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柔拉著楚航推開院門的瞬間,宋譚恍惚間以為自己看見了二十年前那個男孩的影子。
僅僅是一瞬間,他就醒了過來。
“都幾點了,還沒去學校?”宋譚提著噴水壺走出了菜地。
許嘉柔幹笑著說:“不小心錯過了班車,反正今天沒我的課,幹脆請假了。”
“上班第三天就曠工,不怕被人說閑話啊?”
“管別人說啥呢!自己開心最重要!”許嘉柔晃了晃楚航的手,低頭說:“小航,你說姐姐說得對不對?”
楚航目光牢牢盯著她,嘴角掛著笑:“對、對!”
宋譚啞然:“……”
許嘉柔擠眉弄眼地暗示楚航:“位置記住了吧?”
楚航點頭如搗蒜:“記住、記住了。”
許嘉柔摸了摸他軟乎乎的頭頂:“那你先進去玩吧,我跟宋爺爺在外麵講會兒話,記得關門~”
聽到許可後,楚航乖乖溜進了屋子裏。
宋譚滿臉稀罕地看著緩緩閉合的門縫,壓低聲音說:“嘿,你這丫頭還真有兩下子啊?這才幾天就給收拾服帖了?”
“心病哪有那麽快好,這才剛開頭呢~”許嘉柔順手接過噴水壺,“問你個事兒,外公。”
宋譚心情爽快了不少,幹脆道:“有話快說。”
“楚爺爺是不是不讓楚航學奧數啊?”
宋譚搓了搓沾泥的手掌,“小航跟你說的?”
“他沒跟我說,我看出來的。”
“你這眼光夠毒的啊!”宋譚咂了口茶,慢悠悠地說:“小航本來上的是特殊學校,日子過得挺太平。幾年前老楚帶他來我屋喝茶,我看這孩子有數學天賦,後來讓老楚在外麵給他報了個奧數班,還參賽拿了金獎……”
許嘉柔低下頭,手中的噴水壺有一下沒一下地澆著菜地,“然後呢?”
“然後誰想到奧數班的那群小崽子眼紅病犯了,不光孤立小航,還罵他有病就去治,總之都是些難聽的話……”
許嘉柔吐槽:“原來是您造的孽啊?”
宋譚歎了口氣,“十歲不到的孩子懂什麽叫自閉症啊?老楚怕小航被人欺負就不讓他去奧數班了,再然後小航就開始厭學了。”
說到這裏,宋譚低頭看了眼自己被浸濕的鞋尖,一把奪過許嘉柔手中的澆水壺,“小祖宗!這塊菜地我已經澆過一遍了,再澆就要澆死了!”
許嘉柔若有所思,突然興奮道:“教!得教!還得好好教!”
宋譚目光複雜地看著她,“你是說教小航奧數?”
許嘉柔點頭:“小航的心病就是楚爺爺不讓他學奧數了,隻要讓他回奧數班上課,厭學分分鍾就治好了。”
宋譚狐疑道:“這麽簡單?”
她語氣稍稍嚴肅:“說簡單也簡單,說不簡單也不簡單。”
“說人話。”
“噯!自閉症兒童呢,又被叫做星星的孩子。”許嘉柔見宋譚似乎沒耐心聽,於是長話短說:“這類孩子的成長過程需要長時間的引導,楚爺爺恐怕在教育孩子這塊少了點耐心,所以小航在表達和社交上吃了很大的虧……這個您可得好好批評下楚爺爺。”
許嘉柔刻意加重了最後一句話,宋譚聽出了話外音:“沒大沒小,你這是指桑罵槐,教育起我來了是吧!”
“你看你看,我說什麽來著,您的暴脾氣又上來了!”許嘉柔護著腦袋,往後退了好幾步。
“我們那會兒講究'不打不成器',罵得越狠越出息!哪像你們現在這些孩子,說兩句就受不了!”宋譚氣哼哼地拍了下大腿,“特別是你媽,越罵她越來勁,非得跟我對著幹!”
許嘉柔小聲嘀咕:“現在時代不同了,您還這樣蠻不講理,以後誰還願意伺候您養老送終啊……”
宋譚橫眉一豎,“你說什麽?”
“我說因材施教嘛!”許嘉柔打著哈哈,繼續說:“好比普通孩子叫爺爺,喊‘爺爺’,自閉症孩子叫爺爺,喊‘叫爺爺’!”
“學習分三步走:先模仿,再行動,最後才能主動。普通孩子學算術要哄著來,但小航這樣的孩子得順著他的興趣推,要是硬壓著他的求知欲,反而會讓他變得敏感抗拒......”
許嘉柔說得口幹舌燥,抓起宋譚的枸杞茶杯猛灌一口:“我這就給楚爺爺寫個明白信,您明早遛彎時往他家門縫裏一塞就成。對了——”
她突然壓低聲音湊近,"那老爺子認字不?"
宋譚擱下噴水壺,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我讓你治治小航,誰知道你倒把人家爺爺給教育了!回頭要是被那倔老頭知道,怕是要舉著擀麵杖追我三條街!”
倔老頭!
兩個都是倔老頭,難怪你倆能成鄰居呢!
許嘉柔拎著通勤包走到屋子門口,“這不您天天念叨的嘛,'當老師要學會兩頭教育'!”
“行了,你快回屋補覺吧!看看你那雙黑眼圈都腫成什麽樣了?”宋譚甩著濕漉漉的手指點她:“去儲物間睡!”
“知道啦,儲物間隔音好,我不打擾您中午給複讀班上課!”說完,許嘉柔便推門進了屋。
瞥見客廳的情景,她臉上的表情瞬間掛不住了。
宋譚看出了不對勁,“怎麽了?”
“要命!外公您先別進來!"許嘉柔用背死死頂住門,雙手拚命朝楚航比劃著:“藏起來!快!”
楚航歪著腦袋傻樂,以為姐姐在誇他,趴在地板上攥著水筆更來勁了。
哐當!
老爺子直接連人帶門撞開,害得許嘉柔差點摔個狗吃屎。
客廳裏那扇鎖了二十多年的五鬥櫥第三層抽屜被打開了,裏麵的珍藏書籍被翻了一地。
最要命的是壓箱底的老相冊被當成草稿本,塗滿了烏黑黑的公式圖鑒。
宋譚兩眼一黑,差點撅了過去。
“外公!你、你沒事吧?”許嘉柔快步衝上去扶住老爺子。
“還行……死不了。”宋譚倒抽涼氣,手指頭直哆嗦,喘到第三口氣時實在撐不住了,大聲吼道:“許!嘉!柔!”
“到!”許嘉柔汗毛都豎了起來,“楚航還小,您可不能動手啊......輕點揍......”
說著,她把楚航拉到自己身後麵壁思過。
宋譚緩了口氣:“我不揍他——”
許嘉柔訕訕笑著,“好說。”
“我揍你!”老爺子嗓門震得吊燈都在晃,抄起檀木戒尺就打:“櫃子密碼!你、你怎麽知道的!?”
“我就試了下老媽的生日。”她縮著脖子往牆角躲,“誰知道您用這密碼二十多年不帶換的!”
趁宋譚翻白眼的功夫,她一把薅起地上的相冊:“您看!老媽的畢業照還健在,就這張合照被塗黑了一個小角!”
“咦?中間這個是我媽吧?左邊的漂亮阿姨是誰啊?從來沒見過誒?還有右邊這個叔叔......”
她突然卡殼——
這張照片帶著濃濃的年代感,是那種老式影樓的經典三人照。
畫麵裏的老媽很年輕,大概二十多歲的樣子。
右邊穿中山裝的男人被塗成了大黑臉,隻剩半個下巴,但看那薄如刀刃的唇形,分明不是老爸。
左邊的女人長得小家碧玉,像朵小白花。
許嘉柔越看越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副眉眼。
宋譚一把搶過相冊,老臉唰地黑了,半天沒吱聲。
見他臉色不對,她訕訕道:“外公你認識他們?要緊嗎?”
老照片被宋譚甩在茶幾上,搪瓷杯都跟著晃了兩下,“他們是你媽的同學,我的學生。”
許嘉柔奇怪,“怎麽沒聽老媽提過?她閨蜜我都知道,沒見過這個阿姨欸~”
“她叫林詩媛,已經死了。”
“啊……怎麽死的?”許嘉柔頗感惋惜,“她長得好漂亮,竟然已經過世了。”
宋譚一屁股坐在藤椅上,“你別問了。”
“哦,那旁邊的叔叔呢?叫什麽名字,不會也......?”
“你就當他死了吧!”老爺子突然悶雷似的蹦出一句,“還沒找你算賬呢!許嘉柔你給我過來!”
許嘉柔後脖頸發涼,眼看著宋譚又抄起戒尺,一溜煙跑進儲物間鎖上了門,“外公我錯了!等您消氣了我再出來領打!”
......
下午一點,日頭毒得能煎雞蛋。
複讀班的崽子們睡在大通鋪午休,儲物間那位也消停了。
宋譚坐在客廳裏嘬著茶葉沫子,門鈴突然催命似的炸響。
“來了來了,別催了!”他拉開院門門栓,一身白大褂映入眼簾,年輕男人杵在門口像個門神,“搞義診的?用不著!”
男人語速不急不緩地開口:“外公,請問許嘉柔在家嗎?我是……”
宋譚剛想關門,聽到這句話,立馬回頭眯起老花眼:“你就是那個黃毛小子?”
男人怔了兩秒,“黃毛小子?”
宋譚嘖了一聲。
雖說昨晚的照片裏就半個後腦勺,但這身板跟那兔崽子簡直是一個模子刻的——
說句不好聽的,像男模。
“奇了怪了,我不是讓嘉柔周末再領你上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