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煒評

友人張雄的詩詞自選集即將付梓,要我寫個小序,我不假思索就應承了。

張兄與我都是六〇後人,中小學接受同一模式的教育,高考同題,大學同級,隻是所在學校和專業不同。畢業後雖同處一城,卻多年緣慳交集。十年前因為工作結識,一來二往就熟悉了,共同話題不少,情誼逐漸深摯。我們見了麵,每以“老同學”

互稱,不知道底細的人,還以為真同過窗。其實在“老同學”

這個稱呼裏,蘊含著很多相近的閱曆、體驗和情結,尤其是“80年代新一輩”的家國情懷、理想主義、棲居詩意。

張兄學寫詩詞,在年過五旬之後。他年輕時是否寫過詩,我不得而知,但在“知天命”的年齡段“熬煎”上了詩詞,一定是因為有很多“心語”借詩詞道出,能給他帶來愉悅。

張兄的詩詞寫作入門,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師從或“有所本”,主要靠自己以揣以摩。而今網絡發達,為他學詩提供了諸多方便。

他也很注意請益於詩界師友,態度的誠懇,真是沒的說。所以他的詩筆,由粗拙到清暢,不過數年工夫。這樣的朋友,在我的交往圈裏,還有好幾位,讓我格外高興。這些詩友勤奮的態度,更值得我學習。

張兄“早年”的詩,雖有感而發,亦偶見好句,然大都存在著一些在所難免的疵病。作者悟性好,學詩快,對於“意在象中”“起承轉合”等詩法有著敏感直覺,但“火候”的掌握尚不甚熟練,表現為下字不夠適切,運句精粗並存等。

茲舉兩首:

統萬城懷古(2014 年3 月)

龍雀環刀禦中原,斜陽千載照殘垣。

赫連壁壘蒸泥熱,黑水河灘劍戟寒。

繼起帝王十六處,成全霸業百餘年。

莽原依舊白城子,不誤春分陣雁還。

自注:赫連勃勃命人打造五口大環刀刻字“大夏龍雀”,以勵誌並威懾中華。

首句頗佳,寫出了赫連“控弦鳴鏑,據有朔方”的勢焰熏天。

次句本應乘勢敘述其“嘯群龍漠,乘釁侵漁”的作為,從而引出以下四句鋪陳,但筆觸卻驟然從曆史的風雲際會回到當下的景象敗落,實與尾聯表意重複。頷聯和頸聯很有概括力,意象也比較鮮明;數字對仗,尤可稱道。尾聯於寫景中寓諷,態度鮮明,但遣詞造句仍有可推敲的餘地。

過綏德蒙恬墓(2014 年5 月)

北擊匈奴驅虎狼,農耕遊牧始安詳。

長城壘起狼煙盡,空付騷人翰墨香。

這一首讚揚被書寫者的曆史功績,複感慨其悲劇結局,總體立意甚好,隻是第三句的本意顯然是說將軍事業未竟而被迫自殺,但字麵意思卻指向了“長城壘起”而邊患盡除,“狼煙”

遂不複作,這便使得結句“空付騷人翰墨香”與前三句的氣脈不夠連貫。

近年諸作,則麵目一新呈現出另外一番氣象。試舉數例:鵲橋仙·七夕(2020 年8 月)

鴛鴦戲水,雙魚銜尾,時向藕花淺**。銀河仙侶卻奢望,未執手,層波複浪。追星趕月,無暇朔望,一宿相依橋上。天涯無處不傷別,恨又起,離人心上。

古往今來,“七夕”詩詞甚多,此篇的立意稱不上別開新麵,但“技術”的圓暢自如,端的是今非昔比了。

春雨(2021 年4 月)

春雨如甘露,泥紅散香。

遊魚思淥水,綺燕結巢梁。

素李生青子,繁櫻卸粉妝。

欣逢墒勢好,禾黍自盈倉。

這是張雄版的《春夜喜雨》。雨中春景,曆曆目前;騷人生趣,躍躍筆端。整首詩隨物婉轉,與心徘徊,很有行雲流水的風致。

詠煤(2021 年12 月)

凡塵哪戶不炊煙?能量全憑赤焰燃。

造化墨成詩萬古,前生森木綠參天。

明代民族英雄於謙名篇《詠煤炭》廣為傳誦,尤以尾聯“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最見“詩眼”非凡。張兄的同題之作,仍能別出機杼,讀後二句可知矣。尤其結句“前生森木綠參天”,寫出了煤的“前世今生”的縱深感。一篇之內,新舊詞“能量”與“造化”一起給力於詠物,毫無“排異反應”,亦值得點讚。

浣溪沙·賞春(2022 年正月十八)欲訪早春過灞橋,水邊婀娜柳垂條,萬千碧眼上柔梢。

自古長安多紫氣,向來佳麗少蠻腰,長呼三輔太豐饒。

說這首詞的表情、設象、修辭、結構,都臻於完善,讀者不會嘲笑我在刻意為詩友“背書”。上闕氣脈緊攏連貫,意象明麗清新。下闕兼用雙關、擬人之法,運筆得心應手,且對仗工整;最後一句,以“長呼”表達讚歎,十分幽默風趣,顯出了作者詩性思維的活躍。

更多的例子,為免唆,不再援引了。我想說的是,如果隱去作者姓名,讀者會覺得張兄的“前作”與“近作”,不太像出自同一人之手。這恰恰足以說明,張兄已經寫出了一些不俗的詩作,而這不俗之績,來自經年累月練就的苦功夫。他曾有《學詩難》之歎:“也曾豪飲仿謫仙,更撚殘須過輞川。醉裏尋詞多錦句,夢中煉字少金箋。……”這樣的感受,我也曾有過。

近半年來,我從手機上更頻繁地看到張兄發來的新作,可圈可點之處更多於以往。假以時日,他將進入詩詞創作自由王國,寫出更多更好的詩詞作品,這是可以肯定可以期待的。

從題材看,張兄的詩詞涉及詠史、懷古、詠物、寫景、紀行、抒懷、贈答等,體裁則以七律、七絕和曲子詞居多。相對於題材的豐富,體裁尚不夠多樣,五古、七古、雜言、五律、五絕等作品很少或闕如。與不少詩詞愛好者的經曆相似,張兄學詩是直接從近體上手的,對於漢魏六朝的古體詩,未能投入一定的時間和精力研習。根據古今詩人的共同經驗,業詩由登堂而入室的過程中,“習今(近體)”與“習古(古體)”兼重,還是十分必要的。

但較多體兼擅、自由驅遣而言,詩境的拓展與提升更為重要。

拙作《業詩體驗》曾說:“奚囊覓句屢空回,卻笑望仙承露台。

欲大吟懷別無路,攬真生活入詩來。”意在勵己勵人:舊體詩作者“技術”基本過關之後,麵臨的更大“課題”是如何以高度的真誠抒寫出自己的精神生命體驗,同時以詩為“時代的良心”

和“晴雨表”,傳達出不僅屬於作者自己而且屬於更多人的迫切訴求。在這一方麵,張兄已經做得不錯,還應當做得更好。

我寫作詩詞、講說詩詞已四十多年,此中歡樂和苦惱的變奏,成了我生命曆程中的常態,但從不曾為之後悔過,因為與詩詞的相親相愛,於我不僅是“悅有涯之生”之事體,更是“守心性氣命”之誌業。近二十年來,我一直為西北大學學生開設著《詩詞曲賦創作》課程,同時應邀到許多行業開辦過上百場次的詩詞講座,因而自許為“詩詞文化堅定傳播者”,也不算大言不慚。

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和成年人對於詩詞的熱愛,不斷地給予了我“吾道不孤”的欣慰。我正是懷著這樣的心情祝賀張兄這本詩集的出版的。天道恒在,詩道恒在,願與張兄共勉!

2022 年11 月1 日

劉煒評,西北大學文學院教授、中華詩詞學會常務理事、陝西省詩詞學會副會長、陝西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作品有《京兆集》《半通齋詩集》《半通齋散文選》等十餘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