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雨還在下。

許嘉柔坐在沙發上,黑發隨意地用抓夾挽在頭頂,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垂落在耳後,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

陸程遠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端著兩杯咖啡從廚房走出來。

他刻意放輕腳步,將其中一杯放在茶幾上,又悄悄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許嘉柔的視線落在那兩隻全新的馬克杯上。

純白的杯身,杯柄處有一圈淺藍色的花紋,和她之前摔碎的那隻幾乎一模一樣。

她指尖輕輕摩挲過杯沿,突然開口:“陸先生,關於那個五百萬的轉賬,我們可以談談嗎?”

陸程遠心口猛地一沉,握著杯子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果然,她還是要還這筆錢。

“不必還,那筆錢本來就是我給外公的。”

“我想問的是,為什麽是五百萬?”她快速打斷,舉起手機屏幕上的銀行轉賬記錄,“TIL治療三個療程一共360萬,加上檢查費、住院費,最多不會超過400萬。”

陸程遠沒有說話,他沒想到她會算得這麽清楚。

“剩下的100萬,如果是你對我的補償,我不需要。”許嘉柔從包裏取出一張A4紙,同時遞給他一支簽字筆,“100萬退還給你,400萬算我問你借的。”

紙張上是她親手擬的借款協議,條款清晰,連還款計劃都列得明明白白。

陸程遠盯著紙上工整的字跡,突然覺得呼吸困難。

她選擇了最體麵、最決絕的方式,連一個施舍的機會都不肯給他。

許嘉柔抿著唇,指尖在協議上輕輕點了點:“陸先生,簽字吧。”

陸程遠攥著簽字筆,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陸振華也是這樣遞給他一份協議,讓他簽下繼承權的聲明。

那時候他隻有九歲,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完全可以在任何協議上保留話語權。

陸程遠收緊的手慢慢鬆下來,神色恢複如常,聲音裏帶著一貫的平靜,“許老師,我想你誤會了。生意場上談條件,講究的是各取所需,而不是有借有還。”

許嘉柔突然聽明白了他話外的意思,表情終於出現一絲裂紋:“你想包養我?”

陸程遠知道常規套路沒法讓許嘉柔接受自己的幫助,她似乎更適合反其道而行之的方式。

“許老師,”陸程遠俯身撐在茶幾上,陰影將許嘉柔完全籠罩,“你知道的,我有渴膚症,別人治不了。我需要你陪我一段時間,直到我的病好全。”

許嘉柔的神情依舊漠然:“我要是不答應,你就會收回轉賬是嗎?”

“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而且你現在急需用錢。”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這筆錢對病**的外公意味著什麽。

她不會拒絕,也無法拒絕。

陸程遠修長的手指拉開茶幾抽屜,取出一張支票,簽字筆在落款處流暢地簽下名字,“作為額外的回報,這個給你。金額欄空著,你隨時可以填上想要的數字。”

許嘉柔看著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紙片,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麵,她也是這樣被他三言兩語繞進去,稀裏糊塗簽下了四萬塊的欠條。

那時候她還以為他真是個窮校醫,誰能想到堂堂陸家大少爺,居然會為了四萬塊錢追著她討債。

可其實陸程遠一直都很有錢,隻不過許嘉柔想象力太豐富,總是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心疼他"生活拮據"的假象。

他可以輕輕鬆鬆拿出沒有數字上限的支票,而她可能在落筆的時候還要猶豫該填多少才不會讓自己顯得太過貪婪。

這種現實差距,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種詛咒。

讓她看清自己和他的界限在哪裏。

許嘉柔突然開口:“陸先生,你知道嗎?我最討厭被人算計,尤其是被一個裝窮裝了半年的騙子算計。”

陸程遠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發抖的手指上,突然伸手握住:“那就當是報複。用我的錢,治我的病,很公平。"

許嘉柔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她這才注意到,他的皮膚燙得有些不正常,手腕內側也泛起一圈不正常的紅斑。

他渴膚症又犯了,她知道。

但她已經不想插手陸程遠的事了,他是死是活都跟她沒有關係。

“喵~”

一聲細弱的貓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氣氛。

歲歲不知什麽時候跳上了沙發,毛茸茸的小腦袋在兩人交疊的雙腿間蹭了蹭,橘色的大尾巴掃過陸程遠青筋暴起的手背。

半晌,他緩緩鬆開鉗製,聲音裏帶著罕見的懇求:“拜托了。”

許嘉柔低頭看著歲歲琥珀色的眼睛,忽然覺得荒謬,他們之間居然要靠一隻貓來緩和氣氛。

“半年。”她最終妥協,聲音幹澀,“如果半年還治不好,請陸先生另尋名醫。”

她知道陸程遠和廖行姝的婚期定在半年之後,她不想越界,更不想插足別人的婚姻。

“好。”陸程遠將那張支票塞進她的手心,“現在許老師可以安心收下診金了?”

窗外,雨勢漸小。

許嘉柔沉默著,將支票連同那張沒有簽字的借條一起塞進包裏,視線不自覺掠過他的手腕,在那片不正常的紅斑上停留了幾秒。

“那我先走了,陸先生不必送。”她起身走向玄關,手指剛搭上門把手,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悶響。

歲歲嚇得竄進了沙發底下,不見了蹤影。

許嘉柔猛地回頭,看見陸程遠整個人栽倒在地毯上,虛弱的模樣跟剛剛談判時的冷硬態度判若兩人。

她快步衝過去,膝蓋重重磕在大理石茶幾上,卻顧不上疼痛,顫抖著扶起他的上半身,讓他背靠在沙發邊沿。

“你犯病了?”許嘉柔的聲音發緊,指尖觸到他滾燙的額頭。

陸程遠沒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艱難地解開袖扣,將袖子挽至肘部,露出手臂內側幾道新鮮的血痕:“昨晚發作時不小心抓傷的,這幾個月......很難熬。”

許嘉柔心頭一顫,“為什麽不早說?”

陸程遠垂眸,長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怕你覺得......我在賣慘。”

“起來。”她突然強硬地拽住他的手臂,“現在就去醫院。”

陸程遠卻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沒用的,隻有你能治。”

許嘉柔低頭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割裂感。

他此刻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她肩上,呼吸灼熱而紊亂,像個虛弱的病人。

可那隻扣著她手腕的手卻力道驚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將她的骨肉都捏碎。

陸程遠好像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一個人,沒有變過。

人的記憶是不可靠的,它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與情緒結合,讓許嘉柔恍惚想起某些早就遺忘在腦後的故事。

“林程遠哥哥,”小嘉柔用鉛筆在作業本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時不時抬頭偷瞄一眼坐在書桌對麵的少年,“我跟你寫保證書......”

橡皮擦在紙上來回蹭著,把"保證書"三個字描得又黑又粗。

少年放下手裏的醫學入門圖冊,目光掃過那張皺巴巴的紙:“繼續。”

“我再也不敢偷偷吃糖了......”她揉著自己發疼的蛀牙,羊角辮隨著寫字的動作一晃一晃,突然靈機一動,在後麵補上一句:“吃也一定給你留一份!”

少年看著紙上歪七扭八的字跡和可疑的水漬,八成是口水滴上去了。

他伸手彈了下小嘉柔的腦門:“誰教你的?保證書還帶討價還價?”

窗外蟬鳴陣陣,小嘉柔捂著額頭,理直氣壯地指著少年手裏那本她看不懂的書:“你自己說的呀,醫、醫......”

她卡殼了,急得直跺腳,“就是那個要對病人好的話!”

“希波克拉底誓言?”少年挑眉。

“對!”小嘉柔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你要對我好,我的糖就分你一半!”

後來,她將保證書的事情全都忘在腦後,某天半夜偷偷爬下床,蹲在陽台角落裏吃糖被少年發現了。

少年很生氣。

當著外公的麵,他還是表現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樣,裝模作樣給她夾了很多菜,說自己會照顧好妹妹。

結果等到外公出去遛彎了,少年又變成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

小嘉柔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屁股後麵,哥哥長哥哥短的叫他。

“程遠哥哥,你生氣啦?”

“哥哥,你別跟我計較呀!”

“程遠哥哥,你理理我嘛~”

“這是和好券,你拿了這個就不能生我的氣了。”

少年頓住腳步,冷冷看著她。

小嘉柔趁機抓住他的衣袖,在他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程遠哥哥,我愛你呀,別生氣了。”

說完,她沒皮沒臉地抱住少年,將那顆吃了一半的海鹽太妃糖塞進了他的嘴巴裏,“我請你吃糖,甜不甜?”

少年沒有說話,下意識的反應是抓住了小嘉柔的手腕,跟她十指相扣。

......

想到這裏,許嘉柔突然明白了那種割裂感的來源。

陸程遠做事細心沉穩可靠,甚至有些專橫,沒人能輕易撼動他的決定,有時候他卻又脆弱得像個孩童;他精於算計步步為營,卻也會為了一句承諾耿耿於懷;而此刻他什麽話都不說,卻滿眼期待著她的一個擁抱。

“陸程遠......”

她終於妥協般地環住他的背,感受到他瞬間繃緊又放鬆的肌肉,“你真是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