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鳴鸞一直在回想蘇宴的話。如果她能修煉成為魔界第一人,那她是不是可以從永夜碑那裏問得如何回修仙界的答案。
可她還是持有懷疑。
萬一永夜碑也不知曉答案呢?
隻是永夜碑有監控三千魔界的能力,若它都不知曉答案,其他人也很難知曉答案吧。
凡事若有一線可能,她都該嚐試一回。
她與蘇宴辭行,推開自己的院門。
盡管在幻境之中待了百餘年,她其實隻離開了十餘日。院子的光景與她離開之時別無二致。
雲颯不在院中。
以往她回來之時,雲颯總是在簷邊垂落的花簾下等她。
他一襲赤衣,在星星點點的白色小花之中,如同熱焰般明豔。而如今,那團赤火,不見了蹤影。
一抹湖綠色在花幕之後若隱若現。
少年素白的手指勾起垂落的花莖,探出一個腦袋,一雙秀目中沾染了春日裏的煙雨水色。
“師娘!”所有的委屈化作喜悅,顧青城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來。
白淩攥住她的細腕,向後一拽,用高大的身軀掩住她的身影。他呲起牙,露出皓白的兩顆虎牙,尖銳且閃著貝色,身子緊繃。他的虎牙有些靠後,隻有在呲牙咧嘴的時候才能被看到。
顧青城腳步驟停,伸出的手向後一縮,猶豫地問:“師娘,他是誰?”
謝鳴鸞握住他的手,緩緩地掰開他的手指。白淩轉過首,一臉的不解。
謝鳴鸞一手環住白淩的手臂,一手拉住顧青城的手,道:“青城,這是我新收的徒弟——白淩。”
顧青城的雙眸一亮,驚喜地問:“師弟?”
白淩收斂了怒容,但是眸中依舊飽含戒備。
“嗯。”謝鳴鸞拉著顧青城的手向白淩而去,白淩未動,隻是麵無表情地盯著顧青城。
顧青城轉而握住白淩的手,眉眼彎彎地道:“太好了!我終於有師弟了!”
顧青城的小指蹭過白淩的指甲,白淩忽然抽離手,躲在謝鳴鸞之後,沉著臉盯著顧青城。
“師弟……”顧青城有些茫然無措。
謝鳴鸞歎了一口氣:“白淩由狼撫養長大,野性有些重。你剛才摸到他的指甲,在他心中,指甲就是利爪,是用來撕扯獵物的。”
顧青城看向他,白淩果真在盯著他的脖頸,不由得後背有些發涼。
“白淩,他不是獵物,是你的家人。”
白淩的眸光一動,撇過臉,不再看向顧青城。
謝鳴鸞微鬆一口氣,顧青城抬起手,輕輕地觸了一下白淩的手。他未動。顧青城便大著膽子握住他的手,笑著道:“以後你就是我的師弟,我罩著你。”
白淩輕哼了一聲。
謝鳴鸞抿唇而笑,看來兩個人算是和解了吧。
“冥亞沒來嗎?”謝鳴鸞問道。冥亞同顧青城一同拜入玄月,兩人應該是形影不離才對。
“教中因為師父和雲師叔的事,都亂成了一鍋粥。原本我們都走不開,我讓哥哥替我打掩護,偷偷溜了出來。”
“你師父和雲師叔沒事吧?”謝鳴鸞麵露憂色。她在幻境之中,覺察過兩次死亡。
“應該是無事吧。掌門已經帶著師父和雲師叔閉關了,盟主也經常過來,想必是撐過此劫就沒事了。”
謝鳴鸞麵色稍霽。司淵和雲颯這邊,她能做的也隻是等待了。
屋外傳來了敲門聲。
三人對視了一眼。顧青城眸中閃過慌亂:“我得回教中了,被人抓到可就慘了。”
“去吧。”謝鳴鸞頷首。顧青城連忙進入屋內,從後門走了。
白淩飛身躍起,坐在古樹的枝椏間。相隔高低垂落的翠葉,他看著謝鳴鸞拉開了院門。
門外站的是禦鬼首席弟子蕭叡。
謝鳴鸞有些意外。她同蕭叡並無交情,隻有幾麵之緣。蕭叡寡言少語,但縈繞一身的死氣也著實令人難忘。
“掌門有請。”他交代完之後,直接轉身便走。他向來目中無人,這回也不例外。
“掌門?是霍掌門嗎?”謝鳴鸞連忙追上前去。白淩身影動了動,但還是待在原處。師父說過宗門裏的關係錯綜複雜,他還是在此處等師父歸來吧。
蕭叡寬廣的長袖一拂,從袖中取出一墨玉製成的寶塔,通體烏黑,纏繞著濃鬱的黑霧。
謝鳴鸞眸色一凝。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蕭叡的本命武器!
蕭叡蒼白的手向前一甩,墨玉寶塔脫手而出。他飛身躍上寶塔,寶塔傾倒,他腳踩塔身,運起魔力向禦鬼浮島掠去。
他不屑與謝鳴鸞多費口舌。
謝鳴鸞無奈,催出無情劍,禦劍而行。
蕭叡引她進入一麵鏡中。
曆經大戰之後,禦鬼的浮島滿目瘡痍。原先星羅棋布的禦鬼屋舍皆成了斷壁殘垣。似乎掌門也無意重現禦鬼的昔日繁華,而是在已經覆滅的禦鬼議事堂前豎了一麵鏡子,以鏡作幻境,隔出一片世外桃源。
甫一踏入鏡中世界,蕭叡便無了蹤跡。
她立於瀑布之下。白練倒懸,晴雪飛灘。瀑布帶起的冰雨,輕撫過她的臉頰。
在迷濛水霧中,一片蒼翠的修竹林隱約可見。
她向竹林而去,水霧漸消,林中藏著一座茅草屋。屋外置一竹椅,上麵躺著一位清臒的中年男子。他穿著素淨,一身毫素雅黑衣,烏發也隻用一根木簪挽起。
聽及腳步聲,他從竹椅上坐起,麵容肅穆,撩袍而拜。
謝鳴鸞一驚,疾步上前,托住霍纓的手臂。
“掌門莫要折煞我。”
霍纓借力而起:“我雖為掌門,但這條命,是你救的。受我一拜,不為過。”
“掌門客氣了。”
霍纓不再堅持,從袖間取一個袖珍的方盒,塞入謝鳴鸞手中。
謝鳴鸞捏著這個漆木的小盒子,推辭道:“掌門不用客氣,都是晚輩應該做的。”
霍纓伸手止住她推卻的動作:“你先不要推辭。我聽說你要去參加萬魔大會,這個法器或許能派上用場。這不是什麽謝禮,隻是我作為梵天五教的前輩,對晚輩的關心。”
謝鳴鸞手上的動作一滯,但還是道:“此物應該頗為珍貴。掌門不如給蕭師兄留著?”萬魔大會每個宗門都要派人出戰,禦鬼統共三位弟子,司淵和曲芙生死未卜,宗門之中能夠出戰的也隻有蕭叡了。
霍纓歎了口氣:“蕭叡他不需要。此法器能騙過永夜碑,讓任何修為之人,哪怕是像秦仇雲這般的強者,陷入短暫昏迷,從而被判定為落敗,但切記隻可使用一回。萬魔大會裏麵的爭鬥不論生死,這或許能保你一命。”秦仇雲是梵天五教的盟主,也是影宗宗主。這是謝鳴鸞第一次聽聞有人在五教之中對秦仇雲直呼其名。
“不論生死?”謝鳴鸞錯愕道。
霍纓頷首:“原先秦仇雲頗為在意名次,畢竟關乎梵天五教的顏麵。自從五教和整個魔界衰敗後,秦仇雲派遣的都是一些後輩的弟子。即便是輸了,也動搖不了五教根本。不管萬魔大會上如何鬧騰,這榜首之人永遠都是秦仇雲,前十也皆是我教中人。之後的名次,也無足輕重。”
謝鳴鸞心念一動,將盒子收入袖中,抱拳道:“多謝前輩關心。”
霍纓拍了拍她的肩,麵色藹然:“你如今雖是影宗弟子,但你在五教之中,受我庇護。秦仇雲那人……若是他為難你,你定要讓我知曉。”
謝鳴鸞聽出霍纓話中有話,蹙眉問:“盟主不好相處嗎?”
霍纓擺了擺手:“你自己心中有數就行。”
霍纓雖未明言,但是謝鳴鸞也了然,趕緊拜謝。
霍纓又叮囑道:“魔界並無公正可言,這世間本來就沒有公正。我不是什麽好人,你救過我,我願意給你公正。”
謝鳴鸞頷首,就此謝過。
她很早就知道這世間毫無公正可言。這世上的公正,都是比她更為強大之人為之爭奪而來。謝夜白曾經就是那麽一個人,她受他的教誨,為她的追隨者爭取道義。而今,在這五教之中,有人願意給她公正,她感到十分慶幸。
“那晚輩,能否為無影城外無辜被屠戮的村民求個公正呢?”
霍纓一怔,問道:“你是說霍天逸做的那些惡事嗎?”
謝鳴鸞頷首。她調出魔獸契約令,一個通體雪白的女子出現在二人麵前。她雙目圓瞪,滿臉的茫然。她正在享受鬼蜜,忽然被主人召喚來了此處。
“這是我的契約魔獸——玉靈。”謝鳴鸞介紹道。
玉靈漂浮在空中,轉了一個圈,抬起自己的裙擺,輕輕彎腰行禮。
“嗯。”霍纓頷首,以示回禮。
“我初見她時,她正被城外怨鬼纏身。那些怨鬼喊過禦鬼宗訓。”
一提及當年之事,玉靈立刻淚眼婆娑。太可怕了,她有時候夜半做噩夢,還會被夢中的惡靈嚇得不清。
“我知道了。她願意做人證,指認霍天逸嗎?”
四目望向玉靈,玉靈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謝鳴鸞。謝鳴鸞衝她頷首,玉靈抿了抿唇,也隨即頷首。
“那就多謝了。”霍纓道。他正在整理霍天逸的卷宗,屆時他將會霍天逸的惡行公告。
“分內之事。”謝鳴鸞拉起玉靈的小手,將她交給霍纓。霍纓猶豫了片刻,還是握住了玉靈的手,如同父親牽著一個閨女。
“玉靈,請你全力協助掌門。”
“是,主人。”玉靈乖巧地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