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譚住院後,老宅就空下來了。

老房子還是和許嘉柔剛搬出去時一樣,沒什麽變化。

宋譚將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連儲物間的雜物都擺放整齊。

許嘉柔輕車熟路地穿過客廳,打開了老式五鬥櫥的第三層抽屜,撲麵而來的是樟腦丸和陳年紙張的氣味。

她翻箱倒櫃找出了兩本厚厚的相冊,其中一本封麵已經老得掉皮,邊角處還有楚航用水筆塗鴉的痕跡。

她記得上次匆匆翻看時,裏麵大多是母親年輕時的黑白照片,還有外公在學校任教時的合影,那些七八十年代的老照片已經褪色模糊。

另一本相冊的皮質封皮較新,翻開前幾頁,許嘉柔的鼻子突然一酸。

全是她的照片。

有大學畢業時穿著學士服的自拍,有第一次期刊論文獲獎的領獎照,甚至還有她隨手發在朋友圈的日常。

沒想到外公竟然偷偷打印成了照片。

許嘉柔將照片拿出來翻看,發現每一張照片背麵都標注了日期和天氣。

直到繼續往後翻,相冊裏的內容就開始變得陌生。

先是出現了一個男孩的滿月照,是那種老式影樓的經典擺拍,小男孩穿著紅色開襠褲,坐在鋪著繡花布的藤椅上,眉心點著吉祥紅印,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直望向鏡頭。

乖乖的,不哭不鬧,很可愛。

許嘉柔以為是誰家街坊孩子的照片混了進來,結果往後翻頁,一頁頁都記錄著這個男孩成長的軌跡。

【一周歲抓周抓了聽診器,1996.1.17】

照片裏的小男孩正爬向鋪著紅布的矮桌,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攥著一隻銀色聽診器。

【第一次走路,1996.2.3】

畫麵中的男孩扶著茶幾站立,臉上帶著懵懂而驕傲的笑容,背景裏還能看到宋譚伸出的雙手。

【開口叫外公了,1996.3.7】

宋譚抱著男孩站在陽台上,老人眼角的皺紋裏都盛滿了笑意。

而這些關鍵節點的主語都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林程遠。

許嘉柔的心跳突然加速,指尖不自覺地加快了翻頁的速度。

就在她翻到相冊中間時,一張照片突然從夾頁中滑落出來。

這張照片明顯比其他照片要清晰許多,像是用專業單反拍攝的。

照片裏,那個叫林程遠的男孩已經長高了不少,約莫八九歲的模樣。他穿著幹淨的白襯衫和背帶褲,懷裏小心翼翼地抱著一隻黑色的小奶貓。

這張照片裏的他不再是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隻有六七歲的小女孩死死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宋譚站在對麵,皺著眉頭指著兩人,表情既無奈又寵溺。

許嘉柔的呼吸一滯。

那個小女孩的衣服上沾滿泥巴,臉蛋髒得像隻小花貓,紮著的羊角辮也鬆散了一半。

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她自己。

記憶的閘門突然被撞開。

她恍惚想起小時候確實有過這樣一隻黑貓,是她在巷子裏的大樹上撿到的。

當時宋譚不讓她養,說野貓不幹淨。

可後來那隻貓去哪了?

許嘉柔輕輕推開儲藏室的門,幾個落滿灰塵的瓦楞紙箱堆在角落裏。

她挪開沉重的紙箱,將手指探向書櫃底部的暗格,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一顫,“找到了。”

用力一拽,一個生鏽的鐵皮糖果盒應聲而出。

原本喜慶的大紅色已經褪成斑駁的橘粉,邊緣泛著黑褐色的鏽跡。

盒蓋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歪歪扭扭地寫著:【不準打開!!!打開就是小狗!!!】

後麵還畫了個吐舌頭的鬼臉。

“打開自己的東西......應該不算小狗吧?”許嘉柔自言自語,像是在和童年的自己對話。

隨著"哢嗒"一聲輕響,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出。

盒子裏塞得滿滿當當,卡通貼紙、明星海報、千紙鶴......都是一些現在看起來不值錢的小玩意。

許嘉柔將裏麵的東西全都倒了出來,發現最底下還藏著一疊用彩色皮筋捆著的小紙條。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皮筋,一張張泛黃的紙券在掌心攤開。

"冷戰和好券"、"你先道歉券"、"抱抱券"、"萬能券",每一張都用彩筆認真標注著用途。

而使用者姓名那一欄,清一色寫著"林程遠"三個字。

......

奧景名邸。

陸程遠坐在沙發上,手指輕輕翻開那本嶄新的相冊。

幾個月前在光華市情侶寫真館拍的照片終於寄到了,他的指尖停在第一張照片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相紙邊緣。

畫麵裏,許嘉柔穿著海藍色的校服,紮著高高的馬尾辮,正靠在他肩頭笑得眉眼彎彎。

而他穿著同款校服,嘴角僵硬地上揚著,露出了平時絕不會展示的高位笑線。那種隻有在她麵前才會勉強擠出來的、刻意討好的笑容。

跟許嘉柔在一起的時候,他是開心的。

這點連他自己都無法否認。

她的存在像一劑強效止痛藥,能暫時麻痹他骨子裏潰爛的傷口。

但更多時候,在她麵前,他又是陰鬱而自卑的。

就像此刻,他看著照片裏自己那張虛偽的笑臉,胃部又開始泛起熟悉的絞痛。

許嘉柔能量太高了,就像個不知疲倦的小太陽。

她可以毫無負擔地在公共場合牽他的手,可以對著鏡頭放肆大笑,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路人幫忙拍合照。

而他呢?

一個連在陽光下走路都覺得刺眼的怪物,一個靠著偽造的人格麵具才勉強融入正常社會的騙子。

那天拍攝時,化妝師曾驚訝地說:“陸先生,您的眼睛真好看,像黑曜石一樣。”

而他在鏡子裏看到的,隻是一雙遺傳自那個男人的、令人作嘔的眼睛。

窗外的雨聲淅瀝,這場雨過後,春天就要來了。

陸程遠期待春天,喜歡春天,又害怕站在那樣明媚的陽光下,被照出一地卑劣的傷疤。

突然,門鈴響了。

他條件反射地將相冊合上,門口監控屏幕亮起,許嘉柔的臉猝不及防闖入視野。

她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應該是這陣子沒有睡好,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得讓他不敢直視。

陸程遠緊張地握緊拳頭,本想裝作聽不見。

他怕她此行的目的,是來還那筆醫藥費。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為她做的事,也是他們之間僅剩的聯係。

如果連這筆錢都要被退回來......他們就真的兩清了。

隻是門鈴還在響,比之前更加急促。

當第三次鈴聲響起,他的雙腿已經不受控製地朝門口移動。

真是卑劣啊,明明決定不開門的,身體卻還是背叛了理智。

“我知道你在家。”許嘉柔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有些悶,卻依然清晰,“我聞到咖啡味了。”

陸程遠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喉結滾動了一下。

咖啡機確實還在運作,濃鬱的香氣彌漫在玄關,但他不敢出聲回應。

門外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隔了很久,久到咖啡機的提示音都響了三次,門鈴聲終於徹底消失了。

整個玄關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陸程遠屏住呼吸,隻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上咚咚作響。

他緩緩轉身,看向牆上的監控屏幕。

空****的走廊被慘白的燈光籠罩,剛才還站在門外的身影已經不見了,隻有走廊大理石地板上幾滴未幹的水漬證明她確實來過。

她走了。

他應該鬆一口氣的,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

讓她遠離這個肮髒的、破碎的自己。

可為什麽喉嚨會這麽疼,疼得像被人生生扯出了聲帶?

陸程遠投降般地握住了把手,打開了大門。

門開了一條縫,初春的風裹挾著她身上熟悉的香味撲麵而來。

那氣息鮮活又溫暖,讓他這個在黑暗中蜷縮太久的人幾乎站不穩。

許嘉柔聽到動靜,從門的另一側閃身擠進了門縫,“陸先生,你的反射弧真慢。”

她的語氣輕鬆得仿佛他們昨天才見過,而不是經曆了長久的冷戰。

“......”陸程遠喉嚨幹澀得說不出話來。

她明明知道門鎖的密碼,她明明可以未經他的同意就輕鬆打開家門。

可她偏偏要按門鈴,要等他親自開門,固執地保留這份沒必要的體麵與距離。

“不請我進去坐坐?”她的目光掃過他身後,“還是說......陸先生家裏藏著別人?”

陸程遠側身讓開通道,喉結滾動了一下:“隻有你。”

後麵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從來都隻有你。”

許嘉柔的腳步頓在玄關。

那雙粉色的情侶款女士拖鞋還擺在原位,上麵印著兩隻傻乎乎的草莓熊。

她明明記得自己早就把它們扔進了垃圾桶。

陸程遠把它們撿了回來,表麵落了一層薄灰,卻依然保持著正對門口並排放置的姿勢,像是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