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陳默上任的是市委副書記蔡鵬和組織部長胡建設,去了兩台車。本來肖仁富他們還要從市委辦再安排一台車專門送的,陳默婉言謝絕了,陳默說,去那麽多車做什麽,萬一領導要用車,豈不為難了你們?我本來就是跟蔡書記的,這次就搭他的車去,就當是跟蔡書記下鄉。蔡鵬聽了,就笑著說,陳默,你現在是縣長,一方諸侯了,位子還擺不過來?要盡快進入角色啊。陳默笑著說,不管是什麽時候,在什麽位子,我陳默永遠是您的秘書。蔡鵬聽了,心裏自然受用,說,陳默同誌就是謙虛啊。

路上,蔡鵬和陳默說起了羅光耀的事,蔡鵬說,羅光耀那個狗日的,心機真是深,簡直滴水不漏,一點預兆都沒有,誰都沒有料到他會來這麽一手。陳默本來想問一下專案組查到什麽程度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有些事,還是少知道一點為好。倒是蔡鵬主動說,羅光耀的事,估計和礦山有些瓜葛,至於嚴重到什麽程度,隻怕要等事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了。羅光耀是由之同誌親自培養提拔上來的,他這一走,由之同誌的處境就被動了。

陳默不好再說什麽,就說,這事目前有什麽進展沒有?蔡鵬說,還能有什麽進展?隻能靠外事部門去交涉了。現在貪官外逃的很多,有幾個能歸案的?賴昌星外逃到加拿大這麽多年了,國家也下了很大決心,還是沒有弄回來。又說,組織上用人,還是要講究民主啊,當初研究羅光耀當縣長的時候,我是投反對票的,但由之同誌堅持要提拔他,我隻好保留意見了。

事實證明,您的意見是正確的。陳默說,心裏卻不禁感慨起來,自從出了羅光耀的事後,路由之似乎害了一場大病,連麵都不大去露了。一般來說,出了這麽大的事,主要領導是要負失察的責任的,傳聞路由之也多次向省裏做了檢討,卻一直沒有通過,省裏領導放話,一定要追究領導責任。此前蔡鵬和路由之關係密切,後來才慢慢地認清了形勢,向張嘯靠攏。沒想一到這關鍵時候,蔡鵬倒唯恐避路由之不及。官場上所謂的同事之誼不過像婊子和嫖客的交易,扯卵不認人。

後來,陳默就有意把話題岔開,說起自己上任的事來。蔡鵬笑著說,陳默,我當市委副書記多年了,送幹部任職,你小子還是第一個,就連向前,跟了我五年時間,他去峽口縣當縣長我也沒有去送。陳默說,謝謝書記的關心,陳默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負您的期望。蔡鵬就用他寬厚的手輕輕地拍了拍陳默的手,說,你一定要爭氣啊,這次我和張嘯市長去省裏,一是向省委檢討,請求省委的指示,再呢,就是推薦你,當然,主要是張嘯市長,但具體表現還是要我來說明,你畢竟是我的秘書嘛。

車到酉縣,直接就進了縣委大院,李一光帶著所有在家的縣委常委和副縣長們恭候多時了。李一光先和蔡鵬和胡建設握了手,說,領導辛苦了,謝謝你們給我們送來了中流砥柱。又和陳默握手,李一光說,陳縣長,我本來想和你一道回來的,但為了迎接你,我就昨晚連夜趕回來了。陳默說,謝謝李書記。又低聲說,都是我的老領導了,不要那麽興師動眾。李一光也低聲說,正因為都是你的老領導,才要隆重一點,樹一樹威望。陳默就笑,李一光說得很真誠,讓他心裏感到溫暖。

大家都握了手,這些副縣級領導,陳默原來都是認識的,寒喧畢,李一光向蔡鵬和胡建設請示道,蔡書記,胡部長,你們看是先休息一會兒呢,還是就開會?蔡鵬問,副縣級領導都在吧?李一光說,除了常務副縣長龍江因為還管著礦山那攤子,現在礦山上沒有能趕回來外,都在這裏了。蔡鵬就偏過頭去對著胡建設說,胡部長,我看直接開會吧,難得人來得這樣齊展,縣裏忙,開完會後,讓大家該幹什麽幹什麽去。胡建設笑,說,按你說的辦。

李一光陪著蔡鵬、胡建設和陳默走在前麵,酉縣的領導跟在後麵,大家進了常委會議室,隻見常委會議室裏座位都已經排好了,都寫著名字。蔡鵬坐主席,旁邊是胡建設和李一光,胡建設身邊是陳默。然後是按職務大小,依次排下來。大家入座後,立即有年輕漂亮的服務員過來給大家泡茶。陳默靜靜地坐著,眼睛盯著自己麵前桌上的名字牌,陳默二字,是紅底黑字的楷體,顯得莊重典雅。陳默心裏不禁感慨,當了多年秘書,對這種寫著名字的牌子他是再熟悉不過了,隻是,當自己的名字也被印在紅色的紙上,莊重地擺放在這裏,卻是他所沒有想到的。正想著,就聽到李一光說,同誌們,我們開會了。

陳默收回思緒,專注地聽了起來。就聽到李一光說,今天,市委蔡書記和市委組織部胡部長蒞臨我們酉縣,目的估計大家也有所耳聞了,就是送陳默同誌上任,我沒有什麽多說的,請大家用熱烈的掌聲,歡迎蔡書記作重要指示。

大家熱烈地鼓起掌來。蔡鵬擺了擺手,等掌聲停下來了,才含笑說,一光同誌叫我作指示,我沒有什麽指示,大家知道,我們酉縣出了一點事,縣政府主要領導職務出現了空缺,俗話說,軍中不可一日無帥,一日無帥,千軍自亂嘛。所以,市委市政府在認真聽取了基層意見,並報省委批準,李一光同誌擔任酉縣縣委書記,決定原市委辦副主任陳默同誌任酉縣縣委第一副書記,代縣長,等到適當機會,再召開人大會議補選。陳默同誌是酉縣人,原來就擔任過酉縣縣委辦副主任等職,情況熟悉。組織認為,陳默同誌政治思想強,具有堅定的社會主義信念;他善於學習,品德端正,廉潔自律,作風踏實;他有較強的組織能力和綜合協調能力,善於團結同誌一道工作;他思想開闊,與時俱進,具有較強的創新能力。總之,組織上任命陳默同誌擔任這一職務,是經過充分的考慮的。接著,蔡鵬向與會縣領導提出了一些要求,無非是進一步加強民主集中製建設,搞好領導之間的協調與配合,等等。

接著,胡建設也作了發言,也是強調要加強黨的一元化領導,同誌之間要相互尊重,努力協作,和蔡鵬說的大同小異。兩個領導說完後,李一光首先發言,主要是表態,他說,陳默同誌是我們酉縣人,以前我們就一起共過事,並且個人的私交也不錯,我對他是比較了解的,他政治立場堅定,工作作風踏實,生活儉仆,廉潔奉公,有創新意識。陳默同誌回來任縣委第一副書記,代縣長,這是組織上的決定,我舉雙手擁護,我在這裏表個態,一定全力支持陳默同誌的工作,搞好黨、政一把手之間的協調和配合,當好班長,為我縣經濟社會的全麵進步而共同努力。

李一光發言後,蔡鵬點名要陳默也說幾句,陳默於是也作了表態性的發言,大意是一定要擺正位置,在縣委的領導下,向在座的同誌學習,注意團結縣委縣政府班子成員一起工作等等。陳默發言完後,在座的縣委、縣政府班子成員都相繼發言,無非是表態擁護組織安排,服務領導,加強溝通協調等等。

散會後,酉縣縣委、縣政府的領導都紛紛湧上來,和陳默握手道賀。大家簇擁著蔡鵬和胡建設、李一光、陳默走出會議室,上了車,直接就往明溪山莊開。車上,蔡鵬撫著陳默的手說,陳縣長,酉縣雖然不大,卻是個礦產資源大縣,也是我們市裏的財政大戶,工業大縣,從去年的財政情況來看,我市的財政收入中,酉縣和隴水縣兩個縣就點了全市財政收入的54%,作為專抓經濟工作的縣長,你的工作量很大,任務也很繁重啊。

陳默說,有市委市政府的正確領導,有全縣幹部群眾的共同努力,我有信心。

有信心就好。蔡鵬說,現在你們的工作重點,就是要進一步統一全縣幹部群眾的思想認識,排除幹擾,一心一意謀發展。我剛才和一光同誌說了,今天我們不回去,要縣裏明天上午召集副科級以上單位負責人會議,我和建設同誌親自在副科級以上單位負責人會議上宣布你的任命,給你造造聲勢。

那就太謝謝您和胡部長了,蔡書記,有您的支持,我一定把酉縣的工作抓好,決不給您丟臉。陳默說,蔡鵬這樣的安排,確實是他所沒有料到的,有了蔡鵬和胡建設在副科級以上單位負責人會上的招呼,以後的一切就會順得多。

我們是送佛送上西天,蔡鵬開玩笑地說,誰叫你是我的嫡係呢?

車到明溪山莊,陳默一下車,就見老七早已經等在那裏了,見陳默下來,老七迎過來,說,祝賀祝賀,陳縣長。因為市、縣領導都在場,陳默有點不自然,隻是輕輕地握了握老七的手,道了聲謝謝,就放開了。老七又和其他縣領導打起招呼來,看樣子挺熟。就是蔡鵬,老七也顯得很熟絡的樣子,說,歡迎蔡書記光臨敝店。蔡鵬笑著說,陶總,今年攢了多少?老七笑笑回答道,不多。蔡鵬就笑,說,你可別瞞報哦。陳默不禁詫異,心想什麽時候老七就和蔡鵬打得如此火熱了?這些所謂有企業家,能量還真不可小看了。隻有胡建設一個人,老七顯得不怎麽熟悉,莊重地問了好。

進了包間,陳默發現這是一個特大的圓桌,直徑估計至少也有兩米,可以坐幾十人一起用餐。菜是早準備好了的,非常豐盛。酒上的是湖南的酒鬼,說是什麽鬱馥香型。喝酒的時候,陳默無意中往門口一瞟,看見了一女人的身影一閃,好像是素芬的樣子,心不由得咚咚跳了起來,心想,素芬怎麽也到這兒來了?

喝酒的時候,李一光和陳默夾著蔡鵬坐,李一光的左邊是胡建設,酉縣的其他副職領導對麵相陪。大家先統一飲了一杯,接著就不約而同地把目標對準蔡鵬和胡建設,都去敬酒。蔡鵬說,你們搞什麽搞什麽?搞錯對象,轉移主題了嘛,怎麽對著我來了?今天陳默同誌履新,你們應該敬陳默同誌啊。可是大家不聽他的,還是要敬,蔡鵬本來酒量就厲害,來者不拒,也不知喝了多少杯。有些醉了,就說,我喝醉了酒,在這裏說一句話,醒酒了可不算數的哦。大家就說,請蔡書記作指示。蔡鵬指著陳默說,陳縣長來上任,他原來是諸位的下屬,人又年輕,你們可不許欺負他哦,他是我的秘書,你們欺負了他,我是不應的。

大家就笑,說,我們一定服從一光同誌和陳默縣長的領導,配合好他們的工作。幾個年輕一點的副縣長開玩笑說,蔡書記,我們也去給您當秘書吧,您關心人。蔡鵬就開心地大笑,說,我哪兒養得起那麽多秘書?不過關心人這點倒是不假,主要的還是他們自己的努力,我的秘書,都堪當大任,年前出了個向前,年後又出了個陳默,就連由之同誌也羨慕我呢。

陳默陪著笑,心裏卻有些不自在,隻好硬撐著。胡建設喝不得多酒,借故躲出去了。胡建設一走,大家就更熱鬧了,幾乎是拚起酒來。喝了一會,放下酒杯又抽煙。這一下,又談起羅光耀的事來了,大家都仿佛有先見之明似的,都說知道羅光耀要出事,有的人問,蔡書記,省、市裏的專案組就要下來了,你怎麽看待這件事?

蔡鵬說,出了事,當然要追查。不過,我有些觀點還是與省裏不同,我感覺,案件要查,但不必如此大張旗鼓,這恐怕會幹擾了酉縣甚至是楚西市的經濟建設大局。陳默連忙凝神靜聽,就聽見幾個縣領導都說,對頭,不就出了一個羅光耀麽,那僅僅是個人行為,折騰得動靜大了,會影響了我們縣的投資環境。陳默就想,看來,有很多人都不希望羅光耀事件牽涉過廣。接下來他就陷入一種深思中去了,為什麽大家都不希望羅光耀事件牽涉過廣,真的是害怕因此影響楚西市特別是酉縣的名譽,影響了投資環境嗎?如果不是,那又是什麽原因?

灑席散了後,大家就分頭休息了,之前,李一光說,按常理,今天大家都會去蔡書記和胡部長的房間坐坐,今天我先打個招呼,領導都累了,大家就不要去打擾他們的休息了,都有些酒意了,大家各自回房間睡一會吧。蔡鵬也說,是累了,反正還有一天時間吧,有什麽話晚上說,要不明天說也可以。

給陳默安排的是單間,是翟俊帶著他去的。翟俊邊引著他上樓,邊說,陳縣長,我現在是您的下屬了。陳默就笑,心想小夥子很機靈,估計是在為自己能跟哪個縣長而著急,卻不說破,問道,翟秘書,一光書記去當書記了,沒帶你走?翟俊說,縣委辦那邊有秘書,李書記叫我留在縣政府辦,說是您來了,會帶著我的。陳默不說什麽,縣長的秘書,也不完全是縣長喜歡要哪個就要哪個的,還得組織安排,當然,縣長的意見也很重要,隻是,陳默還不想那麽急就確定。到了房間,翟俊進衛生間裏給陳默放了洗澡水,試了水溫,還把牙膏都擠好了。出了衛生間,又給陳默倒了一杯茶,才告別說,陳縣長,洗澡水給您放好了,你累了,休息吧,我把政府辦工作人員的電話號碼卡給您,有事您打我電話。陳默笑笑,說,辛苦你了,你也去休息吧,有事我會叫你。翟俊輕輕地帶上門,走了。

陳默就脫了衣服,去了衛生間,洗漱畢,剛回到**躺下,門就被輕輕地敲響了。爬起來開門,門剛打開一條縫,就擠進一個人來,卻是素芬。陳默吃了一驚,看來剛才吃飯的時候瞟見的那個人是素芬不假了。就問,你怎麽來了?素芬一笑,踮起腳尖就貼了上來,吹氣一般地說,我想你了。

陳默連忙跟了一步,說,今天不行。陳默說得很生硬,自己也感覺到了生硬,於是放緩了語氣,說,今天有很多領導都在。素芬就嘟起嘴來,說,我不管,反正我想你了。陳默見她又要粘上來,連忙說,我真的累了,晚上,好嗎?素芬不知道他為什麽這樣,也就不再往他身上貼,說,那我要看著你睡。

陳默知道,如果自己不答應,素芬是不會走的,於是就答應了。陳默穿著長袖內衣**鑽進了被子裏,素芬就坐在他的床邊上,默默地看著他,突然笑了。陳默說,你笑什麽?素芬說,沒笑什麽,我想起了我們倆的第一夜,我當時就像現在這樣坐在床邊看著你入睡。

陳默笑了笑,突然問,素芬,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歲。

你應該去讀書,陳默說。

我高中畢業了,我們農村,讀到高中就不錯了,素芬說。

為什麽不讀大學?

家裏盤不起啊,素芬的聲音小了,顯得憂鬱起來,說。其實那年我是考上了大學的,但……

現在還想讀大學嗎?

想啊,但是不可能了,回答是輕輕的。

接下來,兩人都沉默下來,素芬好幾次都想有更親昵的舉動,都被陳默以太累為由阻止了。素芬不知道為什麽,見陳默閉上眼睛,堅持坐了一會兒,怏怏地走了。

咚的一聲,門輕輕地閉合了。陳默睜開眼來,他強製著自己,不讓自己因為醉意而睡去。素芬不在百裏之外的楚西,卻在他上任酉縣縣長的第一天就出現在明溪山莊,有點太離奇了。唯一的解釋,就是老七知道他要來這裏,預先把她接了過來。難道,老七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嗎?如果不知道,素芬來到這裏,難道是巧合?不,不可能!陳默一刹間醉意全無。那麽,老七把素芬接到這裏是為什麽呢?當然,如果老七知道他和素芬之間的關係,把她接過來討好一下這個新上任的縣長,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但陳默還是覺得,事情決不可能這樣簡單。

陳默突然為自己和素芬的事深深地後悔起來,應該說,他對她滿懷憐愛之情,這種憐愛,其實不是愛情,他不過是因為妻子懷孕長期的性壓抑而犯了一個男人們經常犯的錯誤。也許,在他們的關係上,責任不完全在他,她進入到他的房間裏,而他,則充滿了對性的饑渴,於是,一切都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陳默想起了剛才他和她之間的對話,潛意識是多麽的可怕啊,他提到了上學,其實內心深處就是想著如何擺脫她,想把她送進大學校園,借此來結束他們之間的這種關係,他想供她上大學的深層次想法,正是為了彌補心裏那種愧疚!

然而,舍此,他還能有什麽好的辦法呢?沒有了。他的家庭是濕馨幸福的,他的前途也已經露出了曙光,這一切都不是他願意拋棄的。他不能給她任何的允諾,甚至連幻想都不能讓她產生。他們之間,必須快刀斬亂麻地了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