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國

詩是詩人心中真實情感集中精練的文學表達。張雄先生的詩,我是初次讀到,感覺意象豐滿,情趣沛然,筆下功夫不淺。

山水田園是詩詞吟誦的常見對象,要寫出味道卻不容易。張雄的此類詩作大多很有特點,不落俗套。寫秦嶺玉山深處春景:“柴扉半掩荒苔院,靈鵲高枝報喜聲。”寫赴鳳凰古城途中所見:“掩映桃園野色幽,一灣碧水繞村流。蓑衣翁媼應節序,村犬中宵吠鬥牛。”前者通過“柴扉半掩”的“荒苔院”,表現空山村落無人,曠寂淒清,使人沉悶;筆鋒一轉,又以“靈鵲高枝”

表現春天到了深山,鳥鳴花開,“報喜聲”傳來,新生的希望展現在眼前,使人的情緒由惆悵變歡欣,體味到自然對人感情的觸引。後者則抒寫山色多彩,碧水潺流,人們順應農時各執其事,犬吠牛哞,活脫脫一幅恬靜祥和的村野樂居圖。兩首詩寫得洗練明快,情趣真切。詩集中有一首名曰《初夏》的五言絕句,堪稱其田園詩的佼佼者,其中間兩聯:“浪湧煙村麥,蛙鳴水岸風。榴殷花勝火,枝密葉藏鶯。”浪湧蛙鳴,煙村水岸,麥田風光,勝火榴花,葉底藏鶯,真是物色繽紛,意象萬千,初夏田園,如在眼前。可以看出,作者對物象、色彩、聲音的敏感。這種敏感,乃是把握吟詠對象突出特點的藝術能力的體現,是與作者對大自然的細致觀察、潛心默會分不開的。

詩集中寫梅、蘭、竹、菊所謂“四君子”的詩,是表現詩人詩詞功力的重要內容。這些物象,早已被前人今人寫遍了,也寫濫了,要寫出四物各自不同的氣韻,同時又不重複雷同古人今人,是不容易的。作者寫梅,“笛三弄,影娉婷,衝年首破寒營。……掩映枝上情。”橫枝淩寒,正是梅之精魄所在;寫蘭,“舒條幽枝斂王氣,芳韻孤心伴雲煙。”蘭之孤傲獨芳,依稀可見;寫竹,“幹成戟,葉成劍,翠成衣”,“清風一域,襟懷天下,弄簫管,君子心儀。”戟、劍、衣狀形,清風、襟懷、君子傳神,形神兼寫,筆下見力;寫菊,“南山舊籬笆,正適宜,漫吟低訴。”不寫形,不寫色,也不寫香味,卻寫籬畔之菊,乃是詩人抒情寄意的天生物象,其形、色、味未言而已然蘊含其中矣。

這種寫法,可謂獨出機杼,別有況味。

作者寫蓮的詩不少,似乎對蓮情有獨鍾。“婷婷翠蓋映晴波,巡水蜻蜓點碧荷。殘葉枯莖霜雪後,標格感動愛蓮說。”(《題殘荷圖》)詩中點出蓮從碧綠到殘枯,體現的正是其不妖不嬈、不枝不蔓的高標清格的生命過程,蓮的高格品質,正是詩人的精神追求,所以才有“標格感動愛蓮說”之句。自從濂溪說蓮後,天下誰人不愛荷?周敦頤的《愛蓮說》作者在詩中多次提及,可見其人生追求的指向。《夏至賞夜荷》中有句:“嬌蓮弄影斜風後,參破蛙鳴十裏歌”,“參破”“弄影”,用詞別致,頗有禪意。除蓮花外,作者還有不少詠花詩,突出的是桃、杏、牽牛等。寫桃花,有“風雨枝頭濺紅痕,染透桃花扇”;寫杏花,有“二月輕寒嫁東風,麥熟君尤燦”;寫牽牛花,有“蘭夜標孤韻,喇叭問九天”,都寫得巧妙有味,不落窠臼。有不少詩句詼諧奇特,耐人尋思,如:“急問中秋天朗否?半山蘆葦白頭搖”,以蘆葦白頭搖對答中秋天朗之問,妙語!“推窗喜見山含黛,明挽嫦娥共中秋”,想法大膽,切喻中秋之樂。

邊塞詩是作者用力的一個方向,也寫出了新的意境情感。其律詩《獨登帕米爾高原紅其拉甫哨所有感》寫道:“蔥嶺風急漫雪山,獨行西域上雲端”,首聯狀寫邊疆哨所位置之高遠偏僻;“界碑槍戟千年冷,隘口冰川萬載寒”,次聯極寫哨所環境氣候之寒冷,句對自然工整,情景描摹真切,讀之使人可見可感戍邊戰士所處環境的惡劣,油然而生敬意。尾聯尤妙:“四鄰仰望咽喉扼,一隊駝鈴入玉關。”就在這極高極寒的西陲邊塞關隘,一支駝隊浩**而過,陣陣駝鈴聲音鏗鏘,沿著古絲綢之路,進入了玉門雄關。這是和平環境之下的商貿往來圖,這幅圖畫不能不使人感悟到:正是有了這高寒嚴酷之地戰士的堅守護衛,才有和平,才有絲綢之路的複興。這就使整首詩的格調升華,意境為之高遠。詩集中此類作品,都有戰士的情懷,昂揚的風韻,生動的詞語。如“天高地厚五千三,欲攬星河夜未眠”(《夜宿塔什庫爾幹有感》),“飲馬虎賁臨瀚海,勒石朔漠踏狼山”

(《赴包頭烏蘭察布書展途中感懷》),這些詩句讀來使人振奮,啟人心誌。

三年新冠疫情肆虐,對社會和人們的生活造成巨大影響,這種深刻變化不能不反映到詩人的作品之中。這類詩作由於時空關係,若有涉及,不是過於寫實缺乏情味,就是空乏蒼白有稈無花。且看作者如何走筆:“長夜圍爐苦飲茶,城南失守若幹家。

核酸頻測雖陰性,無意推窗賞月華。”(《冬至夜題》)“苦飲茶”,是寫處於疫噩中人們的苦悶狀況,久困難守,又不得不守。此時城南又報疫情,“失守若幹家”,多麽無奈,無奈中又夾雜著驚恐。雖然頻頻做核酸檢測,處於安全中,但心情沉悶,精神不爽。窗外月光璀璨,人們卻沒有心情欣賞。寫得貼切、實在,沒有空泛的議論和高調堆砌。還有一首《淩晨口占》,也是寫防疫的:“夢驚拂曉做核酸,嗔轉歡愉因樂天。哈欠一聲神頓爽,不嫌貼紙少樊蠻。”天尚未曉,院中已喊做核酸,睡夢不成,不免有嗔怪之情。轉念一想,這是為了防疫大事,嗔怪轉為歡愉,樂天的性情又複活了。哈欠一聲,以清爽的心情態度,麵對現實。

末了還不忘調侃一句:貼紙雖然少了樊蠻,也不嫌了。調皮中有樂觀,無奈中有真情,細節中有至理。在一首名為《鷓鴣天·體檢口占》的詞中有句:“欣聞三兆遷址遠,竊喜多延壽幾春”,疫情困擾中的達觀調侃,可使人轉愁為樂,情緒為之積極。從這個意義上說,詩詞也可以是生活的調味品。

張雄先生文化基礎厚實,文學愛好深湛,閱讀廣泛,雖然寫詩時間不長,已經寫出了不俗的詩作,有追求,有意境,有情趣。作者對詩詞創作亦有深刻體會,在《學詩難》中說:“常拾韻律夕陽下,偶悟禪機盛荷間。不比黃鶯歌婉轉,金風麥浪作詩田。”誠哉斯言,時代發展、人民生活是詩詞永恒的主題,“麥田”“荷間”等正是詩詞的肥壤沃土,作者對此體悟深刻,卓有見識。相信按照認定的路子堅持下去,再在煉意煉詞、格律把握等方麵琢磨鑽研,交流探討,一定能夠寫出更多更好的詩詞作品來。其在《詠桂》中所言的“向來高品不濃妝”,正是詩詞發展的正向遠途。願作者努力!

2022 年9 月28 日

於西安岐下廬

孟建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常務理事,陝西省詩詞學會會長,西安交通大學研究員。著有《岐下廬詩文稿(上下)》《黃樓吟》《秦中賦》等多部詩賦集以及經濟學著作和戲曲研究論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