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包間裏氣氛一片火熱,比春晚還熱鬧。
許嘉柔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這哪是年夜飯,分明就是三堂會審。
“小陸啊,聽說你是校醫啊?醫生工資得有好幾萬吧?”二姑父夾著香煙,眯著眼睛問道。
陸程遠西裝筆挺,聲音溫和有禮:“具體數字不方便透露,但足夠養家。”
許嘉柔在桌下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這人怎麽說話跟麵試似的。
“都是一家人,有什麽不能說的?”二姑父笑著又遞過一支煙,“小陸抽不抽煙啊?”
陸程遠微微搖頭:“謝謝二姑父,我不吸煙。”
他的目光掃過許嘉柔微微皺起的鼻尖,知道她討厭煙味。
“不抽煙好,不抽煙好。”二姑父把煙放回煙盒,卻馬上又點了一支新的,“不過男人嘛,總要有點愛好。小陸平時下班都幹嘛,會不會打牌啊?”
許嘉柔的筷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她太了解二姑父這副表情了,眼角眯起,嘴角上揚,活像隻發現肥雞的黃鼠狼。
去年春節他就是這樣哄著堂哥打了通宵麻將,最後堂哥三個月工資都輸在了牌桌上。
“他不會打牌。”許嘉柔搶先開口,故意把"不會"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陸程遠會意,順著話茬往下接:“我確實不擅長這些。”
“哎呀,那正好!”二姑父一拍大腿,煙灰簌簌落在褲子上也顧不上撣,“今晚吃完飯咱們開一桌,姑父教你!年輕人學這個快得很!我們玩小的,五塊錢一個子兒,圖個樂嗬!”
許嘉柔頭疼得厲害,趕緊岔開話題:“二姑父,您嚐嚐這個醉雞,是這家店的招牌。”
“哎喲,我們嘉柔知道護短了。”大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小陸啊,你們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嘉柔今年都二十八了,再不生孩子就成高齡產婦了。”
許嘉柔一時語塞,陸程遠卻麵不改色:“我和嘉柔有自己的計劃,到時候一定第一時間通知各位長輩。”
“我們老許家都是男人進廚房,小陸平時會做飯嗎?”大姑一邊給陸程遠碗裏夾了塊紅燒肉,一邊眼睛發亮地問道。
許嘉柔連忙接話:“他做飯的,做得可好了!”
“真的假的?”表姐懷疑地挑眉,“現在年輕人不都點外賣嗎?”
陸程遠輕輕放下筷子:“我每天都做早餐,最近在跟許叔叔學烘焙,昨天剛學會做舒芙蕾,嘉柔說味道不錯。”
這話說得遊刃有餘,讓許嘉柔莫名安心了些。
可這安心沒持續三秒,七大姑八大姨就開始了新一輪攻勢。
“哎呀,小陸這個胳膊真結實啊。”二姑突然伸手像檢查豬肉似的,在陸程遠的肱二頭肌上按來按去,“平時是不是經常健身啊?”
“是的。”陸程遠整個人僵成了雕塑。
眼看著二姑的手就要摸向他的腹肌,許嘉柔趕緊端起轉盤解圍:“二姑,您嚐嚐這個糯米藕,美容養顏!”
二姑完全無視她的打岔,繼續追問:“那健身房是不是會有很多女孩子啊?”
陸程遠不動聲色地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尺,“我平時都在家健身,很少去外麵。”
“哦哦,那就是宅男,宅男好宅男好,不會出去拈花惹草。”二姑滿意地點頭,轉頭就對其他親戚說:“看看,又會賺錢又會做飯,不抽煙打牌,還不出去玩,這樣的小夥子上哪找?”
許嘉柔偷瞄陸程遠,發現他雖然表麵鎮定,但脖頸處的青筋都繃出來了,顯然也是強忍著尷尬。
“小陸啊,你父母是做什麽的?”一直沒開口的大姑父突然發問。
許嘉柔心裏一緊。
她還真沒問過陸程遠家裏的事,不過隱約能猜到他是個孤兒。記得有一次,他隨口提過自己是被沒有血緣關係的外公養大的。
這個年過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就踩雷了?
陸程遠的表情微微凝固,但很快恢複如常:“我父母很早就過世了。”
包廂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大姑父舉到半空的酒杯尷尬得僵在那裏。
“哎呀,大過年的說這個幹什麽!”許江軼趕緊打圓場,“小陸現在不就是我們許家的人了嗎?來來來,吃菜吃菜!”
“對對對,以後常來家裏吃飯!”其他親戚也紛紛附和,“千萬別把我們當外人。”
這頓年夜飯整整吃了兩個半小時還沒結束。
許嘉柔趁機拉著陸程遠走出包間透透氣,走廊裏終於沒有了嗆人的煙味。
她靠在窗邊,夜風拂過發燙的臉頰,長舒了一口氣:“對不起啊,我家人話太多了。”
陸程遠搖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沒關係,很熱鬧。”
緊接著他鬆了鬆領帶,整個人看起來放鬆了許多,“就是有點理解孫悟空被念緊箍咒的感覺了。”
許嘉柔噗嗤笑出聲,“那我是唐僧嗎?”
她故意板起臉,學著長輩們的語氣,“小陸啊,工資多少啊?”“小陸啊,談過幾個女朋友?”“小陸啊,什麽時候買房啊?”
陸程遠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你是我的金箍棒,專治各種不服。”
許嘉柔眯起眼睛,“你什麽時候學會講冷笑話了?”
“近朱者赤。”陸程遠笑著指了指她,“跟某個伶牙俐齒的老師學的。”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許嘉柔條件反射般往陸程遠身後躲了躲。
“原來在這兒呢!”表姐探出頭來,手裏還端著兩杯果汁,“我媽讓我來看看你們是不是偷偷溜走了。”
她狡黠地眨眨眼,“順便告訴你們,他們在討論你倆的婚期了。”
許嘉柔哀嚎一聲,把臉埋進陸程遠肩頭:“讓我死了算了......”
陸程遠接過果汁,鎮定自若地問:“討論到哪一步了?”
“我媽說九月初八是好日子,二姑堅持要等明年春天,不過宋阿姨說......”表姐掰著手指數著,突然壓低聲音,學著宋文佩的語氣說:“‘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決定,就算他們一輩子不結婚都支持’。”
許嘉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就知道我媽最明事理!”
聽到"不結婚"三個字,陸程遠鏡片後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放下果汁杯,玻璃與大理石台麵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告訴他們,我們已經在計劃領證了。”他的聲音比剛剛高了幾度,引得許嘉柔詫異地轉頭,“不過現在,我們要去天台看星星。”
“等等?”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許嘉柔就被陸程遠牽起了手,“你瞎說什麽呢?”
他掌心微潮,卻握得很緊,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表姐會意地讓開路,做了個封口的動作:“半小時內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們在哪。”
......
天台上,夜風徐徐。
光華市的燈火在腳下閃爍,而頭頂是一片難得的星空。
“其實他們雖然煩人,但都是因為關心我。”許嘉柔靠在欄杆上,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我知道。”陸程遠將外套披在她肩上,望著遠處高樓的LED屏正在播放新年倒計時,“這種熱鬧......其實挺讓人羨慕的。”
砰——
一聲刺耳的巨響劃破夜空。
近處有煙花炸起,金燦燦的焰火直躥九霄,在夜空中投下耀眼的明亮,也照亮了他的臉龐。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煙花接連綻放,將整個天台映得如同白晝。
“過年真好啊~”許嘉柔仰著頭,眼睛裏盛滿了光點,她突然轉向陸程遠,“新年快樂,陸程遠!”
“在我們光華有個說法,除夕夜第一個零點準時跟你說新年快樂的人,一定會陪你度過接下來的一整年。”
零點的鍾聲敲響。
“新年快樂。”陸程遠同樣望著她,“許嘉柔,明年我們還要在一起。”
“嗯!”聲音隨之一停,許嘉柔突然很想得到一個答案,“陸程遠,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麽喜歡我啊?”
“因為......”陸程遠看著她的表情,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入職宴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麵。”
話音未落,許嘉柔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是宋文佩的來電——
她急忙按下接聽鍵,宋文佩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聲線帶著明顯的顫音:“嘉柔!你外公進醫院了!我們現在一家人,立刻回海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