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雨還沒有停。

淅淅瀝瀝的雨點在陽台上蹦迪,周日的懶勁被白噪音哄得服服帖帖。

許嘉柔伸了個懶腰,她迷迷糊糊地翻身,半睜著眼看向床頭的電子鍾。

11:26。

“居然睡到現在......”她抓了抓亂蓬蓬的頭發,打了個哈欠。

肚子同時發出"咕嚕——"一聲的抗議。

許嘉柔踢踏著拖鞋下樓,廚房裏飄來若有似無的鮮香。

她循著味道走了進去,隻見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龍飛鳳舞的字就跟它主人一樣難讀懂:【吃剩的粥倒了,碗刷幹淨。】

許嘉柔撇撇嘴,轉頭就看到洗碗池裏孤零零的瓷碗,碗底還粘著幾粒晶瑩的米。

“使喚人還挺順手?”她小聲嘀咕著,手上卻誠實地掀開了砂鍋蓋。

濃鬱的鮮香撲麵而來,鍋裏的蝦仁魚片粥還是熱的,熬得恰到好處,米粒開花卻不爛,粉嫩的蝦仁和雪白的魚片看著就很有食欲。

“倒掉多可惜啊。”許嘉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盛了滿滿一大碗。

第一口剛下去,她就幸福得眯起了眼。

這粥的味道太過熟悉,讓她恍惚間回到了小時候在外公家吃早飯的清晨。

等她回過神來,第三碗已經見底。

砂鍋底被刮得鋥亮,甚至能映出她饜足的表情。

許嘉柔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飽嗝,突然反應過來,這粥該不會是特意給她留的吧?

畢竟以陸程遠的性格,要是真打算倒掉,怎麽可能還特意溫在灶上?

水龍頭"嘩啦啦"地衝走碗碟上的泡沫,許嘉柔機械地擦著碗,思緒卻飄得老遠,泡沫堆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以後天天都能吃到這樣的早餐......好像也不錯?

……

收拾好廚房後,許嘉柔趿拉著拖鞋在新家閑逛。

昨晚匆匆搬進來,還沒來得及好好打量這棟別墅。

房子很大,幾乎沒有什麽生活痕跡。

冷色調意式極簡風裝修,全屋無主燈設計讓空間顯得更加開闊。

黑白灰的色調搭配,讓整個房子像極了一間高級售樓處的樣板間,處處透著不近人情的精致。

“不過,這房子的主人還真有品味。”她摸著客廳的真皮沙發直咂舌。

這料子摸上去比老媽從摩洛哥背回來的羊皮墊還要滑溜,一看就不是什麽廉價貨。

許嘉柔從小跟著做中古家居生意的老媽耳濡目染,對家具材質格外敏感。

可眼前這組長得像巧克力方磚的西洋茶幾,她愣是沒在哪個拍賣圖錄上見過同款。

許嘉柔蹲下身,指尖輕輕描摹著茶幾邊緣的暗金紋路。

這工藝太過考究,每一道線條都嚴絲合縫,在光線下會折射出深淺不一的光澤,顯然是純手工打造的。

她突然注意到茶幾底部刻著一行極小的意大利文:Fatto a mano per V.L. 1923。

“1923年?”她倒吸一口涼氣,這老古董竟然有一百多歲了。

看來這房子的主人非富即貴,陸程遠到底是從哪兒認識這麽厲害的朋友?

等等。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關鍵問題:自己好像從來沒問過,這位神秘的"朋友"究竟是男是女?

“該不會是......”她眯起眼睛,腦海裏立刻浮現出各種狗血劇情。

年輕帥氣的醫生和富婆姐姐不得不說的故事?金主姐姐出國度假把豪宅借給小白臉暫住?

這個想法讓她莫名煩躁起來。

而且她突然想起來,剛剛在別墅裏轉了兩圈都沒見到陸程遠的身影。

他看上去不像是會賴床的人,難道他出門了?

......

許嘉柔踮著腳尖走上樓梯,刻意放輕的腳步踩在大理石台階上幾乎沒有聲響。

她假裝漫不經心地推開陽台連廊的玻璃門,風裹挾著雨絲立刻撲了滿臉。

她趴在欄杆上裝作看雨景,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隔壁次臥。

被風吹起的窗簾縫隙間,隱約能看到落地門沒關嚴實,留著一道幽暗的縫隙。

房間裏沒開燈,黑得像是被潑了濃墨,隻能勉強辨認出有個模糊的人影蜷縮在床頭的地板上,弓著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頭的提線木偶。

“看錯了吧?”許嘉柔小聲嘀咕,不自覺地搓了搓手臂。

冰涼的雨絲鑽進睡衣領口,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啪——!

正當她轉身要走,房間裏就傳來玻璃炸裂的聲響,脆得如同骨關節錯位聲。

許嘉柔的腳步猛地頓住,鞋尖在半空轉了個彎。

“陸程遠?”她試探性地敲了敲陽台門,指節叩在玻璃上的聲音被雨聲吞沒。

又用力敲了幾下:“你在嗎?發生什麽事了?”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許嘉柔的手懸在門把上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輕輕推開了門:“陸程遠,我進來了。”

窗外的驚雷瞬間劈亮了半個房間,陸程遠蜷縮在床邊的地毯上,襯衫領口大敞,露出布滿紅疹的胸膛。

他雙眼緊閉,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透,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陸程遠!”許嘉柔繞過地上的碎玻璃渣走過去,看著他胸口觸目驚心的血色抓痕,心頭一顫:“你的渴膚症又發作了?!”

短短不到兩個月,他就發病了三次,看來渴膚症的發作頻率並不固定。

“上次發作是上個月十七號......”她下意識喃喃自語,求知本能讓她立即開始計算發病周期,“這次間隔時間明顯縮短了。”

陸程遠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痛。

“......你連日期都記得這麽清楚?”他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間裏異常明亮,像是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是在拿我當小白鼠嗎?”

“小白鼠......?”許嘉柔的話戛然而止,視線突然凝固在他手中突然出現的隨身筆記本上,“這、這個怎麽在你這裏?!”

那分明是她用來記錄病例的本子!

“‘皮膚饑渴症患者失控時,會通過自毀性觸碰尋求存在感'......”陸程遠低啞地念著,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滾燙的胸口上,“許老師拿我當研究對象,是不是應該先詢問下我的意見?”

她掌心下的肌膚灼熱異常,許嘉柔強自鎮定:“抱歉,我隻是......發現你的症狀很特別。”

她願意跟陸程遠合租,確實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方便研究渴膚症。

此刻被他拆穿本該慌亂,許嘉柔卻意外地感到一絲釋然。

指尖下的肌膚溫度逐漸恢複正常,那些駭人的紅斑正如她預測的那樣,在特定接觸下快速消退。

又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陸程遠眼底翻湧的暗潮。

他忽然發力將她拉近,鼻尖幾乎相觸:“你知道嗎?醫學上沒有‘渴膚症’,尋常藥物根本治不了我......從小到大,每次發病我都隻能硬扛過去,直到我遇見你。”

這句話讓許嘉柔心跳漏了一拍,“什麽意思?”

“意思是......”他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垂,灼熱的呼吸燙得她渾身輕顫,“隻有你能讓我好起來。”

許嘉柔的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他的衣領,“陸程遠,你是什麽時候開始發現自己有這個怪病的?”

他盯著她的眸子,熟練地開口:“很小的時候,但那時候沒現在這麽嚴重......”

許嘉柔繼續問:“除了發熱、紅疹,還有其他症狀嗎?”

陸程遠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認真思考:“頭暈、焦慮......還有生理性反應,算嗎?”

房間裏陷入了默契的沉默。

久到他以為不會再聽到許嘉柔的回應時,她突然清了清嗓子,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陸程遠,據我所知渴膚症患者迷戀皮膚接觸,會希望通過擁抱、撫摸、親吻甚至性行為來獲得滿足感,但我不太建議你這樣,你可以盡量選擇沒有身心代價的其他方式。”

蹲得太久,腿有些麻了。

許嘉柔想要起身,卻被他一把拉了回來,“許嘉柔,我很難受。可以像上次那樣抱抱我嗎?”

她呼吸一滯,指尖被他攥在掌心顫了顫:“上次是治療需要,但這次不行,擁抱的次數多了會有抗‘藥’性。”

渴膚症患者在深度心理依賴下會產生病理性模仿行為,例如複製治療者的習慣。

許嘉柔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麽時候,跟陸程遠完成了醫患者關係綁定。

這種心理病很罕見,在沒有明確治療方案的情況下,她必須保持專業距離。

想到這裏,她快速抽身:“你等下,我去給你拿個毛絨玩具,應該能給你找到一點模擬觸感。”

說完,她撿起隨身記事本,一溜煙跑回了自己的臥室。

房間裏再次陷入了黑暗。

陸程遠沉默凝視著她離開的地方,許久未動。

那些在眼底露出馬腳的愛意和謊言,隻要不去細究,就永遠不會被發現端倪。

海川的夏天浮動著濕熱的氣息,雨天更甚。

屋裏屋外,雨都一直在下。

......

片刻後,許嘉柔從通勤包裏翻出一個毛絨小狗掛件。

小狗尾巴缺了一撮毛,眼睛的漆也斑駁脫落,像是被人反複摩挲過許多年。

“給。”她隨手拋給陸程遠,“難受的時候捏一捏,但別給我弄丟了。”

掛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陸程遠下意識接住。

指腹觸到掛件上磨損的絨毛,他瞳孔驟然緊縮。

“哪來的?”他聲音發緊。

許嘉柔正低頭清掃著地上的碎玻璃,聞言漫不經心道:“記不清了,好像是我很小的時候哪個大哥哥送的......”

陸程遠突然低笑出聲。

二十年前的盛夏突然在眼前鮮活起來。

少年攥著攢了半年的零花錢,在玩具店櫥窗前徘徊了整整一周,才買下那對毛絨小狗掛件。

“這個歸我啦!”小嘉柔踮著腳搶走了其中一隻,笑得像偷到油的小老鼠:“反正你買了兩隻嘛!”

“笑什麽?”許嘉柔狐疑地抬頭。

陸程遠把掛件揣進貼近心口的襯衫口袋,指尖輕輕撫過小狗殘缺的尾巴。

“沒什麽,就是突然想起......”他聲音低啞,尾音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輕飄飄地消失在空氣中。

許嘉柔等了幾秒,發現他竟然真的不打算繼續說下去。

“你這樣說話總說一半,真的很討厭!”她轉身去倒玻璃渣,沒看見身後男人用唇形無聲地開口。

——有個小強盜欠我一樣東西,很多年了。

——現在,連本帶利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