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市看守所第一看守區提審室裏,楊萬年再次被“請”了進來。
走進提審室,楊萬年出乎意料的鎮靜。坐在那把看守所專門為犯罪嫌疑人“定做”的椅子上,伸出手腕讓獄警幫他打開手銬,看了看已經“恭候多時”的江天雪、呂長江和趙強楊三位警官,楊萬年微笑著對著他們點點頭,臉上的表情異常的輕鬆。
“楊萬年,吃中午犯了沒有?”看看楊萬年,腦子裏一直被汪梅、汪麗兩個人的名字攪和的有些亂的江天雪竟然像和朋友打招呼一樣對著他說出了這句客套話。
聽完江天雪的“問候”,楊萬年先是一愣,然後馬上就恢複了原樣。他看看江天雪,先是輕輕地搖搖頭,然後歎了一口氣,隨後有氣無力的說道:“江警官您是公安民警,應該對看守所的情況十分了解。我現在的身份是犯罪嫌疑人,和罪犯兩個字隻有一毫米的距離。身份既然如此,生活質量可想而知。您們嘴裏所說的吃飯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講就是填肚子,吃不吃還不就是那麽回事?苟延殘喘,有一條命還在就算萬幸了。”
“楊萬年,你千萬不要把自己說的這麽可憐。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句話你沒聽說過啊?”這時,坐在江天雪身邊的呂長江可沒有這麽客氣。他先是衝著楊萬年冷笑了兩聲,然後接著說道:“看守所裏的飯當然沒有家裏的好吃,但是,你不想吃啊。如果你不違法,不犯罪,誰能把你無緣無故的關在這個地方?晚上回到監舍沒事兒的時候看一下詞典,查一下‘咎由自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是,是,我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但是,為了認罪悔罪,我不是正在努力嗎?否則,您們怎麽能知道‘12.18’殺人案的被害人是汪麗而不是汪梅?我的一條線索讓您們公安機關少走多少彎路?呂大隊長,我做的還可以吧?”聽完呂長江的一番冷嘲熱諷,楊萬年先是尷尬的點點頭,然後看呂長江辯解道。
“好了,楊萬年,現在咱們開始說正事兒:關於‘12.18’殺人案的被害人是汪麗而不是汪梅這件事你是怎麽知道的?詳細的情況是什麽?現在你要好好說,不能有半句謊言。要知道,你所供述的這件事對於你來講也是一把雙刃劍,你的檢舉揭發可以讓你獲得法律的獎勵,同時也會加重自己的罪責。所以,在我們正式開始提審之前,希望你把事情想清楚。”見楊萬年囉裏囉嗦個沒完,江天雪皺著眉頭打斷了他的話,然後一臉嚴肅的看著他說道。
衝著江天雪微笑了一下,楊萬年用一副無所謂的眼神看著她說道:“我沒有什麽可想的,隻要您江警官遵守承諾,給我應有的獎勵,讓我早一點回家孝敬我年老的母親,我不但會在這件事上實話實說,而且還能向您們提供更重要的線索。隻要您們敢查,我有什麽不敢說的?”
“好,咱們現在就開始,你說吧,從頭說,往細裏講。”衝著楊萬年點點頭,江天雪伸手打開了麵前的筆記本。
“江警官,請稍等!”抬頭看看江天雪,楊萬年臉上的神情變得格外嚴肅起來:“在正式開始說那件事之前,我有一個條件,如果您們答應了我的條件,我一定會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您們,並且保證沒有一句假話。否則,我真的有顧慮。”
“楊萬年,你不要得寸進尺。向辦案機關如實陳述自己的罪行,檢舉揭發他人的犯罪線索,是一個犯罪嫌疑人應盡的職責,你卻在這裏......”
“呂大隊長,你讓他說!”衝著呂長江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江天雪轉過頭來看著楊萬年說道:“有什麽事情說吧,我倒是要看看你楊萬年能提出什麽出格的條件!”
“謝謝江警官,謝謝江警官!”見江天雪答應了自己的請求,楊萬年千恩萬謝的連聲說了好幾個謝謝,然後才一臉擔憂的看著江天雪說道:“說實話,‘12.18’殺人案被害人是汪麗不是汪梅這件事隻有我和他們姊妹兩個知道,如果我把這件事情告訴給了您們,第一個知道是我出賣了她的人就是汪梅,因此她會對我懷恨在心,連殺了我的心都有。您們可能不知道,在我們老家山西,汪梅是個黑白兩道都很吃得開的人,在她的身邊聚集了一大幫黑社會成員,這些人心狠手辣,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所以,一旦得知我出賣了她,這個心狠手辣的女人絕對不肯善罷甘休。我在看守所有警察管著護著,她汪梅對我無計可施,可我最擔心的就是她會讓人對我的家人下手。我的母親已經八十多歲了,妻子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女村婦女,膽子小,沒見過世麵,而我的女兒還在上學,就這樣的三個人怎麽能頂得住汪梅那幫人的報複?一旦她們娘三個出點事,我楊萬年還有什麽臉麵活在這個世界上?”
說到這裏,楊萬年的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然後看著江天雪繼續說道:“所以,我請求您們與我老家的警察取得聯係,讓他們保護好我的家人,不能讓她們有一絲半毫的危險。否則,我寧願讓這件事爛在肚子裏,寧願為此付出再大的代價我也不會說的。汪梅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太了解了,我害怕呀!”
說完這番話,楊萬年禁不住哭出了聲。
“答應他的條件,我現在就和張正初處長溝通,讓他與山西警方聯係,讓當地警方保護楊萬年家人的安全。”就在這時,江天雪的耳機裏傳來了正在提審室外的監視器前指揮提審的顧向陽的聲音。
“好的!”對著耳機輕聲回答了一聲之後,江天雪扭頭看了看還在哭泣的楊萬年,然後語重心長的說道:“楊萬年,你不要悲傷,保護舉報人及其家人的人身安全是我們警方應盡的職責,對此,我們會全力以赴。所以,你剛才提出的條件我們答應,並且已經開始與山西警方聯係,讓他們派人保護你的家人。你放心吧。”
抬起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楊萬年衝著江天雪點點頭:“邊城公安機關的話我還是相信的,因為您們秉公執法,把我們犯罪嫌疑人當人看。前段時間,我的女兒因為學費的事情差一點輟學,得知這一情況後,您們公安局的陳思江副局長馬上通過山西警方的一位朋友給我們家支援了2000元,讓我的女兒重返學校。前幾天他們來看我的時候我的母親還提起了這件事,讓我非常的感動。所以,我才下定決心把隱藏在心中的秘密告訴您們,因為我也是人,我也有感情啊!您們對我楊萬年這麽好,如果我還知情不報,不配合您們的工作,我還是個人嗎?心裏會不安的。”
說到這裏,楊萬年停下話題,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口水,看著江天雪說道:“汪梅有一個雙胞胎妹妹叫汪麗這件事我之前就已經交代過了,對她們姊妹兩個的基本情況我想您們已經了解的很清楚,所以在這裏我就不重複了,咱們直接奔主題吧!”
“我們曾經看過汪麗的照片並且與汪梅的照片進行了比對,確實,如果和她們不認識甚至關係不是特別密切的話是很難分辨出哪個是姐姐汪梅,哪個是妹妹汪麗。你和汪梅是親戚,且長期在汪梅身邊工作,和她們接觸的比較多,你應該能輕鬆的分辨出來她們兩個誰是誰吧?”楊萬年的話剛一落地,負責做筆錄的趙強楊放下手中的筆,看著他他問道。
在被江天雪喂了一口“定心丸”之後,楊萬年的情緒比剛才緩和了許多,說話的口氣也變得輕鬆起來。他衝著趙強楊搖搖頭,輕輕地微笑了一下之後說道:“我和汪梅、汪麗姐妹是在一個村子長大的,我比他們大幾歲,可以說是看著她們兩個長大的,再加上我們是親戚,相互之間來往特別密切。但即便是這樣,如果他們兩個同時出現在我的眼前,一直到現在我都不能很快而且非常自信的判定出他們兩個誰是誰。從容貌到身材,從身高到走路的姿勢,從說話的語氣甚至嚴格到語速,她們兩個真的是太像太像了。再加上他們姊妹兩個的關係非常好,個人愛好也基本一致,所以,無論從哪個方麵你都很難分辨出來哪個是姐姐汪梅,哪個是妹妹汪麗,因此,我們之間還鬧過不少的笑話。”
“‘12.18’殺人案被害人由汪梅變成了汪麗,應該是汪梅之前早就編好的‘劇本’,為不明真相的人們包括我們辦案機關上演了一出‘狸貓換太子’的大戲。汪梅之所以這樣做,是不是感受到了什麽危機或者遭受了來自外界的威脅?對這一情況你知道吧?”見江天雪站起身來倒水,呂長江看著楊萬年問道。
“是啊,如果不是發生了什麽,汪梅為什麽這樣做?”衝著呂長江點點頭,楊萬年接著說道:“在郝建成的妻子康曉梅得知郝建成與汪梅瞞著她辦了結婚證的事情之後,康曉梅通過兒子郝雷的女朋友也是汪梅的朋友張曉梅找到了汪梅,在益陽咖啡廳的10號包廂有過一次談判。康曉梅的意思是想破財免災,給汪梅一些錢,讓她主動的離開郝建成。但是,汪梅並沒有答應,當場拒絕了康曉梅,從此,兩個人的矛盾就擺到了桌麵上。雖然接下來康曉梅並沒有對汪梅怎麽樣,也沒有因此與郝建成撕破臉皮,但是汪梅心裏清楚,康曉梅是一個外表懦弱、內心卻非常強大和凶狠的人,對於她汪梅的‘奪夫之仇’,康曉梅不可能善罷甘休,一定會想辦法報複她。而作為一個遠離家鄉、身邊沒有幾個朋友的汪梅感受到了危機的存在,於是,便想出了‘狸貓換太子’的招數,讓妹妹汪麗頂替他的角色,而她在幕後指揮。事實果然不出汪梅所料,沒有多長時間,康曉梅便設計了一個圈套,先是以兒子郝雷的名義送給已經正在‘頂崗’的汪麗一瓶摻有劇毒的、昂貴的法國葡萄酒,讓不明真相的汪麗在一周後悄無聲息的死亡,然後又派人教訓郝建成,但因雇傭的黑社會成員失手造成郝建成被殺。於是,邊城市便連續出現了兩起惡性殺人案。但是,包括您們公安機關都沒有發現,‘12.18’案件被害人根本不是汪梅,而是他的妹妹汪麗。從汪麗被殺到現在,汪梅一直呆在鄉下老家,和她的妹夫過著外人根本看不出來的‘夫妻’生活。前幾天我的家人來看守所看我的時候,我的妻子還告訴我,在老家的一次集市上,她還看到‘汪麗’和她的丈夫手挽手的在逛街。其實我的妻子和您們一樣,並不知道汪麗已死,陪著‘丈夫’逛街的是姐姐汪梅。”
說到這裏,楊萬年停下話題笑了笑,然後接著說道:“實話實說,在這次‘狸貓換太子’的大戲中,汪梅是一個特別出色的‘演員’,她蒙騙了所有人,如果我不是這出大戲的知情人,根本就不會也不可能知道其中的真相。”
聽完楊萬年的話,江天雪先是沉吟了一會兒,然後才一臉不解的看著楊萬年說道:“從你剛才的交代來看,汪梅和汪麗姊妹之間的關係非常的好,在這樣的情況下,汪梅怎麽舍得讓自己的同胞妹妹替自己受死?而汪麗為什麽就能心甘情願的服從姐姐的安排?這其中是不是有不為人知的原因?”
“是的,江大隊長。”衝著江天雪點點頭,剛才還一臉輕鬆的楊萬年突然變得有些憂心忡忡起來,臉上也掛滿了惋惜的表情:“就在康曉梅和汪梅攤牌一個月之前的一天晚上,我和汪梅都在郝建成的一號玉石礦,沒有出去應酬。晚上大概十點多的樣子,我從工地上處理完一台裝載機油路故障回到宿舍樓之後,發現汪梅辦公室兼臥房的房間裏還亮著燈,心裏感到很納悶。以往的時候,如果不是出去應酬,這個點汪梅早就睡覺了。她是一個特別注重養生的人,非特殊情況下,早睡早起是她長期養成的生活習慣。但是,今天馬上都要11點了,可她房間裏的燈為什麽還亮著?會不會是睡著了忘記關燈了還是別的事情?懷著一絲好奇,我走到樓上輕輕的敲了敲她的門,房間裏很快便傳來了汪梅的應答聲。推開門走進去一看,眼前的情景把我嚇了一跳:隻見汪梅穿著一身睡衣斜躺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桌盤狼藉,擺了滿滿的一桌子菜,一瓶法國高級紅酒已經下去了大半,而已經是半醉的汪梅臉色蒼白,神經沮喪,而且臉上還有剛剛哭過的的痕跡。麵對這種情況,我趕緊拖了一把椅子放到汪梅麵前,催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汪梅看了看我,眼淚又流了下來。想了一會兒之後他才傷心的告訴我:一個小時之前她接到了老家妹夫的電話,妹夫告訴她,她的妹妹汪麗得了乳腺癌,已經住進了當地的縣醫院。”
說到這裏, 楊萬年停下話題,然後強請的歎了口氣,搖搖頭,看了看江天雪等人繼續說道:“汪梅和汪麗姐妹倆關係特別好,兩個人好到可以為對方舍棄一切乃至生命。在她們身邊這麽多年,對於這一點我印象深刻。所以,在得到妹妹得了不治之症的消息之後,汪梅的傷心欲絕是可以理解的。在和我說了事情的經過之後,她讓我給她定了第二天飛往山西老家的飛機票。回到山西的第二天,她突然給我打電話,讓我把她保險櫃裏的一方新疆和田玉籽料拿給一個姓馬的奇玉石收藏家。汪梅所說的這位姓馬的奇玉石收藏家我見過,這個人非常喜歡汪梅珍藏的這方和田玉籽料,當初甚至給出了58萬元的收購價,但是汪梅沒有賣。在我把這方和田玉送到老馬家之後,老馬收下了石頭,並且當著我的麵把40萬元人民幣轉給了汪梅。當時我心裏納悶,當初58萬元都不賣的石頭,現在為什麽40萬元就賣了?後來汪梅告訴我,為了給汪麗湊夠100萬元的治療費,她忍痛割愛把石頭賣給了老馬,而老馬見汪梅主動找上門來,知道她急用錢,所以借機壓價,撿了個便宜。從這件事上您們就可以看得出來,汪梅和汪麗之間的關係有多麽好了吧?”
“汪梅是什麽時候從老家回的邊城?”等楊萬年說萬這番話,趙強楊看著他問道。
“如果我沒有記錯,應該是在一個星期之後她就回來了。”看看趙強楊,楊萬年趕緊說道:“那天晚上快要睡覺的時候,我突然接到了汪梅的電話,她告訴我再有一個小時就坐上了返回邊城的飛機,讓我按照飛機落地的時間去機場接她。但是那天卻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開著車去了機場,等了半個小時之後又突然接到了汪梅的電話,說是一位朋友已經到機場接她來了,他們之間還有些事要商量,所以就讓我先回一號玉石礦。聽了她的話之後我特別生氣,於是便在停車場盯著看,我倒要看看是誰把康曉梅接走的。等了不到十分鍾的時間,隻見汪梅走出了停車場,他的身旁一個戴著眼鏡的男子幫她提著包,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往停車場走。看到這個男人以後我明白了,於是便開著車回到一號玉石礦,直到第二天中午汪梅才回到礦上。”
“去機場接汪梅的那個男人是誰?”看看楊萬年,江天雪有一搭無一搭的問道。
“哦,這個人您們應該認識,邊城市人大常委會辦公室主任王國彬。汪梅和人大的常主任是朋友,關係很好,肯定是他知道了汪梅要回邊城之後才派王國彬去機場接她的。這個人......”
“你說誰?”不等楊萬年把話說完,江天雪突然噌的一聲站起身來,瞪著眼睛看著他問道。
楊萬年也沒有想到,自己平平常常的一句話竟然讓江天雪有這麽大的反應。他瞪著一雙吃驚的眼神看著江天雪,然後結結巴巴的說道:“就是,就是人大的那個王國彬啊,我跟這個人吃過幾次飯,是絕對不會看錯的。江大隊長......”
不等楊萬年把話說完,江天雪突然衝著他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因為耳機裏傳來了顧向陽聲音:“江大隊長,楊萬年突然冒出來的這句話非常重要,要作為一個重點查下去。現在先不提這件事,等楊萬年說完汪梅和汪麗的事情之後再說。”
默默地點點頭,江天雪抬手關掉了耳機,然後看著楊萬年說道:“哦,沒事的,你接著說汪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