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風送香,林間鳥聲碎。

一片翠葉落於謝鳴鸞的眉間,她的意識逐漸恢複。

睜開眼眸,她發現自己躺於山腰的一塊巨石之上。舉目望去,山下是那幻境中熟悉的城池。外城依舊別無二致,唯獨內城,再無廣廈宮闕,轉而成了低矮樸素的樓閣。

她……還在幻境之中?

“好痛……”顧青城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她轉過首,見顧青城坐起身,揉著自己的鬢角,輕聲抱怨。

“青城!”謝鳴鸞的眸子一亮。她的家人,複活了!她挪到他身側,伸出手攬住他。

“回來就好……”她哽咽地道。

顧青城搖了搖首,神識清明許多。他對之前發生之事,仍舊是心有餘悸。

謝鳴鸞見他神情略有恍惚,唇色灰白,連忙安撫道:“沒事了。薑遙死了,不會有人再傷害你了。”

顧青城大鬆一口氣,頓時喜極而泣,開口問道:“我們還在傘中的幻境嗎?”

謝鳴鸞眉間微蹙:“幻境已經坍塌了,我不知道這是何處。”

兩人並肩相坐,一道望向遠方。山下的城池與之前幻境中的城池頗為相似,唯獨不見桂殿蘭宮。

“為何沒了宮殿?”顧青城好奇地問。

“沒了宮殿……宮殿……何人住在宮殿呢?”謝鳴鸞低聲呢喃。

“宮殿當然住著上位者。”

謝鳴鸞頓開茅塞,回道:“是了,薑遙已逝,城內無了上位者,便也不再需要宮殿了。”

顧青城聽得似懂非懂,問道:“她的生死和宮殿有何關係?”

“薑遙曾允諾我給所有人自由。宮殿是皇權的象征,既然給予自由,便不該有皇宮。”

“自由?”那個陰險歹毒的女人有這麽好心嗎?

謝鳴鸞心底也不禁生出質疑。人性禁不住推敲,她能相信薑遙嗎?

“她魂滅之前,說要還我們自由,將她的遺誌賜予我。”說到此處,謝鳴鸞一怔。若是她傳承了薑遙的遺誌,她身上必然有印記。她連忙挽起袖子,試圖在身上找到新刻的圖紋。

“你在找什麽?”顧青城傾身,領口微敞,鎖骨處露出一角胭脂色。

謝鳴鸞眸光一沉,拉開顧青城的領口。白皙的鎖骨之上,繪製著一柄鮮紅的紅葉傘。

“你……”薑遙將遺誌傳承給了顧青城。

“我?”顧青城訝異地看著鎖骨之上的圖騰,用指尖狠狠地擦了幾下。哪怕他把玉肌都蹭腫了,依舊抹不去這抹丹霞之色。

丹田之內生起氣旋,經絡內的魔力翻湧不息。頭疼再度席卷而來,他不禁捂住頭,弓起身子。

“你怎麽了?”謝鳴鸞一驚,握住他的手腕。指尖下的魔力大亂,幾乎要衝破經絡。掌心縈著幽藍的魔力,打入他的經絡,滲入丹田之內。她探察到一個微小的氣旋,有凝成魔丹的趨勢。

她麵色一沉。顧青城也將同雲颯和司淵那般,連跳七階,突破至金丹。一想到雲颯和司淵至今生死未卜,她愁雲滿麵。如今沒有梵天五教的掌門們護法,也不知顧青城能否熬過此劫。

天忽然暗了,烏雲蔽日,風雨大作。

謝鳴鸞的手向空中一抬,做了個結界。越是高階的修士,在突破大的階段之時,越容易遭遇渡劫天雷。她就是在飛升之時被天雷劈得幾乎神魂俱滅。她決定守護顧青城,一如雲颯為她做的那般,為顧青城擋下天雷。

“青城,沒事的。凝神靜氣,引導你的魔力。”她溫聲道,攬著他,手放在他細軟卷曲的發間,額頭抵上他的臉頰。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的魔力奔流不息,完全逃離了他的操控,哪怕他拚盡全力,依舊是於事無補。

“我做不到……”他痛苦而泄氣地道。橫衝直撞的魔力幾欲將其經絡撐爆。他不隻是頭疼欲裂,整個身子都有油煎火燎之感。

“青城,你可以的。”她的手指緩慢地摩挲著他的發,盡管憂心如焚,她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她是他的師娘,她隻有比顧青城更為鎮定,才能安撫他。

“我……”他難熬地抬起首,看到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明澈如銀月,不染纖塵。

“我會陪在你身側,我們一起渡過此劫。”她握住了他的手,手心輕柔地蹭去他手間的薄汗。

天雷轟然直下。

金丹期強度的天雷穿透結界,直接劈在謝鳴鸞的身上,貫穿了她。

她悶哼一聲,唇角溢出一抹猩紅。

“師娘,你流血了……”顧青城急道。

謝鳴鸞抬手擦去唇邊血絲。隻是這輕微的動作,都疼得她倒吸一口寒氣。

好在烏雲開始消散,隻有一道天雷。

“師娘,對不起,是青城無用,青城一定治好你!”顧青城的眸子微紅,不要命地將身上的魔力輸送給謝鳴鸞。

寒涼的魔力進入她的筋絡,撫平她的傷痛,也讓她昏昏欲睡。

“我好困……”謝鳴鸞半闔上雙眸。

“師娘,你睡吧,睡醒了就無事了。”顧青城潸然淚下。

“嗯……”她低聲喃喃,頭枕在他的胸口。

老天對顧青城還是優待的,不過是一道天雷,劈不死人。

“對不起……”顧青城在耳邊絮語呢喃。

她掙紮著抬起手,用廣袖蹭去他麵頰上的淚:“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是青城沒保護好師娘,卻害得師娘受傷。”他才不管自己身上有多少魔力,毫無保留地灌入她體內。

謝鳴鸞的手落在他的肩上,輕輕攀住:“傻青城,你是我的家人啊。”

這回是真的撐不住了,趴在他肩頭睡著了。

顧青城的手微曲,複又舒展。

是啊,是家人呢……

他有好多家人,有師父,雲師叔,還有哥哥。他很喜歡他們,希望他們每一個人都平安順遂。

他也很喜歡師娘。

是那種驚鴻一瞥,念念不忘的喜歡,也是那種後悔沒有早生幾十年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