孩兒的?”
“我想……你還得聽你呂仲父的……對天下蒼生,少用暴……多施仁……”言畢,頭一歪,就死去了。
秦王政碰頭哀哭,聲動四壁。
當日即下令全國哀悼十日,給太後舉行國葬。
秦太後下葬前,齊楚燕魏四國在鹹陽的使臣都到太後靈前吊唁。
在這之前,燕使臣就接到燕王喜的旨意,告訴他:要曲意事秦,絕不能有半點忤逆。吊唁時,一定要分外哀痛,如喪考妣。這一點,燕使臣是做到了。可是,秦王政並不領情。他一把拉住燕使說:“你快給你們的燕王喜報信,我秦國的叛臣樊於期就藏在他兒子丹的家中,命他趕快給寡人送來,要是不聽寡人的話,到明年,寡人就騎了快馬馳入你們的薊城了!”
說罷,哈哈大笑。
這是秦王政第一次向天下透露他要著手滅燕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