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風挾著怒意撞進海川市,氣象台的黃色預警已經在暴雨中連掛三天。

教學樓外新栽的小樹被風撕扯得東倒西歪。

操場早成了汪洋,雨簾中隱約能看見初中部的年級主任正在追淋雨打球的學生,就像在追捕一群叛逆的魚。

許嘉柔關上心理谘詢室的窗戶,手機震了震。

飯點的鬧鍾準時響起。

“八卦群”裏寂然無聲,她隨手“拍了拍”瞿思穎和小夏:【飯否?】

小夏的回複裹著焦躁:【瞿老師在滅火,她班上的兩個學生打架鬧到要請家長!!】

電梯下行時,許嘉柔的拇指懸在屏幕上:【需要幫手麽?】

隔了一會兒,小夏的語音混著學生的爭吵聲:【速來高三語文組辦公室!】

......

高三語文組辦公室的玻璃窗被雨水拍打得劈啪作響,瞿思穎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吳之亭梗著脖子站在她麵前,校服領口歪歪扭扭,活像隻炸了毛的丹頂鶴。

“瞿老師你信我!”他聲音拔高了八度,手指幾乎戳到另一個男生的鼻尖,“這次我真沒撕他答題卡!是吳之軒這個撒謊精汙蔑我!”

角落裏,矮半個頭的吳之軒幾乎要陷進牆縫裏,他攥著沾滿泥漬的校服下擺,指節發白。

“我沒說謊......”委屈的聲音悶在雨聲裏,像被掐住脖子的貓崽,“哥哥就是怕我這次小測驗考得比他好......”

“放屁!”吳之亭突然暴起,抄起辦公桌上的作業本就要砸過去,“你這個——”

“吳!之!亭!”瞿思穎一把揪住高個男生的耳朵,力道大得讓他齜牙咧嘴,“你們兄弟倆這個月都吵第幾回了?次次鬧到叫家長,當我辦公室是菜市場?”

說完,她餘光瞥見吳之軒下意識縮脖子的動作,心裏倏地一軟,“行了,先回去吃午飯吧,下午再找你們算賬!”

吳之亭揉著通紅的耳朵罵罵咧咧往外走。

兩個男生轉身的刹那,許嘉柔剛好進門。

隻見一模一樣的劍眉星目,連賭氣時繃緊的下頜線都如出一轍,活像在照鏡子。

原來是一對雙胞胎兄弟。

辦公室剛恢複安靜,瞿思穎立刻像被戳破的氣球,整個人癱在辦公椅上。

她把手背到身後,仰天長歎:“氣得我午飯都能省一頓。”

許嘉柔拖了張凳子湊近:“說說怎麽回事?”

正在整理教案的小夏立刻抱著椅子加入八卦圈:“雙胞胎爭寵的老戲碼唄,還是獨生子女事兒少。”

瞿思穎從抽屜裏摸出兩顆薄荷糖,一粒塞進自己嘴裏,一粒丟給許嘉柔:“上禮拜月考,吳之軒是班級第五,吳之亭第六——就差了道閱讀題的0.5分!結果這周小測驗,他偷偷把吳之軒的答題卡撕了。”

許嘉柔皺了皺眉:“親兄弟之間能鬧成這樣,也是少見。”

“聽說他倆從小就不對付,”小夏壓低聲音,“吳之亭總覺得爸媽偏心弟弟,所以處處跟他較勁。”

“最頭疼的是他們老爹。”瞿思穎揉了揉太陽穴,“上次兄弟倆互潑顏料弄髒了校史館的照片牆,吳先生來領人時說的原話是:'當哥哥的就該讓著弟弟',結果吳之亭當場把弟弟推進了花壇......”

“吳之亭這小子是真能折騰,當哥的還沒弟弟穩重呢!”小夏補充道:“聽他們班生活委員說,吳之亭為了準備參加下周的運動會,每天晚上都偷偷溜出宿舍去操場練跳高,結果上周三保安差點把他當小偷抓了!”

“答題卡確定是吳之亭撕的嗎?”許嘉柔突然把話題扯了回來。

“監控雖然沒拍到,”小夏撇撇嘴,“但除了他還能有誰?總不會有人專門跑去撕吳之軒的試卷吧?”

瞿思穎突然靈光一閃,轉頭問許嘉柔:“哎,我之前刷到個帖子說雙胞胎有什麽'鏡像競爭'心理?你不是心理學專業的嘛,這兄弟倆還有救沒?”

許嘉柔嚼碎嘴裏的薄荷糖說:“是有這麽個說法。同卵雙胞胎基因太像了,潛意識裏會把對方當成'另一個自己',非得爭個高下證明'我才是正主'——”

“我記得哥倫比亞大學有個追蹤實驗,說可以用'錯位成長法'解決。比如讓兩個孩子輪流當不同班級的班長,人為製造身份區隔......”

“所以要把他們分到不同班?”瞿思穎插嘴。

“現在搞這套怕是來不及了。”許嘉柔搖搖頭,打開手機翻出一張學術期刊截圖,“你看這個實驗數據:五歲的雙胞胎八成會把對方衣服當成自己的,但到十五歲就隻剩一成多了。”

小夏撓撓頭:“所以這倆兄弟已經沒救了?”

“倒也不是。”許嘉柔歎了口氣,“問題是現在他們早就不在乎什麽'誰才是主體'了,他們真正想要的是'爸媽能不能隻看著我一個人'。要是得不到專屬關注,這架就得一直打下去。”

瞿思穎兩眼一閉,哀嚎道:“還是殺了我算了!”

……

晚上七點,許嘉柔終於補完了本周的教案。

教學樓裏還亮著晚自習的燈,她撐著傘走出學校,雨水砸在傘麵的悶響模糊了校園廣播的雜音。

學校門口地勢太低,鞋子剛踩進積水裏就陷了半寸。

許嘉柔強忍著雨水滲入鞋底的冰涼觸感,單手舉著傘,另一隻手打開了手機,準備叫輛網約車回家。

刺眼的亮光在昏暗的雨天格外醒目,一條未讀消息孤零零懸在鎖屏界麵——

陸程遠:【雨下得很大,要不要等我值班結束一起回家?】

一陣狂風突然襲來,卷著豆大的雨點斜刺進傘下。

許嘉柔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幾滴冰涼的雨水落在手機屏幕上,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急忙用袖口擦拭,卻讓水漬暈染得更開。

“真是......”她小聲歎了口氣,低頭開始打字:【剛剛在忙沒看見消息,我已經在校門......】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暗紅色法拉利疾馳而過,輪胎碾過積水,激起半米高的水牆。

許嘉柔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冰冷的積水澆了個透心涼。

她本能地護住頭部,手機差點脫手,那條未編輯完的信息已經"咻"地發了出去。

“有病啊!下大雨還開這麽快!”許嘉柔抹了把臉上的水,正要發火,卻見那輛騷包的超跑竟然緩緩倒了回來。

車窗降下三指寬的縫隙,露出了一張戲謔的臉,“姐姐,好久不見啊!”

許嘉柔眯起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嗬,這不是陸家那個小混蛋嗎?

看來是上次的教訓還不夠深刻,讓這家夥還有膽子來她麵前蹦躂。

陸閆單手搭著方向盤,慵懶地靠在真皮座椅上,嘴角噙著玩味的笑,“姐姐濕透了哦~”

許嘉柔低頭看了眼自己濕透的襯衫,布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曲線輪廓。

陸閆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順手撈起副駕的羊絨毛毯:“要不要我順路載姐姐一程?”

“......”許嘉柔連個眼神都懶得給他,直接把毛毯扔回車裏,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跑車卻不依不饒地跟了上來,後視鏡裏映出陸閆那張笑得欠扁的臉:“姐姐這麽高冷,該不會還在為上次的事生氣吧?”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上,“我可是特意來道歉的呢。”

許嘉柔加快步伐,一邊打開了手機聊天框。

“姐姐別不理我嘛~”陸閆把車停在斑馬線上,探身出來打開了副駕車門:“或者......你開個價?”

許嘉柔猛地拍上車門,飛濺的雨珠在兩人之間築起水幕:“陸少這麽閑,不如跟我去警局做一份性騷擾筆錄?”

他眯起那雙桃花眼,聲音裏帶著危險的甜膩:“姐姐好狠的心,那晚明明是你先勾引我的——”

“我男朋友過會兒來接我,不想挨揍的話,勸你早點離開!”許嘉柔提高聲調截斷他的胡言亂語,她故意晃了晃手機,鎖屏上顯示著與陸程遠的聊天界麵。

陸閆挑了挑眉,語氣漫不經心道:“你有男朋友?那正好,玩3P啊~”

話音未落,一道閃電劈了下來,硬生生截斷了他故意拖長的尾音。

此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踩水聲,伴隨著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逼近,“嘉柔,我們回家了。”

這親昵的稱呼讓許嘉柔怔了一瞬。

“嗯?”她倉促轉身,仰頭看向來人,這個角度正對上陸程遠鋒利的下頜線。

——工具人來得還真及時。

許嘉柔立刻進入角色,雙手緊緊圈住他的手臂,溫熱的觸感莫名令人安心。

“我男朋友來了,”她朝陸閆揚起下巴,聲音裏帶著勝利者的驕矜,“請你以後見到我繞道走。”

雨幕中,陸閆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三道視線在潮濕的空氣中交匯,激起無形的火花。

陸程遠低頭看向許嘉柔,“他碰你了嗎?”

許嘉柔睫毛輕顫,她下意識往陸程遠懷裏靠了靠,聲音很輕:“沒有。”

陸程遠的目光從她濕透的肩頭掃過,再抬眼時,眼底已經凝了層霜。

“後麵那輛是我打的車,”他微微側身,示意不遠處停靠的黑色轎車,“你先上車等我,我跟這位先生單獨談一談。”

許嘉柔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陸程遠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寬大的衣擺幾乎將她整個人包裹住。

她轉身離開時,聽到身後陸閆輕嗤一聲:“原來她是你的女人啊?”

陸程遠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慢條斯理地解開袖扣,將襯衫袖口往上折了兩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他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卻莫名讓人感到危險。

許嘉柔沒敢回頭,加快腳步上了車。

關上車門的瞬間,她聽見雨幕中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陸閆的痛哼。

車窗被雨水模糊,她看不清外麵的情形,隻能隱約看到兩道高大的身影在雨中對峙。

......

如果說許嘉柔是陸程遠的口味,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陸閆還記得,陸程遠曾經在陸家花房裏養過幾株君子蘭。那些花矜貴得很,光照差一分就蔫萎,溫度低一度就拒放,稍有不順意就擺出寧死不屈的姿態。

偏偏陸程遠耐性特別好,天天親自照料,竟然真讓那幾株嬌氣的花在他手裏開得驚心動魄。

許嘉柔簡直和那些花如出一轍。

“哥......”陸閆直起身,舌尖抵著淤青的腮幫笑了,“什麽時候交的女朋友?老頭子知道嗎?”

陸程遠眼神沉冷,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他抬手整理了下袖口,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陸閆。”

僅僅兩個字,卻讓陸閆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雨勢漸大,水珠順著陸程遠鋒利的眉骨滑落,襯得他眼神愈發淩厲。

他向前一步,皮鞋碾過積水,聲音低沉而危險:“再讓我看見你靠近她,我不保證自己還會不會是今天的好脾氣,希望你下次喊疼的時候不要覺得冤枉,弟弟——”

陸閆眯了眯眼,最終嗤笑一聲,後退兩步,姿態散漫地舉起雙手:“行,你的地盤,你說了算。”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卻仍不忘回頭丟下一句:“不過哥,藏得再好也總有露餡的一天,你的小情人恐怕還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吧?”

陸程遠站在原地,直到陸閆的身影徹底消失,才轉身走向那輛黑色轎車。

車內,許嘉柔正攥著他的外套出神,見他拉開車門,下意識抬頭。

四目相對,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陸程遠坐進車內,帶進一身潮濕的冷意。

他關上車門,對司機淡淡道:“開車。”

隨後,他轉頭看向許嘉柔,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終於開口:“害怕嗎?”

許嘉柔搖了搖頭,笑道:“有什麽好怕的,倒是你,拳頭痛不痛啊?”

陸程遠垂眸看著她,眼底的冷意還未完全褪去,卻在聽到她這句話時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節,關節處泛著淡淡的紅,是剛才那一拳留下的痕跡。

“不痛。”他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但下次別一個人見他。”

許嘉柔眨了眨眼,笑意更深:“怎麽,你這是在擔心我嗎?”

陸程遠沒回答,隻是伸手將她身上滑落的外套攏緊了些。

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脖頸,帶著微涼的觸感,卻讓那片肌膚莫名發燙。

“沒事的,”許嘉柔往座椅裏縮了縮,濕透的牛仔褲貼在座椅上發出細微聲響,“就算你沒來,我自己也會揍他。”

她晃了晃手機,鎖屏上是110的撥號界麵,“大不了就叫警察唄。”

“許嘉柔。”他忽然連名帶姓地叫她,“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她怔了怔,看到他眼底罕見的認真,忽然意識到——

他好像生氣了。

許嘉柔見他不再說話,聲音遲疑了一下:“抱歉啊,給你添麻煩了。”

陸程遠低眸,拳頭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稍稍握緊:“下次遇到危險的時候,你應該第一時間找人幫忙,而不是把自己置於險境。你也不用跟我道歉,這不是你的錯,我隻是覺得有些事情必須交給男人來做。”

聽完這話,許嘉柔怔了怔,心裏不知怎麽就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