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政法委會議室出來後,陳思江站在大廳的一個角落裏接電話,突然感覺有人在背後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趕緊扭過來看了看,隻見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邊城市政法委書記李勇笑眯眯的站在自己身後。於是趕緊掛斷電話,跟著李勇走進了辦公室。
“李廳,請指示!”走進李勇的辦公室,陳思江一改往日在李勇麵前沒大沒小的習慣,身子筆直、一臉嚴肅的問道。
抬頭看看陳思江,李勇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陳思江,你是受了什麽打擊了嗎?說實話,我已經習慣了你平時在我麵前沒大沒小、隨意邋遢的樣子,現在你突然變得一本正經起來我還真有點不適應。說說看,為什麽要這樣?”
說到這裏,李勇打開抽屜,從煙盒裏抽出一支香煙撂給陳思江,然後一臉不解的看著他。
聽了李勇的話,陳思江變得不好意思起來。他接過李勇扔過來的香煙,把手裏拿著的公文包撂在身邊的椅子上,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一邊搖頭一邊看著李勇說道:“李廳,說句不怕您笑話的話,我剛才被蔣華副書記對顧局的態度嚇到了。所以我就想,還是要和您們這些大領導保持一點距離,以免被您們突然爆發的情緒傷到。對於平時關係好的人,您們這些人‘肆無忌憚’,什麽樣的話都能說出來,而如果完全是公事公辦,您們可能會有所忌諱,有些話絕不會當著眾人的麵說出來。”
說到這裏,陳思江停下話題看看李勇,然後皺著眉頭繼續說道:“李廳,您也是當了多年大領導的人,說句良心話,蔣書記剛才對顧局的態度和說話的語氣是不是有些不合適?邊城發生了有史以來性質最惡劣的三起殺人案,我們公安機關和上級領導一樣氣憤,我們也想馬上破案,將犯罪分子繩之以法。但是,如此複雜的案件是不是需要時間偵破?一時破不了案就是公安局長無能嗎?還有,我們邊城市公安局出了張文、郭濤這樣的敗類,作為公安局黨委書記、局長,老顧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責任也有大小啊,總不能把全部責任都壓到顧局身上吧?如果這樣說的話,如果省裏除了貪官,那是不是就應該由......”
衝著陳思江擺擺手,李勇一臉嚴肅的打斷了他的話:“好了,不要扯的太遠了,都是快要退休的人了,說話還是沒輕沒重。你有些徒弟都比你現在的職務高,不知道為什麽呀?怎麽不知道總結教訓呢?嘴上沒個把門的,你倒是痛快了,想到過後果沒有?”
“李廳,我說的是實話,蔣書記在這麽多領導和同事麵前劈頭蓋臉的罵老顧,我覺得就是不合適。所以......”
“好了,不說了。”見陳思江還在一本正經的狡辯,李勇再次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蔣華同誌是省委主管政法工作的副書記,邊城連續發生三起惡性殺人案,不但‘創造了曆史’,而且轟動全省乃至全國。現在案子一直未能圓滿偵破,作為領導,他身上的壓力有多大你是不能理解的。所以,在會上說話的語氣嚴厲了一點情有可原。剛才在會場上他說的那些話,表麵上是說顧向陽的,但作為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兼邊城市政法委書記,我臉上卻一陣陣的發燒。他是在罵顧向陽,同時也是在罵我呀!但是我心裏想的通,我們工作沒有做好,挨領導的訓是應該的,我們不但不能因此有情緒,反而要以此為動力,更加積極的投入到工作中去,爭取早日破案,這才是一名警察此時此刻最正常的心態。知道嗎?”
說到這裏,李勇站起身來走到陳思江麵前,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雖然心裏還是不情願,但陳思江沒有繼續強下去,衝著李勇輕輕的點點頭。
“在剛才發的會議上,蔣華同誌批評了顧向陽,但他為什麽沒有批評我、批評你、批評與會的其他人?難道我們這些人沒有責任嗎?不是!”踱著步子走回到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坐回到椅子上,李勇看著陳思江繼續說道:“從邊城市政府辦公室主任到副市長、市長,再到省委副書記,蔣華同誌在官場上已經幹了幾十年了,在什麽場合說什麽話、用什麽樣的方式表明自己的態度這些小問題不需要我們來考慮是不是正確,他的經驗要比你我豐富的多。剛才他之所以用如此嚴厲的語氣,在這麽多人麵前毫不留情的批評顧向陽,還有一點就是他們之間那層特殊的關係。顧向陽是蔣華同誌的女婿,他說對或者說錯,顧向陽必須無條件的接受,即便是心裏不服也隻有忍著,或者是會後再行溝通。但是,如果蔣華同誌在這樣的場合用批評顧向陽的語氣批評你我或者是其他同誌明顯不合適,這也不是江華同誌的做派。所以,對於這一點你一定要理解。”
“李廳,我明白了。”衝著李勇點點頭,陳思江接著說道:“李廳,您還有什麽指示?請吩咐!”
衝著陳思江點點頭,李勇拿起身邊的兩份文件衝著他晃了晃,然後說道:“這是我剛剛收到的省委和邊城市委下發的兩份文件,從今天開始,邊城市人大常委會主任常懷林、政法委常務副書記郭書懷將被停職接受檢查。你要知道,對這兩個人的處分決定是省委和邊城市委根據我們專案組的建議作出的,如果最後因為證據不足等原因出現調查結果與我們所懷疑的東西相差太多,省委和邊城市委就會處於非常尷尬的境地,而作為提出建議的我們將會對此承擔全部責任。常懷林同誌和郭書懷一位是副省級,一位是副廳級,今天我們做出的這個決定對他們兩個人的影響有多大,不言而喻。所以,思江同誌,我們肩上的壓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呀!”
把手中的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陳思江一臉的認真:“李廳您說的對呀。作為專案組的負責人,從向省委、邊城市委匯報了常懷林和郭書懷的問題那天起,我的心裏就沒有安生過。常懷林同誌是邊城市的老市長,為邊城市的發展和繁榮做出了突出的貢獻,在邊城人民心目中具有非常高大的形象和無法撼動的地位;郭書懷在邊城市政法委副書記的位置上做了近十年,要說一點貢獻也沒有是不合適的。作為他的下級,直接把他送上法庭,心裏確實不是個滋味。就像您所說的那樣,如果他們的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罪行可株,那我們就是為民除害,為黨的反腐倡廉工作盡了一份力。否則呢?我們就成了罪人,不但有愧於他們兩個人,而且如何向省委、市委交差?”
說到這裏,陳思江停下話題,長長的歎了口氣。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要落實已經掌握的有關常懷林和他的愛人王萍以及郭書懷的犯罪嫌疑證據,一條條、一項項的逐一落實,為省委聯合調查組已經開展的調查提供強力有的證據。散會之後把你叫到辦公室來,我就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針對常懷林、王萍和郭書懷,從一個辦案者的角度出發,你覺得目前我們還應該加強哪方麵的工作?補充哪方麵的證據?在對這三個人進行調查時應該注重哪些問題?”見陳思江一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樣子,李勇微笑著說道。
見李勇一邊說話一邊衝著他笑,陳思江一邊輕輕的搖搖頭一邊站起身來走到李勇辦公桌前,伸手拿起桌子上的中華煙,抽出一支點上火,然後才轉身坐回到沙發上說道:“既然您有這麽多問題要問我,我隻有一個一個的說,不一定正確,僅供領導參考。”
“少說客套話,直接奔主題。”看看陳思江,李勇從煙盒裏拿出一支香煙一邊把玩一邊有些不耐煩的衝著陳思江擺擺手。
衝著李勇嘿嘿一笑,陳思江欠欠身子往麵前的煙灰缸裏彈彈煙灰,習慣性的輕聲咳嗦了兩聲之後才一臉認真的看著李勇說道:“從目前我們已經掌握的情況來看,常懷林的愛人王萍利用職務之便收受康曉梅、張文的巨額賄賂,違法幫助他們辦理奇玉石收藏證書的犯罪事實是成立的,犯罪嫌疑人王萍對於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就在剛才開會的時候,張正初處長給我發了一條短信,在短信裏他告訴我,常懷林同誌已經將王萍賬戶上還剩下的423萬元交到了紀檢監察部門,並且答應將王萍已經花掉的77萬元在一個星期內湊齊交到市紀委。由此,王萍犯罪已成事實。但是,對於常華林同誌一直在為自己辯解,說對王萍受賄一事一直不知道我表示懷疑。”
“懷疑的依據是什麽?”聽完陳思江的話,李勇趕緊把拿在手中一直把玩的香煙放到桌子上,然後攔著陳思江問道。
“散會之後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您在門口輕輕的拍了拍我的肩膀,並且示意我到您辦公室來。那個時候我正在接一個電話,是吧?”把手中的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陳思江和李勇玩開了“捉迷藏”。
李勇情不自禁的皺了下眉頭,然後又不情願的衝著陳思江點點頭,心裏暗暗的罵道:陳思江,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這裏跟老子繞圈子?
看看李勇的表情,陳思江知道他的心情已經有些不爽了,於是趕緊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我接的是重案大隊大隊長張斌的電話。在電話裏張斌告訴我,由於我和向陽同誌要參加省聯合調查組召開的會議,原定於今天對郝建成的兒子郝雷、妻子康曉梅進行的提審隻好改期。為了獲得更充足的證據,為即將開始的審訊做準備,他們兩個帶著馬全恩警官去看守所提審了張文。當他們問起張文‘把非法盜取的郝建成、汪梅的奇玉石精品藏在何處’這個問題的時候,張文的交代讓張斌等人大吃一驚,同時也讓我感到驚訝,因此下才有了剛才的疑問。”
說到這裏,陳思江停下話題,然後看了看坐在辦公桌後麵的椅子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的李勇。
李勇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陳思江,而是把身子往前挪了挪,一隻手托著下巴,眼巴巴的看著陳思江。但是,從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心裏的焦急和等待。
見李勇看著自己不說話,陳思江笑了笑,把手中的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然後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據張文交代,在殺了郝建成和汪梅之後,康曉梅和郝雷給了他很多好處,但這些好處並非全部是金錢,而是郝建成和汪梅的藏品。拿到這些價值不菲的奇玉石藏品之後,他的心裏也很不安,把這些東西藏在哪裏成了他最大的心病,讓他絞盡腦汁。因為他知道,一旦郝建成、汪梅被殺案暴露,我們公安機關必須要查的就是他們這兩個人的藏品的下落,而一旦這些東西被發現,他張文不但會失去一大筆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財富,而且罪行暴露,必落法網。經過一番周密的策劃,在公安機關工作多年、反偵察經驗極為豐富的張文在他的幹爹、邊城市人大常委會主任常懷林身上打開了主意:他給常懷林家裏買了一個超級豪華的大魚缸,從日本購買了九條價值不菲的錦鯉,並以讓魚缸更漂亮為由,在把康曉梅送她的本來是郝建成、汪梅的精品和田玉籽料,當做‘魚缸石’藏在了魚缸裏。”
說到這裏,陳思江再次停下話題,一邊不停的嘖嘖嘴一邊搖著頭說道:“聽了張斌的匯報之後,我既震驚又佩服,對於張文的‘聰明智慧’歎服不已。說實話,如果不是張文親**代,王萍受賄的事情不暴露,無論是您、我還是辦案人員,有誰能想的到他張文會把這些非法得來的贓物藏在一名副省級領導幹部的家中而且是以如此隱秘的幾乎沒有半點蛛絲馬跡的手段?”
“對於張文做的這件事,常懷林同誌知不知道?”等陳思江發完感慨,李勇便著急的看著他問道。
陳思江搖搖頭:“根據張文的交代,對於把贓物藏在常懷林同誌家魚缸裏這件事,常懷林不知道。在聽完張斌的匯報後,我馬上向省秘密調查組組長、負責常懷林、王萍涉嫌受賄案專案組組長張正初同誌作了匯報,當時他正和常懷林同誌在一起。他馬上就此事問了常主任,常主任對此矢口否認,說根本不知道這回事,是張文瞞著他幹的。”
聽了陳思江的話,李勇剛才還緊張萬分的表情變得有些輕鬆起來。他站起身來走到陳思江身邊,然後看著他說道:“既然犯罪嫌疑人張文交代這件事和常懷林同誌沒關係,常懷林也說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但你依然認為常懷林在這件事上有問題,依據是什麽?老陳啊,我們是執法機關,依法將犯罪分子繩之以法是我們的職責和使命。但是對每一個被調查對象負責,嚴格按照法律辦事,既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冤枉一個好人也是我們的工作原則,特別是對常懷林同誌這樣的中高級領導幹部,我們必須要慎之又慎,全完不能出任何紕漏,更不能無端猜疑,否則,我們的責任可就大了!”
一臉認真的衝著李勇點點頭,陳思江接著說道:“李廳,您剛才說的我都明白,因此我才對您說在常懷林同誌是否涉嫌犯罪這件事上我隻是懷疑。現在我把張斌他們偵察到的具體情況告訴您,您幫我分析一下。”見李勇神情嚴峻的站在自己麵前,陳思江趕緊站起身,同樣一臉認真的看著李勇說道。
輕輕地拍拍陳思江的肩膀,李勇一邊往辦公桌後走一邊對陳思江說道:“嗯,你接著講!”
“聽完張文的交代之後,張斌覺得事情緊急,不能拖延,但又知道您、顧局和我一起參加蔣書記組織的案情分析會,是不可能接電話的,於是他不得不越級上報,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張正初處長,並請張正初處長代向上級機關申請,對常懷林的家進行搜查。張正初處長也不敢怠慢,於是便把情況報告給了市紀檢委書記王芳。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王書記批準張斌帶人先行對常懷林的家和辦公室進行小規模搜查。於是,張斌帶人先是去了常懷林的家,在常主任的兒子常江的配合下,把張文放在魚缸裏的所有所謂的‘魚缸石’打撈起來,並在第一時間請邊城市專門的寶玉石鑒定機關的專家最這些石頭進行了鑒定。經過鑒定,在這些‘魚缸石’當中,有十七方新疆和田玉籽料,這些石頭雖然體積不大,但都是和田玉精品中的精品,累計價值在3000萬元人民幣之上!”
說到這裏,陳思江不由自主的停下話題,一邊不可思議的感歎一邊看著李勇問道:“李廳,如果你的家裏放著價值幾千萬元的東西,您能不知道嗎?是幾千萬元而不是幾百、幾千!”。
先是欠欠身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低著頭思忖片刻之後,李勇才看著陳思江說道:“如果你僅僅是從這一點上懷疑常懷林在撒謊,我覺得依據並不充分。就拿我來講,我的家裏有多少存款、家裏放著的東西值多少錢等等這些工作之外的事情我真的不清楚。‘當官’到了我們這個級別,哪還有時間關心這些閑事?在擔任市人大常委會主任之前,常懷林同誌是邊城市市委副書記、市長,擔負著整個邊城市的經濟發展和國計民生的重任,有多麽忙可想而知。所以,對於張文精心設計的‘妙計’不知道並不足為怪。所以,要想證明你的懷疑是正確的,你必須要有更加有力的證據。”
微笑著看看李勇,陳思江點點頭,站起身來走到李勇麵前,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然後把手機推到李勇麵前說道:“李廳,這是張斌發給我的幾張圖片,這個問題該如何解釋?”
接過陳思江的手機,李勇順手從桌子上的書台上拿起老花鏡戴上,一臉認真的看了一會兒之後,猛地抬起頭來看著陳思江問道:“這些圖片是從哪裏來的?能說明什麽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