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向陽與嶽父蔣華告別走出政法委會議室的時候,在門口與邊城市市長王庚碰了個正著。

“王市長,您好!”雖然因為剛剛查出王庚私藏手槍以及與郭書懷之間可能存在的不正常“交易”,但畢竟事情尚未得到證實,更沒有公開,所以,在這位邊城市市長王庚麵前,作為下級的顧向陽依然畢恭畢敬的向他伸出了右手。

在邊城市,王庚是為數不多的知道老領導蔣華和顧向陽是翁婿關係的人之一,而王庚又是蔣華上調省城之前親手提拔起來的人,所以,對於顧向陽,王庚平時是以“家人”來看待的。因此,看看顧向陽熱情的向他伸出的手,他趕緊伸出手握著顧向陽的手說道:“老顧,辛苦!怎麽樣,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衝著王庚笑了笑,顧向陽有些無奈的搖搖頭:“如果僅僅是忙點倒還無所謂,關鍵的問題是頭疼。從三起惡性殺人案發生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三個月了,因為案情複雜,牽涉的的範圍比較廣,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圓滿結案。王市長,對不起,我顧向陽工作不力,誠懇的接受您的批評!”

“說的哪裏話?我們兩個之間還需要這麽客氣嘛?沒有必要。”衝著顧向陽擺擺手,王庚接著說道:“既然是殺人案而且是連續三起殺人案,自然要比普通的案件複雜的多,偵破過程中出現困難和波折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本來早就應該到局裏看望、慰問一下專案組的同誌,但因為這段時間一直忙於招商引資的事情,外省包括港澳台地區的客商一批接著一批,談判一輪接著一輪,所以就沒有騰出時間去。回去後代我向公安局的同誌們問好,並告訴大家,市委、市政府對近期以來大家在案件偵破工作中做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績提出表揚,希望大家齊心協力,盡早破案,把犯罪分子繩之以法,為邊城市的社會穩定和經濟發展做貢獻。市委、市政府將竭盡全力支持你們的工作。”

“好的,謝謝王市長,回去後我一定會把您的指示一字不差的轉告給同誌們,同時請領導放心,我們一定會全力破案,把所有的犯罪分子抓捕歸案,絕不讓一名犯罪分子漏出法網!”衝著王庚點點頭,顧向陽一臉認真的說道。

“還謝謝,為什麽總是這麽客氣呢?”輕輕的拍拍顧向陽的肩膀,王庚看著顧向陽小聲問道:“怎麽樣?老爺子的心情還好吧?”

衝著王庚搖搖頭,顧向陽苦笑了一下:“三起殺人案至今未破,郭濤、張文等‘內鬼’相繼伏案,現在又出現了政法委常務副書記郭書懷、市人大常委會主任常懷林因牽涉到案子之中被停職接受調查,一樁又一樁鬧心的事情一個接著一個,分管政法工作的老爺子心情能好到哪裏去?這不,我剛才就是按了一頓訓才出來的。王市長,您選擇這個時候來見他老人家好像時機不對呀,你這不是故意往槍口上撞嗎?”

“哈哈哈哈哈,向陽,從你剛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臉上表露出來的表情來看,我就猜出你肯定是被老爺子‘修理’了!不過,不要放在心上,老爺子就是這樣的人,脾氣發過就好了。再者說了,你是他的女婿,別說有事了,沒事罵你幾句你還不是隻能忍著?”衝著顧向陽笑了笑,王庚臉上的表情馬上變得認真起來:“老人家從省城來到咱們邊城,作為他幾十年的下級,我不來看一下合適嗎?我是邊城市市長,市裏發生了這麽多事情,說明我的工作沒有做好,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挨兩句罵是正常的,也是應該的。”

說到這裏,王庚衝著顧向陽點點頭,然後接著說道:“好了,不說了,今後有時間咱們再聊,我現在要‘負荊請罪’了!”

說到這裏,他輕輕地拍了拍顧向陽的肩膀,然後走到會議室門前,輕輕地叩了幾下門之後走了進去。

看著王庚的背影,顧向陽皺了皺眉頭,心情複雜的歎了口氣,然後轉身往電梯口走去。

“老領導,您到邊城來也不跟我提前說一聲,今天上午開會的時候我才通過市委辦公室得到的消息,您說我尷尬不尷尬?我來晚了,實在對不起,實在對不起!”走進會議室,看看一臉嚴肅的坐在沙發上喝茶的蔣華,王庚一邊說話一邊弓著腰、雙手捧著一支香煙走到他的麵前,臉上掛滿了歉意。

抬頭看看王庚,蔣華並沒有接煙,而是用手指了指身邊的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後才板著臉說道:“我到邊城來是工作需要,不是探親旅遊,跟你打什麽招呼?再說了,你王大市長日理萬機,工作繁忙,我哪能無端的打擾你,影響你的正常工作?”

“老首長,老首長,您千萬不要這樣說。”聽完蔣華的話,剛剛坐在沙發上的王庚就像被屁股下麵的彈簧彈了一下似的噌的一聲站起身來,然後一臉緊張的看著蔣華說道:“我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在您的諄諄教誨和關懷幫助下才成長到今天。所以,你不要把我當做邊城市的市長看,而是作為自己的兒女對待,如果我做錯了什麽,您盡管批評,盡管罵,但千萬不要這樣說,否則,我......”

“好了,不說這些了。說吧,找我什麽事兒?”不等王庚把話說完,蔣華便衝著他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然後一臉嚴肅的看著他說道。

“嘿嘿嘿,我找您能有什麽事兒啊?一是聆聽首長教誨,二是給首長接風洗塵。別的事情我也不敢麻煩您啊!”看著蔣華一臉嚴肅、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王庚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尷尬,反而嘿嘿一笑,一邊說話一邊端起蔣華的茶杯畢恭畢敬的遞到他麵前,說話的語氣及臉上有些卑微的表情完全沒有了一個地級城市市長的派頭。

作為一個地級城市的市長,王庚在蔣華麵前就像一個小學生一樣的恭順是有原因的。

王庚是土生土長的邊城人,剛參加工作的時候,隻有高中文化水平的他是邊城機械廠的宣傳幹事。那個時候,邊城還是一個鎮,蔣華是邊城鎮分管文教、宣傳工作的副鎮長。

有一年,蔣華到邊城鎮機械廠檢查工作,在機械廠大院裏的黑板報上看到了王庚寫的一篇文章,於是便刻意找到王庚聊了一會兒。通過聊天蔣華才知道,王庚雖然隻有高中文化程度,但由於愛好文學,寫的一手好文章,並且經常在一些國內的文學期刊和邊城鎮的“政府機關報”《邊城報》上發表文章。了解到這些情況後,特別注重人才培養的蔣華便把他從機械廠調到了鎮政府,在政府辦公室擔任宣傳幹事。從此以後,原來整天穿著一身帆布工作服、拿著粉筆辦板報的王庚搖身一變成了“機關幹部”,命運也從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

對此,王庚對蔣華充滿了感激。即便是現在成了主政一方的市長,但他從來沒有忘記蔣華的知遇之恩。無論是與好朋友聊天還是和家裏人聊家常,隻要有合適的機會、麵對合適的人,王庚總會說,自己的一生能有用今天的成就,蔣華是最大的貴人,是他像沙裏淘金一樣把他從機械廠“挖”了出來並把他送上政途,否則,他也會隨著機械廠後來的破產倒閉變成一個下崗工人,說不定現在就會像他當年的那些同事一樣,在邊城的某一個角落裏擺地攤呢!

調到鎮政府工作之後,王庚的才華得到了充分發揮,後來便成了邊城鎮出了名的“筆杆子”。隨著邊城由鎮升市,再加上對王庚欣賞有加的蔣華的力薦,王庚由宣傳科科長一路走到邊城市副市長的位置上。就在蔣華調任省委副書記的那一年,又是在蔣華的推薦下,王庚成了主政一方的邊城市市長。

但是,用現在的眼光看待官場現象,蔣華和王庚之間的關係似乎有些另類甚至讓一般的人難以相信。

蔣華是王庚事業上的伯樂、生命中的貴人,但是,王庚從來沒有給蔣華送過任何禮物,哪怕是一包並不昂貴的茶。不是王庚不想送,而是不敢送。他清楚地記得,就在蔣華榮升邊城市市長的那天,作為邊城市政府辦公室主任的王庚破例買了一條中華煙,想送給蔣華以示祝賀。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蔣華不但把王庚狠狠的罵了一頓,而且第二天讓王庚當著行政辦公室二十多人的麵做檢討,讓他丟盡了臉。從那以後,王庚再也沒有了給蔣華送禮的想法。

而對於蔣華來講,他從來沒有以王庚的恩人、伯樂而自居。在他的眼裏,王庚就是自己工作中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同事,對他的提拔和重用,並不是個人感情作祟,而是從工作需要的角度出發和對王庚個人能力的賞識。所以,平時麵對王庚的時候,蔣華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的樣子,該說的說,該罵的罵,該表揚的時候毫不吝嗇。無論在任何場合,見了王庚就像見到其他同事一樣,和藹可親,一副笑臉,從來沒有過以恩人自居、高高在上的樣子。

但是,今天的蔣華卻有些反常,即便是王庚在他麵前表現的是那麽謙卑甚至有些卑微,他的臉上始終沒有露出一絲的笑容。雖然邊城市政法委書記李勇和女婿顧向陽向他反映的情況還沒有落實,但是他知道,這些情況從李勇和顧向陽嘴裏說出來絕非是空穴來風。所以他看著麵前的王庚,心裏五味雜陳,充滿了失望甚至憤怒,如果放在之前,他早就該發火罵人了。但是他現在卻不能,因為他手裏還沒有王庚犯罪的證據,他的身份不允許他那樣做。

而一向善於察言觀色並對蔣華十分了解的王庚也感覺到了蔣華的反常,但是,這層窗戶紙他不願意也不敢捅破,更不能現在就捅破。

早在一個星期之前,王庚就得到了蔣華要率領聯合調查組到邊城辦案的消息,也知道分管政法工作的蔣華麵對邊城市接二連三出現的狀況極為不滿,心情一定很差,作為市長,在蔣華到達邊城的第一天、第一時間就來找他,肯定沒有好果子吃。但是,他還是硬著頭皮“送貨上門”,不是他王庚自討沒趣,而是確實身不由己。

“好朋友”郝建成的死,原邊城市公安局副局長張文、邊城市最大的黑社會頭目張克、郝建成的兒子郝雷、妻子康曉梅等“小兄弟”的相繼伏案特別是邊城市政法委常務副書記郭書懷被停職接受調查,讓見過太多世麵、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的王庚如臨深淵。他知道,一旦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從這些人當中的某一個人嘴裏說出來,哪怕是其中的一件,對他王庚來說就是一個致命的打擊。三起殺人案發生以後,邊城市公安局成立了專案組,省裏派來了以“老狐狸”張正初為首的秘密調查組,現在又來了由省委副書記蔣華掛帥的聯合調查組,從陣仗上來看,省委、省政府大有不把邊城“打掃幹淨”絕不善罷甘休的決心。在如此凶險的形勢下,如果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不慎敗露,後果不言而喻。

所以,從現在開始他就要做好準備,為自己尋找一個可以依靠的靠山,而這個靠山非蔣華莫屬。他太了解蔣華了,對於這個把聲譽和麵子看得比生命都重要的人來講,如果自己挖掘、培養並極力提拔的幹部出了問題,比他自己出問題還要難受。不要說為了他王庚,就是為了他蔣華自己,他也不會袖手旁觀。而如果蔣華出手相救,他王庚就會安然的度過難關,至少可以將損失控製到最小。

因此,冒著被“修理”的危險,王庚“自投羅網”求見蔣華,並且在蔣華表現反常、從他進門就沒有給他過好臉色的情況判斷,王庚有一種感覺:蔣華可能知道了一些有關他王庚的事情,而消息的來源要麽是以顧向陽為首的專案組抓住了他王庚的“尾巴”,要麽就是郭書懷等人已經“張嘴”,說出了與他王庚有關的“秘密”。

但是,麵對蔣華,王庚不想主動透底,想讓蔣華說出來。這樣做的目的隻有一個:在還不能確定蔣華是不是掌握了他王庚的“秘密”的情況下,如果他主動交代,就等同於自投羅網。而如果是蔣華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他還有一絲辯解的機會,隻要有機會就會有希望。

而坐在沙發上一直不停的吸煙、一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王庚的蔣華,對於王庚今天主動求見的目的以及此時此刻的內心世界看得像明鏡一樣的清楚。看著麵前的王庚,蔣華愛恨交加,心情複雜。

王庚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領導幹部,他真的不願意李勇和顧向陽向他反映的有關王庚的事情是真的,如果那樣,王庚必倒,而王庚倒了,對於他蔣華來講就是一個不小的打擊:自己一向看好並力排眾議提拔起來的幹部竟然成了臭名昭著的貪汙犯,這讓身為省委副書記的他情何以堪?本來就對他與王庚之間的關係傳的沸沸揚揚的外界又會如何評說?

但擔心歸擔心,事實畢竟是事實。他知道,李勇和顧向陽向他反映的情況絕對不是空穴來風,如果王庚犯罪的事情已經成為既定事實,他蔣華就是心裏再痛也無濟於事。所以,他希望今天的王庚能把他蔣華當做一個老領導看,把不願意向別人說的事情如實的告訴他。如果是那樣,他蔣華的心裏還好受一些。

但是,蔣華失望了。從王庚進了會議室後的表現來看,他今天來的目的不是來與他這位曾經的恩人“交心”的,而是來打探消息亦或是尋找庇護的!

“既然如此,我就對症下藥吧,我倒要看看你王庚在我麵前耍什麽花招!”想到這裏,蔣華在心裏暗自笑了笑,然後把手中抽剩的煙頭按滅放進麵前的煙灰缸裏,看著王庚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