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鶴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說道:“你確定那人是葉青鬆?”
“確定。”
“這小子膽子不小,待我晚上去客棧會會他!”
侯六有點害怕地道:“沈郎中,你說他會不會……”
沈方鶴知道侯六害怕葉青鬆找他,安慰他道:“沒事,有我在他不敢到這條街來,他若是來了正好,省得我去找他了。”
侯六心裏還是害怕,眼神驚慌地瞟了瞟窗外:“沈郎中,他不會今晚來……來……”
沈方鶴眼神肯定地搖搖頭:“不會,你放心,今晚他來與不來我都會讓他在落翎崗消失。”
侯六聽了這話才靜下了神,手顫抖著給沈方鶴倒滿了酒。
夜深了,窗外下著細細的雨,沈家醫館一片漆黑。
沈方鶴睜開眼睛聽了聽風雨吹打窗欞的聲音,緩緩坐了起來,
怕是快到三更了,該去小王八客棧了。
想到這裏,沈方鶴穿衣下床,就在這時窗外有人輕輕地敲了幾聲。
誰?
沈方鶴心頭一緊,難道是葉青鬆?這小子膽子挺大,敢找上門了。沈方鶴穿好衣服,點起蠟燭打開了門。
門開了,急風夾著冷雨撲了進來,門外站著的果然是葉青鬆,身後還跟著哆哆嗦嗦的侯六。
葉青鬆看見沈方鶴出來竟然不慌不忙地施了一禮,說道:“好久不見,先生還好吧?”
“葉青楓!”
沈方鶴脫口而出。眼前此人雖然與那葉青鬆長得一模一樣,一開口就知道不是葉青鬆。
葉青楓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對著沈方鶴伸出了手。
“葉賢侄,真的是你!”沈方鶴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葉青楓伸出的手。
“沈郎中,他真的是葉青楓?”一旁的侯六湊過來問了一句。
“沒錯!”沈方鶴重重地點了點頭。
侯六轉身一溜煙跑了出去。
“你去哪裏?”
“我去拿酒。”
侯六遠遠地應了一聲,跑入了風雨中。
葉青楓微笑著看著侯六的背影,眼神中慢慢地滲出了淚花。
這樣的朋友多幾個也可,這樣的兄弟一個就夠了。
酒很快擺上了桌,沒有菜,淒冷的春夜裏溫暖人心的不是酒,是友情!
“那晚從侯家集你離開後去了哪裏?”藏在心中好久的問題今晚終於問了出來。
“唉!”葉青楓喝了口酒道:“那晚在喝了點酒去柳兒墳前呆了一會兒,越來越感覺呆在侯家集沒意思,柳兒死了,我師父死了,我僅有的一個弟弟也燒死在了火神廟,先生你說我在侯家集是不是徒留傷心!”
沈方鶴明白葉青楓的心情,點了點頭。侯六插嘴道:“兄弟你可能不知道吧,你弟弟沒死。”
“沒死?”葉青楓一臉茫然地看看侯六又看看沈方鶴。
沈方鶴笑著點點頭:“是沒死,前幾天還冒充你在這裏呆了一陣子。鬧出了一件笑話。”
沈方鶴接著把前兩天的事說了一遍,聽得葉青楓皺緊了眉頭。
“青鬆怎麽會到落翎崗來?我沒有跟他說過六哥在這裏。”
沈方鶴道:“我懷疑他到這裏來是跟麒麟雙尊有關。”
“麒麟雙尊?”葉青楓越來越糊塗了,當時火神廟著火,藏在火神像下的麒麟雙尊丟失,地上躺著一具燒焦的屍體。當時他以為死的是自己的弟弟葉青鬆,而麒麟雙尊就此下落不明。如今聽沈方鶴又提起麒麟雙尊,心裏越來越覺得蹊蹺,既然葉青鬆沒死,那被燒死在火神廟下的又是誰?
葉青楓帶著滿腹的疑問向沈方鶴問道:“先生懷疑是我那頑劣弟弟偷了麒麟雙尊?”
沈方鶴道:“火神廟著火之前,曾有人看到一個年輕和尚在跟一個外地的年輕人勾勾搭搭,時常聚在一起飲酒賭錢。”
“你說那人是我弟弟?”
“不,”沈方鶴搖頭道:“據目擊者說那人並不是你家兄弟,而是另有其人。”
“那這人是誰呢?”
“火神像旁燒死的那個。”
葉青楓還是不明白,平時很聰明的一個人,事情發生在自己親人頭上時就不由得亂了方寸,怎麽也想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沈方鶴看出他內心痛苦,安慰他道:“賢侄別急,你那弟弟還在落翎崗,等找到他一問便知。”
“還在落翎崗?先生見過他?”
侯六接道:“我看到的他,就今天早上,他和一個青年公子在小王八客棧門前。”
葉青楓苦笑道:“六哥,早上你看到的是我。”
“那年輕人是誰?”
“年輕人?”葉青楓想了一下,恍然道:“你說的是那客棧的老板小王八。”
侯六啞然失笑道:“他就是小王八!”
“對!昨日到落翎崗時天已晚了,也不知你住在哪裏,就在他的客棧住了一晚,一進客棧就覺得這小王八特別客氣,好像認識我很久了一樣。早上出來連房錢都不給要,還親自給我指到酒坊的路。”
沈方鶴道:“看來他把你當成了你的兄弟。”
葉青楓想了想道:“有可能,看來青鬆在落翎崗呆了好一陣子了。可是他怎能認識這小王八,熟到房錢都不肯收。”
沈方鶴問侯六:“這小王八是何來路?”
侯六道:“聽說他是開酒館的老烏龜的兒子,我一直沒有見過他。”
老烏龜的兒子?
沈方鶴忍不住笑了,老烏龜的兒子可不是小王八嗎!
“還好昨晚老烏龜把那病人弄走了,不然今晚還真不好應付。”
葉青楓忙問怎麽回事,沈方鶴把那受傷之人的事情說了一遍。完了又問葉青楓:“賢侄可清楚梅園?我總感覺這幫人是為了梅園而來的。”
“梅園?”葉青楓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心思飛出了老遠老遠。半晌才回過神來,說道:“不瞞先生,梅園之主梅如瀾就是家師的恩師。前年為了那件事我曾來過梅園,見過梅師爺一次。”
沈方鶴沒接話,心中暗道:果然這梅園之主與那件事有關。
葉青楓又道:“不知梅師爺怎麽樣了,身體是否還好?”
沈方鶴看看侯六,侯六這時已經醉眼朦朧地伏在了桌上,眼看神智已不清,也不怕他會聽到什麽了,就把自己初到梅園那晚的所見所聞跟葉青楓說了一遍。
葉青楓聽完後大吃一驚,喃喃道:“難道那件事又被那人知道了!”
沈方鶴微微點頭,葉青楓的話已證實了他的猜測,那第三封密信果然藏在梅園之中。
“先生你說有人在河邊佯裝挖東西,其實是在對梅園動心思。那就是說對手還沒得到那封密信。”
“是的,所以我才擔心梅園再出事,那晚令弟也偷偷的潛入了梅園,我懷疑他也跟那夥人有關係,這裏麵還有老烏龜跟他的兒子小王八,以及老烏龜酒館、小王八客棧裏的所有人。”
葉青楓沉思了良久道:“看來梅園將是第二個囚龍川。”
沈方鶴聽葉青楓提起囚龍川,想起了裘家莊幾十人的枉死,恨恨的咬緊了牙。
“當初我隻是因為好奇才留在落翎崗幾天,從猜出這裏麵的因由後我就打算一直留在這裏,保護梅園保護梅……童,保護每一個人不再因為那件事枉死!”
葉青楓抱拳道:“先生大義,青楓代梅家人謝過先生!”
沈方鶴無奈地搖了搖手,黯然道:“當初若不是玉虛大師為了救我一家,想出了這一奇招,也不會讓這許多人惹來殺身之禍,賢侄若提謝字,沈某這臉都……”
沈方鶴話沒說完,眼淚湧上了眼眶,端起了酒碗湊到嘴邊,眼淚滴滴落入酒中,張口幹了碗中之酒,這一口喝盡了酸楚!
葉青楓背著侯六走了,雨依舊沒有停,滴滴答答地落在窗外的清石上。合衣躺在**,突然想起侯家集,想起了兒子、侄子、妹妹、妹夫,還有裘莫愁以及師弟丁凡的女兒阿箬,他們都還好吧,是否也會牽掛自己?
想到最後,又想起了嚴讌兒,這個風一樣的女子又飄到哪裏?
想到了嚴讌兒又想起了龍嘯風,丁凡被押進了京城,龍嘯方死了,以前的事被錢應文壓下了,龍氏一家應該會快快樂樂地生活了。
天亮了,天也晴了。
沈方鶴起床打開了醫館的門,發現侯六正站在門口等自己開門,忙問道:“侯掌櫃,這麽早有事嗎?”
侯六道:“昨晚下雨天涼,可能是著了涼,有點腦袋暈暈的,沈郎中給幫忙看看。”
侯六說著擠進了屋,從袖中取出一個紙團塞進了沈方鶴手中。
沈方鶴接過展開隻看了一眼,迅速撕成了碎片,拋入了牆角的費物筐中。
“他什麽時候走的?”
“天亮的時候。”
“隻留下這張紙?”
“對!”
沈方鶴轉過了身,背對著侯六陷入了沉思。
他日重逢,不可相認!
這是紙條上的一句話!這句話就是說他沒走遠,還會重逢,不可相認?不可相認!
他要裝扮成另一個人!
沈方鶴心中一動,至此才完全明白葉青楓的意思。
人間自有神龍客,落入人間化神龍!
沈方鶴遠遠的看著梅園的方向,微笑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