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正午。
齊青陽喊了一嗓子:“吉時已到,鳴炮奏樂!”
新房前香案後並肩而立的郭南平與練海棠沒聽到炮聲,也沒有嗩呐絲竹聲,反而遠遠地傳來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夫啊……”
這一瞬間,沈方鶴又懵住了,仿佛剛才齊青陽念出的不是喜慶的說辭,而是法場上的那一句:午時三刻已到,開刀問斬……那一聲聲哭喊像是死囚家人的哀嚎。
沈方鶴使勁地搖了搖頭,想趕走幻覺,在他的心裏還以為是剛才那支檀香在作祟,但事實不是這樣,隨著哭聲一起,海棠叢中鉆出一個身著一身縞素的女子,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正是那女子所發出的。
隻見她邊哭邊走,哭聲若戲文一般,隻聽她聲聲夫君、滴滴珠淚,看一身孝衣頭紮白巾分明是哭死去的丈夫。
“小海棠!”
沈方鶴心裏一擰,這郭南平今日迎娶練海棠,小海棠這一身披麻戴孝哭丈夫……這是唱的哪一出?
扭頭看一身新衣斜挎紅綢的郭南平,一張本就暗紅的臉更是漲成了青紫色,絡腮胡子一根根被氣得鼓成了刺蝟。
聽得動靜不對,新娘子練海棠一把揪下了蓋頭,眼冒寒光盯著正哭倒在地的小海棠。
滿園的賓客也都愣了,有認識小海棠的也有不認識的,一股腦兒都詫異地看著小海棠,猜不出這個在別人喜宴上鬧事的女人是何用意。
“青陽、青陽……”練海棠不顧得新娘子不許說話的規矩,大聲叫著齊青陽,“把她給我弄出去,不許她再進海棠園……”
眾人都把目光聚向齊青陽,手捧喜薄的齊青陽一臉尷尬,站在當場沒有動,就像沒聽到練海棠的呼喚。
沈方鶴感到很是奇怪,以前的齊青陽對練海棠的吩咐向來是不敢違逆的,今天怎麽了?
“青陽,你聽到沒有?我要你把她弄走。”
齊青陽依舊沒動,練海棠慌了,扭頭看著郭南平,郭南平的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顯然練海棠叫不動齊青陽,他也是沒有辦法。
“哈哈哈……”小海棠笑了,剛才還淚流滿麵的小海棠笑得開心極了,仿佛今日成親的不是練海棠而是她小海棠,“你還想要他聽你的,你想讓天下的男人都聽你的嗎?”
此話一出,郭南平低下了頭,齊青陽臉上的尷尬之色越來越明顯,練海棠更是氣得發抖,身上的紅裙子隨著身體的抖動氣了波紋。
見練海棠這般模樣小海棠更是得意,狂笑著正待再開口,猛地練海棠怒喝一聲:“你給我住口,既然你要不顧親情在這裏瞎鬧,我就陪你鬧個夠,但他們……”
練海棠一指看熱鬧的賓客:“……他們遠來是客,不可慢了客人,先請客人們去膳堂,我再與你說道。”
練海棠說著對外麵的下人一打手式,十餘個下人引導著一眾賓客往膳堂走去,有些人本想看個熱鬧,沒看完被請了出去還有些不甘心,一邊走還一邊回頭。
沈方鶴跟在後麵正要走出去,冷不防被小海棠一把抓住:“先生請留下來,這事誰對誰非總要有人來作個見證,既然譚老爺子、路老爺子等人一個沒來,先生就是最好的人選。”
沈方鶴假裝不知所措,回頭看看練海棠與郭南平,郭南平依舊一語不發,練海棠皺著眉點點頭:“先生留下吧,待會兒免不得還要請先生的。”
沈方鶴裝作無可奈何,衝練海棠點點頭,退後兩步站到了旁邊。
練海棠望望門口僅剩的幾人,撩起裙擺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冷冷地說道:“說吧,我今天給你個機會,讓你好好吐吐苦水。”
“姐……姐!”不知道是出於害怕還是什麽原因,小海棠結結巴巴地喊了句姐姐,說完又停頓了一下,低下頭想了一會兒,瞬間又抬起頭看了看幾人,沈方鶴注意到小海棠的目光經過齊青陽時稍停了一停,再麵對練海棠時,小海棠眼中多了些許堅定,仿佛這一撇間有誰給了她很多的支持。
“說、我說,”小海棠一咬牙,“當初在河北我們在一起生活,雖是不能算風光地活著倒也吃穿不愁,衣食無憂。可我弄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把我許配給他……”
小海棠用手一指郭南平,沈方鶴心裏一動,這是聽到的關於海棠姐妹的第三個故事,前兩個有相同又有不同,這第三個剛聽了個開頭就能聽出跟前兩個又有不同。這件事到底是怎樣的?看來這第三個故事才是真的。
“你明知道他比我大上了十來歲還逼我嫁給他,開始我以為你是一個寡婦姐姐帶著小妹子不容易,想給妹妹找個歸宿,等到與他成親後舉家到了這裏我才知道,你做的這一切都是……”
“都是為你!”練海棠猛地喊了一聲,聲音很大,嗓音很尖,尾音的“你”字直穿人心,如在人心上刺了一刀。
“為我?嗬嗬……”小海棠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滑下了臉頰,一顆顆如斷線的珍珠落在了白色的孝服上。
“你是為錢財,為了你自己!”小海棠單臂半撐著身子坐在地上,咬牙切忌地說道,“你把我嫁給他就是用我來作交換的,你想讓他出頭來劫取這園中的錢財!”
郭南塘鐵青著臉,低著頭盯著腳尖。練海棠依舊冷冷地盯著小海棠,對她的指責不承認也不否認,任憑她往下說。倒是齊青陽有些奇怪,沈方鶴一瞥間竟看到他嘴角的偷笑。
這齊青陽跟小海棠是何關係?方才練海棠讓他逐走小海棠他並沒有出手,由此可見婚禮上的沒有鳴炮和奏樂也定與他有關。
沈方鶴暗暗觀察著,心裏琢磨著,耳朵裏一字不漏地聽著小海棠的訴說。
“你跟郭南平說這園中的錢財本來就該屬於你的,你讓他出麵買通官府,重開了這海棠園,明著做生意暗地裏找尋寶藏……”
小海棠咽了口淚水,接著道:“本來你找你的寶藏,我過我的日子,兩不相幹,可是你不該暗中勾引他!”
這一句出口,郭南平身子一震,斜眼去看練海棠,練海棠也是漲紅了臉。
“你瞎說,我勾引他,若不是你偷漢子被他發現了我至於這樣嗎?”
這句話一說無疑證實了小海棠所說,小海棠有沒有偷漢子還不清楚,練海棠勾引郭南平卻是被證實了。
小海棠回罵道:“我偷漢子,當初你跟我提親時我就跟你說明了我跟青陽的事,是你說隻要這事情成了就不再管我,是也不是?”
這下子不隻練海棠臉色難看,郭南平的目光裏也充滿了怨恨,齊青陽麵上忽紅忽白,看不出是什麽表情。
練海棠咬牙低聲罵道:“蠢才,我說事成之後,可事成了嗎?”
“事成不成與我何幹?我已為你糟蹋了我自己,又為你去作了奸細,難道還不夠?你要跟他成親是你的事,但為何不放我倆走?”
小海棠說完眼淚汪汪地盯著姐姐練海棠,此刻她的心裏還盼著姐姐能說一句話,說一句讓她與情人遠走高飛,以前的那些恩恩怨怨,以後的那些莫須有的金銀財寶都可以與她無關。
人呐!能為了真情放棄金錢,這樣的人不多見呀!
沈方鶴暗暗感慨,小海棠雖然曾騙過他。但此刻的他卻不像以前那樣討厭小海棠,一個人為了某些人或事總免不了做一些令人討厭的事,但隻要她為某個人某件事用了真心,總是可以原諒的。
沈方鶴在心裏原諒了小海棠,可練海棠呢?練海棠會原諒她的妹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