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柔破天荒地睡了一個好覺。
沒有半夜被痛經折磨醒,也沒有因為腿傷輾轉難眠,甚至連夢都沒有做,就這麽沉沉地睡到了天亮。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病房裏已經灑滿了晨光。
窗簾被拉開了一半,陽光斜斜地落在毯子上,暖融融的。
陸程遠已經走了。
陪護**的被子疊成了標準的豆腐塊,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連枕頭都擺放得一絲不苟,仿佛昨晚根本沒有人來過。
許嘉柔怔怔地看著空****的陪護床,鼻腔突然有些發酸。
他就這麽走了?
連聲招呼都不打?
她慢慢縮回被子裏,把臉埋進枕頭,心裏湧上一股說不出的落空感,像是被人輕輕攥住了心髒,又酸又澀。
叮——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許嘉柔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睜開眼,伸手去摸枕頭邊的手機,心跳不自覺加快。
會是他嗎?
屏幕亮起,是瞿思穎的消息:【昨天睡得好嘛?】
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手指在鍵盤上機械地敲了兩個字:【還行。】
發完,她直接摁滅了屏幕,把手機丟到一旁,重新閉上眼睛。
叮——
手機又震了一下。
瞿思穎:【不應該呀,我明明昨天就安排護工過來照顧你了,不滿意我給你選的人?】
許嘉柔皺了皺眉,遲鈍地回複:【哪來的護工?我怎麽沒見到人?】
消息剛發出去,她突然猛地打了個激靈,像是被雷劈中一樣,整個人僵住了。
等等,瞿思穎說的護工該不會是......?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飛快打字:【你說的護工,難道是陸程遠?!】
瞿思穎秒回了一個“bingo”表情包,附帶一條語音:“不然呢?你以為是誰?那天我去學校醫務室挑人,陸醫生二話沒說就主動請纓,還特意調了工作安排,就為了晚上能來陪你。”
許嘉柔盯著屏幕,呼吸一滯,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漲。
她攥緊了手機,指尖微微發麻,腦海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昨晚的畫麵。
他遞來的安睡褲,他映在毛玻璃上的背影,還有他替她掖毯子時低聲說的那句“有事叫我”。
他明明什麽都沒說,卻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許嘉柔正盯著手機出神,聞聲猛地抬頭,手指下意識摁滅了屏幕。
陸程遠拎著一個保溫袋走進來,身上穿著昨天的衣服沒換,發梢微微有些濕潤,像是剛從外麵回來。
“你沒走啊?”她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驚喜。
陸程遠反手關好門,聞言回頭看了她一眼,冷靜自持讓人看不出情緒:“我去借醫院的食堂給你煲了點粥。”
他走近病床,將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動作輕緩地解開了袋扣。
許嘉柔聞到一陣淡淡的米香,混合著紫薯特有的甜味,勾得她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謝謝。”她小聲道謝,頓了頓又補充:“下次點外賣就好了,不用這麽麻煩。”
陸程遠停下調整床位高度的手,抬眸看她:“你不是總說自己嘴刁,吃不慣外賣嗎?”
他說完,一手扶著她的肩膀,一手在她後腰墊了個軟枕。
這個動作太過自然,好像他們之間本該如此熟悉。
“我有這麽說過嘛......”許嘉柔心虛地接過碗,低頭一看。
紫薯糯米粥。
淡紫色的粥麵上點綴著幾顆晶瑩的糯米,散發著溫暖的甜香。
這色澤,這味道,甚至這恰到好處的甜度,竟然跟她記憶中外公做的幾乎一模一樣。
許嘉柔猛地抬頭,不可思議地看向陸程遠:“這粥,你怎麽會......?”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想起幾個月前的一個雨夜,她窩在別墅裏的沙發上,一邊喝著陸程遠煮的薑茶,一邊絮絮叨叨地跟他講宋譚煮的紫薯粥有多好喝。
那時候,他居然記住了?而且,還完美複刻出來了?
陸程遠神色如常,坐在床邊的折疊椅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碗沿:“趁熱吃。”
“哦。”
許嘉柔低頭舀了一勺,紫薯的香甜在舌尖化開,熟悉的味道讓她眼眶發熱。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突然發現碗底沉著幾顆煮得軟糯的話梅。
這是外公的獨門秘方。
她再也忍不住,抬起頭直直地望進陸程遠的眼睛:“陸程遠,上次那道糖醋排骨我就覺得很奇怪,怎麽會有人和我外公做的味道一模一樣?你該不會是......”
不過是短暫的停頓,陸程遠的神經便緊繃到了極致,期待著許嘉柔接下來的話,呼吸也跟著亂了一拍。
她想起來了嗎?想起來他是誰了嗎?
許嘉柔見陸程遠的表情變了變,氣氛也有些說不清的微妙,“你該不會是偷了我外公的菜譜吧?”
幾秒的沉默後,陸程遠嘴角快速下壓,“我沒偷。”
她緊緊盯著陸程遠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真的沒有?”
“沒有。”
陸程遠不願再聊下去了,心想許嘉柔真是一根百年難遇的木頭。
許嘉柔見他好像有些不太開心,細細回味了一下,可能是“偷”這個詞用的不太好。
“陸程遠,”她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你生氣啦?”
陸程遠手掌繃緊,挪開椅子起身:“我沒生氣。”
“沒生氣就好。”許嘉柔清了清嗓子,聲音放軟了些,解釋道:“我怕你生氣就不當我的護工了,我還想每天都吃到你煲的粥呢。”
陸程遠沒理她,轉身進了洗手間,門“哢噠”一聲關上,徹底隔絕了對話。
這男人脾氣難搞,不開心的時候就不愛說話,要哄好也有點困難。
許嘉柔咬了咬唇,有些懊惱。
她明明是想誇他做飯好吃,明明是想告訴他,她很喜歡他煮的粥……可話到嘴邊,怎麽就全變了味?
真是奇怪。
平時在宋譚麵前撒嬌賣乖信手拈來,到了陸程遠這裏,舌頭卻跟打了結似的?
“陸、程、遠——”
她提高聲音喊他,可洗手間裏隻有嘩啦啦的水聲,半點回應都沒有。
看來是真生氣了。
許嘉柔歎了口氣,雙手撐著床沿,試探著挪動那條打了石膏的腿,準備下床去找他。
結果她剛把腿從**卸下來,洗手間的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陸程遠走了出來,手裏端著一個白色洗衣盆,裏麵裝著她昨晚換下來的小褲子。
已經被他洗得幹幹淨淨。
許嘉柔瞬間僵住,臉頰“騰”地燒了起來,“這、這個不用你洗!”
她伸手就要去搶,結果動作太大,差點從**栽下來,將將扶著椅子站穩。
陸程遠掃了她一眼,徑直走向角落的消毒烘幹機,語氣平淡:“我不是你花錢雇的護工嗎?不需要我幹活,你是想找借口扣我工資?”
“工資歸工資,這是兩碼事!”許嘉柔耳根發燙。
她實在是沒有讓別人碰自己貼身衣物的習慣,更何況……那個人還是陸程遠。
陸程遠垂眸,修長的手指捏起那件蕾絲內衣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語氣莫名帶著一絲嘲弄:“許嘉柔,你在害羞?”
許嘉柔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麽反駁,就聽見他輕嗤一聲,嗓音低沉又諷刺。
“睡都睡過了,一件內衣算什麽。”
許嘉柔呼吸一滯,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側眸看她,眼底情緒晦暗不明,帶著一絲陰陽怪氣:“還是說,你其實隻是介意我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許嘉柔連忙解釋:“這跟你是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有什麽關係?就算你是我喜歡的類型,這個也不用你來洗。”
陸程遠越聽眉頭越開始皺起,腦海裏又浮現出了懸崖酒吧的那個男人,“你不準讓我洗,難道還要那個男人幫你洗嗎?他能有我洗得好嗎?”
許嘉柔一怔:“哪個男人?”
陸程遠:“你自己心裏清楚。”
許嘉柔腦子裏一團亂麻,她心裏清楚什麽啊?
這家夥生氣起來,怎麽還胡言亂語?話裏話外都帶著刺,活像個鬧脾氣的幼稚鬼。
許嘉柔暗自腹誹:這時候最好別接茬,免得火上澆油。
想到這裏,她索性順水推舟,把堆積在床尾的髒衣服一股腦往前遞了遞,語氣無辜又理所當然:“你要是想洗的話,不如把這些也洗了吧,不夠的話,我行李箱裏還有。”
陸程遠手上的水還沒擦幹,聞言動作一頓,聲音頓時卡在了喉嚨裏。
“許嘉柔。”
“嗯?”
“真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