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的許嘉柔被宋文佩臨時丟在海川老宅時,並不知道媽媽和外公的這場爭吵會持續多久。
宋文佩摔門而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而宋譚鐵青著臉把紫砂壺砸得粉碎,隻留下一句"等你想通了再回來接孩子"!
許嘉柔小小的腦袋裏還計算著宋文佩的歸期,她數著手指頭想,最多三天,媽媽就會帶著她最愛吃的草莓蛋糕回來接她。
可是,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周,宋文佩還是沒來接她。
這天晚上,停電來得猝不及防。
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夜空,整座老宅瞬間陷入黑暗。小嘉柔抱緊繡著小鴨子的枕頭,赤腳爬上二樓,雨絲從瓦簷縫隙漏下來,陽台的風吹得呼呼響。
"吱呀——"
門軸轉動聲驚醒了淺眠的林程遠。
他猛地睜眼,尚未聚焦的視線裏,一團帶著雨汽的溫熱已經貼上了他的後背。薰衣草味的兒童洗發水混著潮濕的雨氣,不由分說地鑽進他的鼻腔。
“程遠哥哥。”少女的呼吸羽毛般掃過他的頸窩。
九歲的少年瞬間僵成了石像,“你來我房間做什麽?”
“我來陪你睡覺。”
他清晰地感覺到兩顆圓圓的膝蓋抵在自己腿彎,帶著夜雨的涼意。小嘉柔像隻認真築巢的鳥兒,把印著卡通圖案的小枕頭挨著他的放好,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
“你肯定害怕打雷對不對?”她湊到他耳邊小聲說,溫熱的手心貼在他緊繃的肩頭,像塊小小的暖玉。“我媽媽說過,害怕就要說出來。我來保護你,兩個人睡就不害怕了。”
少年喉結動了動,聲音繃得比窗外的晾衣繩還緊:“我不害怕。”
“程遠哥哥,別害臊,”小嘉柔信誓旦旦地豎起三根手指,在黑暗中對準他鼻尖,“我保證不告訴別人。連外公都不說。”
“我真的不怕。”少年往牆邊縮了縮,後背貼上冰涼的牆麵。他聞到自己枕頭上多出來的海鹽奶糖味,那是小嘉柔睡前必吃的零嘴。
少女突然跪坐起來,錦緞睡衣在月光下泛著珍珠光澤。她雙手捧住林程遠的臉,鼻尖幾乎要貼上他的:“你怕。”
話音未落,一道閃電劈亮半個房間。
林程遠清楚地看見她瞬間放大的瞳孔,和睫毛上掛著的半滴淚珠。緊接著驚雷接踵而至,那個說要保護別人的小勇士猛地整個兒紮進他懷裏,冰涼的小腳丫直接踩在他小腿上。
“......”
少年僵了片刻,終於認命地歎了口氣。
溫熱的手掌輕輕拍在小姑娘單薄的背上,動作生澀得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奶貓。窗外雨打陽台的聲音漸漸連成一片,他低頭看著臂彎裏微微發抖的小腦袋,忍不住悶笑——
這丫頭明明自己怕得要命,倒先操心起他來了。
林程遠突然想起昨天在樹下撿到的雛鳥,也是這麽虛張聲勢地啾啾叫,翅膀卻抖得站不穩。
“嗯,我怕。”他扯過被子裹住兩人,“所以你別鬆手。”
......
後半夜的台風在屋頂盤旋嗚咽,像隻被激怒的野獸啃咬著老宅的瓦片。
林程遠困得眼皮直打架,卻被懷裏不安分的小東西折騰得睡意全無。
許嘉柔睜著圓溜溜的眼睛,驚恐地望著天花板上搖曳的樹影,那些張牙舞爪的枝椏在雷光中忽明忽暗,藍印花窗簾被風掀起,活像外公收音機裏播放的那些民間鬼故事裏索命的冤魂。
“程遠哥哥......”小嘉柔的睫毛像小刷子似的掃過少年鎖骨,帶著潮濕的淚意,她想起外公說過的話,聲音越來越小,“外公說人要是太傷心了,就會化成天氣。你說我媽媽會不會變成雨,她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回來接我了?”
林程遠想起了自己的媽媽,下意識收緊了手臂,“不會的。”
他的嗓音還帶著變聲期的沙啞,卻刻意放得很輕,“你媽媽隻是暫時迷路了。”他頓了頓,“等天晴了,她就會回來。”
“真的嗎?”少年明顯感覺到懷裏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小嘉柔把臉埋在他胸前,悶悶的聲音裏帶著哭腔:“可是萬一她真的不要我了怎麽辦?我想回光華了......這裏好可怕......外公總是罵我,說我不聽話......”
一道閃電劈過,照亮她臉上未幹的淚痕。
林程遠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聲音溫柔了幾分:“在老宅住得不開心嗎?為什麽這麽想回光華?”
小嘉柔在他懷裏蹭了蹭,像隻尋找溫暖的小動物:“有開心的,也有不開心的......”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少年的睡衣紐扣,“開心的是認識了程遠哥哥,不開心的是,外公總布置一些特別難的家庭作業給我做。”
梅雨季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但偶爾還有雷聲在遠處悶響。
“那些作業......”少年猶豫了一下,“我可以教你。”
小嘉柔抬起頭,眼睛裏還噙著淚,卻已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光:“真的嗎?程遠哥哥最好了!”她突然想起什麽,小臉又垮了下來,“你會不會也跟媽媽一樣,說話不算話......它還跟我說,很快就會回來接我,可她都走了那麽久了......”
“不會的,我不會說謊。”
小嘉柔怔了怔,突然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溫熱的淚水滲進他的衣領,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
“程遠哥哥......”她帶著鼻音小聲說,“那我們拉鉤,你要一直陪著我,好不好?”
少年輕輕勾住她的小手指,沒有回答。
懷裏的小姑娘這才消停下來,過了不知多久,他聽著漸漸均勻的呼吸聲,小心地把壓麻的手臂從她脖子下抽出來。
雷光突然穿透雲層,照亮女孩腮邊未幹的淚痕。他猶豫片刻,用拇指輕輕抹過那片潮濕。
明明是涼的,卻滾燙了他一手。
......
次日清晨,宋譚的驚呼驚飛了簷下的鴿子。
“你們兩個小祖宗怎麽睡一起了!”
老人洪亮的聲音炸響在房門口,驚得林程遠猛地睜開眼。他下意識低頭,發現懷裏的小嘉柔還睡得香甜,小手攥著他的衣襟,臉蛋紅撲撲的,像隻熟透的水蜜桃。
“外公......”少年慌忙坐起身,卻因為動作太大,驚醒了懷裏的女孩。
小嘉柔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唔......天亮了嗎?”
她還沒完全清醒,就聽見外公中氣十足的怒吼:“許嘉柔!你給我下來!”
宋譚氣得胡子都在抖,手裏的戒尺重重敲在床板上。
他瞪著**兩個衣衫不整的小孩,血壓直線飆升。雖說一個九歲,一個七歲,但到底男女有別,怎麽能睡一張床?!
小嘉柔這才徹底清醒,一骨碌從被窩裏爬出來,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理直氣壯道:“外公!昨晚打雷了,程遠哥哥害怕,我是來陪他的!”
林程遠:“......”
宋譚氣得吹胡子瞪眼:"他害怕?!他一個男孩子怕什麽打雷?!"
“男孩子也會害怕啊!”小嘉柔叉著腰,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程遠哥哥膽子可小了,沒有我陪著,他肯定哭鼻子!”
林程遠扶額,心想這丫頭撒謊都不帶臉紅的。
宋譚狐疑地看向少年:“真的?”
林程遠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麽解釋,小嘉柔已經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信誓旦旦道:“真的!程遠哥哥昨晚還做噩夢了,一直喊'媽媽別走',可可憐了!”
少年:“......”
宋譚的表情突然微妙地變了變。
他沉默片刻,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行了,趕緊洗漱吃飯。”說完,轉身離開時,腳步卻比來時輕了許多。
等老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林程遠才無奈地看向小嘉柔:“我什麽時候喊'媽媽別走'了?”
小嘉柔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跳下床:“我瞎編的呀!不過......”她突然湊近,小聲問,“程遠哥哥,你媽媽是不是也不在身邊?”
少年一怔,沒吭聲。
小嘉柔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沒關係,以後我陪著你,你就不會害怕了。”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個孩子身上。
林程遠看著少女燦爛的笑臉,突然覺得,這個陰雨連綿的夏天,似乎也沒那麽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