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郝雷相比,康曉梅的情緒卻異常的平靜。穿著看守所所有犯罪嫌疑人統一穿著的寫著號碼的黃馬甲,看著獄警啪的一聲鎖上門轉身離開,康曉梅用眼睛環視了一下監舍的環境,然後一歪身子坐在房子中間的那個鋼絲**,如釋重負般的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臉上竟然出現了些許不知什麽含義的笑容。
也許是十幾個小時沒有休息,身心俱疲的原因,生活中特別講究甚至有些潔癖的康曉梅隻是用眼睛看了一眼鋼絲**放著的那床已經褪了色的軍綠色被子,然後連鞋子都沒脫便不管不顧的躺在了**。聞著被子上傳出來的黴味,看著那個白色枕頭上不知什麽東西“做”成的“花痕”,雖然心裏格外的不舒服甚至有些惡心,但她還是忍了下來。因為她知道,從今天開始,這間房子會跟隨自己很長時間,能不能走出這間房子、什麽時候能走出這間房子都是未知數,如果自己還像之前一樣的講究,不是餓死便是凍死。再說了,自己都成這樣兒了,還窮講究什麽呢?
“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去,還這麽多講究幹嘛?活一天算一天吧!”躺在**,康曉梅輕輕的歎了口氣,無奈的搖搖頭,隨之,兩行清淚順著眼睛流了下來,就像下雨時屋簷上滴下來的雨水,滴滴答答的掉落在頭下的被子上。
和自己生活了三十多年、給了她無數快樂也讓她痛不欲生的“老公”郝建成死了;從小到大一直當做寶貝看待,捧在手裏怕化了,放在地上把摔了,把自己後半生的幸福寄托在他身上的兒子郝雷被抓了,自己也被關進了四麵高牆的監獄,眼看著一個財富上億的邊城豪門如此快的支離破碎,這是康曉梅之前說什麽都想不到的。對於自己個家,她曾經有無數個設想,但今天這個結局是她腦子裏絕對沒有出現過的畫麵。所以,此時此刻的傷心落地也就不足為怪、情有可原了。
一年之前,當郝建成帶著年輕貌美的汪梅回到邊城的時候,她意識到了自己處境的危險,因為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幾十年,郝建成是個什麽德行的人她心裏最清楚。郝建成膽大心細,敢想敢幹,在經商方麵所特有的聰明有時確實讓康曉梅佩服不已。但任何人都是有缺點的,郝建成也不例外。他最明顯的缺點就是好色,一看到有些姿色的女人便走不動路。但據康曉梅的觀察,郝建成往往是有賊心沒賊膽,說幾句色色的話,講幾個葷笑話還可以,但還從來沒有見過他對哪一個女人動過真格的。所以,當他帶著還算有幾分姿色的汪梅出現在她麵前的時候,她隻是慌張了一陣子,沒有多久便變得坦然起來。自己年紀大了,人老珠黃,像郝建成這樣事業有成、家產上億且特別好色的男人有了外心並不奇怪。為了自己後半輩子無憂無慮的生活,也為了兒子郝雷有一個完整的家,她選擇了忍耐。所以,無論是在郝建成麵前還是在汪梅麵前,她並沒有像別的女人那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糾纏,而是像沒事人一樣的和他們兩個和平相處。當時她心裏就想,隻要郝建成不和她離婚,把她趕出家門,願意幹什麽就幹什麽吧,自己假裝不知道就是了。
再說了,在男女關係方麵,他康曉梅也不是那麽“純潔無瑕”。自己與邊城市公安局副局長張文之間的關係已經保持多年,不知是郝建成真的不知道,還是懼於張文的權勢敢怒不敢言,但郝建成從來沒有因為這件事情質問過她更沒有跟她吵過架。所以,康曉梅就想,來而不往非禮也,反正我在這方麵也沒有吃虧,那咱就各位玩各的,麵子上能過得去就行了!
但是,就在三個月之前,兒子郝雷告訴她的一個消息讓她感到五雷轟頂,當時就有了一種天塌地陷、地球末日的感覺:郝建成和汪梅瞞著自己在邊城民政局拿了結婚證!
康曉梅與郝建成結婚屬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媒婆和雙方父母達成一致,兩個人見了一麵之後不久便結了婚。由於年代的原因和農村人對結婚證的忽視,所以,康曉梅和郝建成雖然舉行了所謂的結婚儀式,“結婚”當天也是風管無線,之後兩個人也明目張膽的住到了一起並且有了兒子郝雷,但他們一直沒有到民政局辦理結婚手續。後來由於她和郝建成都忙於事業,也一直沒有拿這件事當回事。按照康曉梅的想法,兩個人的關係能不能長久,並不是一張結婚證所能決定的。結婚證就是一張紙,如果想散夥,這張紙沒有任何作用,如果想好好過,沒有這張紙照樣恩恩愛愛的過一輩子。基於這種想法,有些法盲的康曉梅就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直到郝建成和汪梅偷偷的拿了結婚證之後,她才恍然大悟,後悔不迭。
事情發生之後,在郝建成沒有把事情挑明之前,康曉梅依然像從前一樣不哭不鬧,該幹嘛幹嘛,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在背地裏,她要報複郝建成和汪梅的腳步一刻都沒有停歇。
她首先找到了一位當律師的朋友,谘詢了一下一旦郝建成真的和她“離婚”會是一個什麽結果。朋友告訴她,隻要沒有通過地方民政局審核同意並頒發結婚證的婚姻都不受法律保護,所以,他和郝建成之間的婚姻就是不合法的,被法律定義為“事實婚姻”。在沒有徹底解除與康曉梅之間關係的情況下,郝建成和汪梅領取結婚證雖然有失道德,但並沒有觸犯法律,法律絕不可能會以什麽重婚罪處罰他們。同時,因為沒有結婚證,如果郝建成以後想與她康曉梅解除“同居”關係,兩個人的財產分割也非常麻煩,而且康曉梅絕對不會占據主動。也就是說,財產分割要看郝建成的心情,心情好了多給點,心情不好少給些,康曉梅是沒有發言權的。
聽了律師朋友的一番話之後,康曉梅十分震驚。就因為沒有那張蓋有民政局章子的“紙”,已經和郝建成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夫妻突然成了“同居”關係,郝建成不但可以隨時隨地把她康曉梅掃地出門,而且辛辛苦苦打拚下來的家產卻要看郝建成的心情才能決定分得多少,這讓平時一貫愛麵子、爭強好勝的康曉梅怎麽能受得了?
她想找郝建成討要說法,但最後還是忍住了。他知道,外表慈祥寬厚、一臉菩薩像的郝建成其實是個狠角色,如果惹惱了他,他是什麽事情都能做的出來的。所以,這個時間節點上去找他,絕對沒有她康曉梅好果子吃。
思前想後,她決定親自找汪梅攤牌,把這件事情挑明,說明利害關係,讓她自動退出。她沒有親自給汪梅打電話,而是通過兒子郝雷的朋友、與汪梅關係較好的張曉梅把汪梅約到了益陽咖啡廳,在隻有董事長才有權支配的10號包廂裏,品著世界上最好的坦桑尼亞Peaberry咖啡,兩個勢不兩立的女人為了各自的命運展開了一場略顯尷尬的交談。
康曉梅並沒有拐彎抹角,而是直接向汪梅拋出了底牌:什麽樣的條件才會離開郝建成,離開邊城回老家?如果錢能解決的問題,隻要她汪梅說出一個數字,康曉梅便會毫不猶豫的滿足她,但這個數字一定要在郝建成家族資產所能承受的範圍之內。
汪梅的回答也很直接,而且一臉不屑的告訴康曉梅,在這個世界上,錢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她與郝建成之間是純真的愛情,與金錢無關。他現在與郝建成是正式的夫妻,隻是因為時機不對還沒有正式宣布而已。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便是康曉梅給她再多的錢,哪怕是把郝家所有的錢都給了她汪梅,她也不會離開郝建成。
最讓康曉梅所不能忍受的是,在說完這番話之後,汪梅竟然一改往日在她麵前表現出來的乖巧、溫順和唯唯諾諾的樣子,站起身來摔門而出,把康曉梅扔到包廂裏一個人走了!
自從嫁給郝建成之後,康曉梅便成了整個邊城市數一數二的“富太太”,無論是在家裏還是在外麵,除了郝建成之外,絕大多數人見了她都是一副恭順、羨慕和奉承的樣子,沒有一個人像汪梅這樣在她麵前甩臉子、發脾氣,沒大沒小的跟她說話。也就從那個時候開始,她便開始籌劃殺害汪梅的計劃,而且這個決心超乎尋常的堅定,即便是兒子郝雷勸過她無數次她也沒有改變自己的這個決定。
“唉,這是何必呢?即便是郝建成要和自己斷絕‘夫妻’關係,也會看在這麽多年生活在一起的份兒上給她一大筆錢,拿上這些錢,過什麽樣的日子沒有?再說了,自己這些年背著郝建成藏下的私房錢和幾方價值連城的觀賞石和新疆和田玉,已經足夠她奢侈的過完下半生。但是,因為殺了汪梅,我康曉梅才躲躲閃閃,就像一個逃犯似的生活了這好幾個月,而今又被關進這四麵高牆的看守所且生死未卜。我都幹了些啥呀!”想到這裏,康曉梅坐起身來,臉上的淚水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嘩嘩的淌個不停。
哭了一會兒,康曉梅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可當她做完這個動作之後,臉上卻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用衣袖擦淚水應該是小時候的事情,現在都五十出頭了,卻過到現在如此悲慘的地步,是可憐還是可悲?
想到這裏,康曉梅苦笑了一下,然後無奈的搖搖頭。往事,就像演電影一樣,在她的麵前重新拉開了帷幕。
和汪梅談崩之後,康曉梅一直沒有回家,而是在邊城市最為豪華的希爾頓大酒店開了一間房子閉門思過。這個期間,郝建成給他打了不下十個電話,她隻告訴郝建成自己沒事兒,和閨蜜一起在一起玩兒,之後再沒有多餘的一句話。她知道,雖然郝建成和汪梅拿了結婚證,成了正式夫妻,但和她康曉梅畢竟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而且有了共同的兒子郝雷。現在他們之間雖然沒有了愛情,但幾十年的共同生活所形成的親情還是有的。他之所以給她康曉梅打電話,首先應該是知道了她和汪梅見麵的情況,擔心她受不了打擊而發生意外,看一下她是不是還活著,隻要活著,他的良心就應該得到些許安慰。至於打完電話之後嘛,肯定是和那個“小妖精”在一起,享受她們的二人世界!
既然這層窗戶紙已經捅破,康曉梅就知道,郝建成和她攤牌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於是,她便加快了實施計劃的步伐。
她把兒子郝雷叫到酒店,將與汪梅見麵談話的情況告訴給了郝雷。為了應對郝建成即將到來說的攤牌,兩個人秘密商定,讓郝雷從一號玉石礦的賬上劃出160萬元現金,以娘家表弟的名字在中豪潤園別墅區購買了一棟豪華別墅。然後將之前趁郝建成不注意配製的兩把保險櫃鑰匙交給郝雷,讓郝雷把郝建成珍藏的幾方價值不菲的和田玉雕件和奇石原石偷出來並運到了山東青島老家的一位親戚家。事後,康曉梅大概算了一下,僅僅幾天的時間,她和郝雷便悄悄地挪走了郝建成價值四千萬元的現金和藏品!
一想到這些,康曉梅的心情馬上變得低沉起來。在青島被抓的前一天,他接到了郭書懷的電話,郭書懷告訴他兒子郝雷“出事兒”了。聽到這個消息,康曉梅猶如五雷轟頂,心裏比刀割還疼。在郝家,由於郝建成脾氣暴躁,喜怒無常,她和兒子郝雷幾乎就是他郝建成的出氣筒。所以,在郝雷的生命中,母親康曉梅就是他永遠的靠山和避風港。而在康曉梅心目中,兒子郝雷就是她生命的全部,這麽多年來,母子兩個用“相依為命”來形容並不為過。在得知郝建成變心之後,康曉梅之所以不計後果的實施她的計劃,很大程度上是為了一旦郝建成宣布“離婚”後兒子的未來著想,因為她心裏清楚,一旦汪梅正式進入郝家,郝雷的日子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好過。但是,現在兒子“出事兒”了而且是被公安機關關進了看守所,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一定是公安機關掌握了郝雷參與殺害汪梅的犯罪線索。殺害汪梅的計劃製定者就是她康曉梅,也是她指使兒子郝雷利用他和汪梅之間的特殊關係,把摻進毒藥的法國紅葡萄酒送給汪梅,汪梅也正是因為喝了這瓶酒之後才死的。如果公安機關真的掌握了這些證據,兒子就是徹徹底底的故意殺人,這可是要判死刑的呀!如果最後的結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就是她這個當母親的親自殺害了自己的兒子呀!
想到這裏,康曉梅的眼淚便不知不覺的流了下來。她翻身下床,幾步跑到監舍的門口,隔著那個隻有20多公分長的小窗戶焦急的往外看著。她知道,邊城市隻有一個看守所,人們統稱“邊看”,所以,兒子一定是關在這裏,可他關在那間房子裏?過得還好嗎?多麽想跟他說上幾句話呀,哪怕是隻看一眼也行啊!
但他知道,自己的這個想法其實就是一夢想,根本不可能實現。因為這裏是看守所,她康曉梅也不是原來的康曉梅了,若想在這個地方,以一個犯罪嫌疑人的名字看到同是犯罪嫌疑人的兒子,簡直沒有一點可能。
“但是,如果這個人沒有被抓的話,自己的這個願望一定能夠實現。但是,唉......”這個時候,康曉梅突然想起了一個人:自己的“老相好”、原邊城市公安局副局長張文。
和張文相識是十年前的事情,這件事情還要歸功於郝建成,是他在一次宴席上把張文介紹給了自己。當然,後來她和張文之間發展成的那種關係,郝建成是絕對不知道的。因為他想不到,一個風華正茂、前途無量的公安局副局長會看上她這個50多歲的半老徐娘,更不會把這種親密的關係保持這麽多年。
想到這裏的時候,康曉梅突然輕輕的笑了笑,臉上還有意無意的出現了些許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