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比特是個瞎子,被賦予盲目的屬性,對於愛情的判斷沒有理性可言。
光有翅膀,不生眼睛。
好比許嘉柔被陸程遠找到的時候,縱使黑暗遮蔽了眼睛,靈魂依然指引著愛情。
......
半個月後,海川市第一人民醫院。
病房裏的老式吊扇徐徐轉動發出嗡響,卻感受不到一絲涼快的風。
許嘉柔舉起打著留置針的左手,剛撕開一盒草莓冰淇淋,門外走廊就傳來了腳步。
動靜聲越來越近,嚇得她手忙腳亂把冰激淩盒子往床頭櫃抽屜裏塞,結果抽屜卡住半天才關嚴實。
“哎媽呀!祖宗你擱這兒耍雜技呢?!”瞿思穎提著飯盒衝進來,看見許嘉柔大半個身子探出護欄外,右腿打著厚重的石膏,像根水泥柱子似的懸在牽引架上晃**。
她將飯盒往桌上一砸,立馬撲過去撈人:“腿都碎成拚圖了還不按鈴叫人!摔下懸崖沒死成,現在想從病**摔個二次骨折是吧?”
許嘉柔差點被抓包偷吃冰激淩,憋得耳根通紅,嘴上卻硬撐:“我就想翻個身透透氣......”
半個月前那場意外導致她脛腓骨粉碎性骨折,手術整整做了六個小時。
主任醫生當時拿著X光片,盯著那堆碎骨看了很久,最後隻說了句:“拚得回來。”
可惜手術成功隻是痛苦的開始。
術後要留院觀察整整兩個月,每天雷打不動的牽引治療把她的右腿吊成滑稽的直角。
最要命的是半夜突如其來的骨痛,經常讓她在冷汗中驚醒。
十五分鍾沒勾腳,石膏裏的皮膚就癢得鑽心,鋼釘周圍的肌肉一跳一跳地疼,難受得她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隻能攥著床單熬到天亮。
許嘉柔歎了口氣,“我好想出門走走啊,這醫院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瞿思穎一邊擺飯菜,一邊叨叨:“傷筋動骨一百天懂不懂?你才剛做完手術,起碼得跟這張病床鎖死兩個月!”
說著,她突然把手裏的筷子重重一拍:“說到這個我就來氣!劉小偉那個熊孩子,自己作死亂跑害你摔崖,回來居然裝傻充愣說沒看見你!!要不是陸醫生連夜搜山,你可真沒命了……”
許嘉柔低頭扒了一口飯菜,忽然輕笑道:“索性撿回一條命,現在不用去學校上班,有你跟小夏天天給我來送飯的感覺也挺好的~”
“呸呸呸!我才不要給你當媽!”瞿思穎突然被戳中笑點,又想起什麽似的咬牙切齒:“再說了,要是真攤上劉小偉這種撒謊精兒子,還不如讓我絕經算了!”
說著,她就要掏手機:“不行!今天必須讓他家長立字據!醫藥費精神損失費......”
“算了算了!”許嘉柔連忙打斷她:“那孩子估計當時都嚇懵了,沒敢跟你們講也正常。而且劉家爸媽又是送水果又是賠禮,前前後後已經跑了七八趟醫院了。”
瞿思穎瞬間卸了氣,“行吧,那你吃完午飯記得吃藥……藥放在床頭櫃裏是吧?我幫你拿出來。”
隻見她彎腰去拉抽屜,許嘉柔睫毛跟著抖了抖,“等等!”
話音未落,抽屜已經拉開一半,露出了沾著粉紅奶油的冰淇淋蓋子。
許嘉柔抬頭,正撞上瞿思穎那副"逮著你了吧"的表情。
“好你個許嘉柔!醫囑裏清清楚楚寫著一級戒冰戒辣,你還擱這兒偷吃?!”瞿思穎兩根手指捏著半盒融化的草莓冰淇淋,“信不信我現在就給你家老爺子打電話?讓他過來管管你!”
“別!姑奶奶我錯了!我就吃了一口!”許嘉柔慌忙舉手投降,“我都瞞了半個月了,外公要是知道我住院,他能帶著木魚殺到病房來打地鋪,你信不信?”
許嘉柔語調一轉,淚流滿麵道:“本來晚上就睡不著覺,他要是來了,我戴上耳塞都不一定能睡著!”
“但話說回來,你這樣一個人住院也不安全啊!”瞿思穎把冰激淩"咣當"扔進垃圾桶,起身的動作突然頓住:“要不……給你請個護工?我過完元旦就要開啟期末考試地獄模式,總不能天天翹班來當你的人型拐杖。”
“是得找個......”許嘉柔忽然盯著床頭櫃上的醫療單,聲音發虛:“對了,這月的手術費和醫藥費都是你墊的吧?等下個月我問我媽要點生活費......”
“停!打住你那塑料姐妹情!”瞿思穎突然轉著椅子湊近病床,“實話說吧,錢不是我出的。”
“那是誰?小夏嗎?”許嘉柔想想也不對,小夏那個月光族能養活自己已經算很不錯了。
“不是小夏。”瞿思穎搖了搖手指,“繼續猜。”
許嘉柔聲音低了低:“猜不出來。”
瞿思穎古怪地笑了一聲:“是陸·當代活雷鋒·程·隱形富豪·遠醫生!"
許嘉柔手指突然發僵,整個人像被釘在床板上:“你剛說誰墊的錢?陸程遠?”
話音落下,她機械地轉過頭,病床旁的訪客記錄本上,密密麻麻都是同事學生的簽名,唯獨沒有那個最該出現的名字。
恍惚間,她耳邊又聽到了墜崖那天,陸程遠撕心裂肺的呼喊。
她原以為那是瀕死前的幻覺,直到被送進手術室前,在模糊的視線裏,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可奇怪的是,自從那天之後,陸程遠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沒露過麵。
一開始許嘉柔還自我安慰:人家醫務室忙得很,哪有空天天往病房跑。
可後來,連她手機發過去的幾條感謝信都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她才琢磨出不對勁。
陸程遠這是擺明著在躲她啊!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瞿思穎翹著二郎腿,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那天你掉下懸崖,陸醫生整個人都瘋了!!”
“你是沒看見他當時那樣兒!他把你從崖底抱上來的時候,那雙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胳膊勒得你腰都快斷了死活不撒手!"
她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最絕的是,人家直接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你猜怎麽著?不到十分鍾,'突突突'飛來一架救援直升機!四萬塊錢一小時的費用,他刷卡時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嘖嘖嘖~”瞿思穎誇張地搖頭晃腦,“那架勢,簡直就像霸道總裁附體!”
“最絕的是,事後陸醫生還特意讓我們別告訴你。你說他是不是有毛病?這年頭還有人學雷鋒不留名啊?"
許嘉柔正聽得發愣,瞿思穎突然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來來來,我偷拍了視頻為證!”
畫麵裏,陸程遠滿身泥濘地跪在直升機艙門口,正顫抖著手將她抱到擔架上。平時梳得一絲不苟的頭發散亂地黏在額前,眼鏡鏡片上全是水漬。
許嘉柔心裏沒來由地揪得難受,手指摩挲著病號服的袖口,悶聲道:“他平時連泡麵都要蹭我的,逞什麽英雄,怕不是信/用/卡額度都刷爆了……”
“不行!”她猛地掀開被子,“這些費用合起來一共多少?我現在就去問我媽要錢還他。”
“你傻啊!”瞿思穎一把按住她:“陸醫生玩這出英雄救美的戲碼,擺明了是要你'命債肉償'好不好!”
見許嘉柔還要爭辯,瞿思穎趕緊補充:“再說了,人家特意囑咐別告訴你,就是不想你有負擔。你現在跑去還錢,不是讓我裏外不是人嗎?”
她突然話鋒一轉,“真要還錢不如先還我!我給你找個護工,感情債等你出院再慢慢還~”
許嘉柔的話被她硬生生懟回了肚子裏,胸口悶得慌,像是被異物堵住了心髒血管,呼吸都困難。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但她清楚這種感覺的源頭,是陸程遠。
......
晚上十二點。
許嘉柔躺在**輾轉反側,憋了一下午的湯湯水水在**裏翻江倒海。
她第三次按下呼叫鈴,指示燈明明滅滅,卻始終不見人影。
估計是護士站的那幫小護士嫌扶她上廁所麻煩,正在集體裝死。
許嘉柔咬牙切齒地攥緊床單,終於理解瞿思穎為什麽非要給她請護工了。
想到這裏,她深吸一口氣,決定自力更生。
幸虧她之前網購了一個帶扶手的坐便椅放在衛生間,這時候倒成了救命稻草。
可就這麽幾步路,卻走得像渡劫。
許嘉柔小心翼翼地把打著石膏的右腿從牽引架上挪下來,然後撐著床沿,左腿剛沾地就一陣發軟,動作太猛扯了腰。
“嘶......”她倒抽一口冷氣,手往腰側一按。
那陣酸爽順著脊梁骨躥上了天靈蓋,疼得眼淚在眼眶裏拚命打轉。
與此同時,外麵突然響起敲門聲。
終於有人來了,許嘉柔喜極而泣道:“進來吧!”
病房門推開的瞬間,帶進一陣醫用消毒水味的風。
許嘉柔抬眼撞上了來人的目光,渾身僵住:“你、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