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ook of Beasts
消息傳來的時候，萊昂內爾正在用積木搭宮殿。他把積木踢得到處都是，保姆跟在他屁股後麵忙忙碌碌地收拾著。不過那的確是個令人震驚的消息。你知道，剛剛有人敲了前門並在樓下交談起來，萊昂內爾猜想十有八九是來檢查煤氣的。自從他把跳繩拴在煤氣架上做了秋千，煤氣燈就一直沒亮過。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保姆突然走進來說道：“親愛的萊昂內爾少爺，他們是來接您的，您要做國王了。”說著，她手忙腳亂地給他穿上套頭衫，一邊給他擦臉、擦手，一邊給他梳頭。她這麽忙活著的時候，萊昂內爾一直扭著小屁股，揮舞著小手，不斷地抗議道：“嗯，不穿那件嘛，阿姨。”“我的耳朵已經夠幹淨啦。”要麽就是“別弄我的頭發！”“好了好了嘛。”
“您要是再這麽扭來扭去，就變不成國王，變成一條泥鰍了。”保姆說道。
趁著保姆去找幹淨手帕的當兒，萊昂內爾一溜煙跑了，一頭撞上了正候在客廳裏的兩個客人。這倆人身穿紅色的皮袍子，頭戴嵌著天鵝絨的小金冠，神情嚴肅，模樣跟塗著甜奶油的高級果醬餡餅差不多。
他們對著萊昂內爾深深地鞠了一躬，其中一個神情沉痛地說道：
“陛下，您的曾曾曾曾曾祖父——我們的國王已經駕崩了，現在需要您登基成為我們的新國王。”
“好吧，我很難過，先生，”萊昂內爾說道，“什麽時候開始呢？”
“您的加冕典禮將在今天下午舉行。”另一個看上去不那麽悲痛欲絕的人說道。
“我可以帶著阿姨一起去嗎？你們希望我什麽時候過去呢？我是不是應該穿上那件領口繡著花邊的天鵝絨套裝？”萊昂內爾問道，他經常穿成那樣出去喝下午茶。
“您的保姆稍後就會去宮裏陪駕。您不用換衣服，沒關係的，皇袍會遮住裏麵的衣服。”
這兩個表情嚴肅的人領著他，來到一輛由8匹白馬拉著的四輪大馬車前。馬車早已停在萊昂內爾住的房子旁邊。這裏的門牌號碼是7號，房子坐落在這條大街的左邊。在臨出發前，萊昂內爾跑到樓上，親了親保姆，說道：
“謝謝您幫我洗了臉。要是我剛才讓您把這邊耳朵也洗了就好了。不過算了，現在也來不及了，把手帕給我吧。再見，阿姨！”
“再見，寶貝，”保姆說道，“記得要做一個好樣的小國王，記得要說‘請’和‘謝謝’，記得把蛋糕先讓給小女生吃，還有，做事不要太任性了。”
於是，萊昂內爾就這樣當了國王。和你一樣，他從來就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國王，所以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鮮的。
當馬車在城市裏穿行的時候，他咬了咬自己的舌頭，想要確定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這件事來得太突然，簡直就像在做夢。半個小時前，他還在育兒室裏用積木搭房子，而現在，整座城市的街道上彩旗飄揚，每扇窗戶後麵都擠滿了人，他們揮著手帕、撒著鮮花；街道兩旁，到處都站立著紅衣衛兵；所有教堂的大鍾都拚命地響著，伴隨著這些鍾聲，他好像聽到成千上萬的人在呼喊：“萊昂內爾萬歲！我們的小國王萬歲！”
剛開始，他還在為自己沒有穿上那件最好看的天鵝絨套裝而感到懊悔，不過沒一會兒，他就把這件事拋到九霄雲外。如果他是個小姑娘，可能會一直對此耿耿於懷的。
當他們一路行進著的時候，那兩個神情嚴肅的人——一個是財政大臣，一個是總理大臣，一直在為萊昂內爾解釋他不明白的事情。
“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共和國，”萊昂內爾說道，“早就沒國王了呢。”
“陛下，您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在我的爺爺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就已經登基了，”總理大臣說道，“從那時候開始，您忠實的子民就一直在給您攢錢買一頂王冠，一個星期攢一點。根據人民的意願，那些口袋裏零花錢最多的人每個星期得交一枚銀幣，而那些沒多少零花錢的人就每個星期交一枚銅幣。您要知道，法律規定王冠的費用必須由臣民來支付。”
“但是，我曾曾曾多少來著的祖父就沒王冠嗎？”
“他本來有的，但是他把它送去包了一層錫，怕上麵都是洞不好看。因為王冠上麵的那些寶石都被他撬下來賣掉買書了。他是個古怪的人，卻是個很好的國王。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喜歡看書了，差不多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他才把王冠送去包錫，所以沒有來得及趁自己還活著的時候把工錢付給錫匠。”
說到這兒，總理大臣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馬車也正好停了下來。萊昂內爾被帶下馬車，去參加加冕儀式。加冕可是一件比你想象中要辛苦得多的差事，整個儀式結束的時候，萊昂內爾已經穿著皇袍站了整整兩個鍾頭，一直伸著手臂讓人一個接一個地來親吻他的手背。到最後，萊昂內爾覺得筋疲力盡，對能夠去皇宮育兒室歇一下感到非常開心。
保姆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茶點也準備好了：瓜子蛋糕和李子蛋糕，果醬和熱騰騰的塗著黃油的吐司，漂亮的瓷器上畫著紅的、金的、藍的花朵，還有名副其實的茶，想喝多少杯就喝多少杯。用完茶點，萊昂內爾說道：
“我想，或許可以給我一本書。您能給我拿一本嗎，阿姨？”
“願上帝保佑這孩子，”保姆說道，“你不會以為一當上國王，腿就不會走路了吧？從這邊過去，自己拿。”
於是，萊昂內爾自己跑到藏書房，總理大臣和財政大臣正在那裏候著。萊昂內爾進去的時候，他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非常有禮貌地問他，是否可以幫他解決些煩心的問題。這時，萊昂內爾大聲喊道：
“啊，天底下的書都在這兒吧！這都是你們的嗎？”
“這都是您的，國王陛下。”財政大臣說道，“這些都是前任國王的遺產，也就是您的曾曾……”
“好了，我知道了。”萊昂內爾打斷了他，“好吧，我該把這些書都看一遍。我喜歡看書，我真高興我已經認字了。”
“請容我鬥膽進言，國王陛下，”總理大臣說道，“我可不會看這些書。您的曾曾……”
“怎麽了？”萊昂內爾立刻問道。
“他是一位非常好的國王。嗯，是的，在他自己看來，真的是一位非常出眾的國王，不過就是有點……”
“有點呆？”萊昂內爾開心地問道。
“不，不是的，”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回答，“一點都不呆。要讓我們說的話，他是——嗯，太聰明了。我希望我們的小陛下還是不要碰他的書為好。”
萊昂內爾一下子被搞糊塗了。
“事實上，”財政大臣接著說道，激動得下巴上的紅胡子直打顫，“您的曾曾……”
“你直接說吧。”萊昂內爾說道。
“被人稱為巫師。”
“哦，難道他不是巫師嗎？”
“當然不是——最值得稱道的國王就是您的曾曾……”
“我知道。”
“但我可不建議您碰他的書。”
“就這本了！”萊昂內爾突然喊道，把手按在書桌上一冊厚厚的棕色封皮的書上。棕色的封皮上燙著漂亮的金色花紋，金搭扣上嵌著綠寶石和紅寶石，書的四邊還包著金邊——這樣，封皮就不會很快被磨壞了。
“我一定要看看這本！”萊昂內爾說道。書脊上有幾個大字：
財政大臣急忙說道：“陛下，請慎重，不要做一個沒頭腦的小國王啊。”
但是萊昂內爾已經迫不及待地撥開金搭扣，翻到了第一頁。書上畫著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看上去就像是活的一樣。
“看啊，”萊昂內爾叫道，“是不是很可愛？啊——”
他正這麽說著，那隻美麗的蝴蝶忽然從發黃的書頁上豎起來，扇動著彩色翅膀飛到窗外去了。
“天啊！”總理大臣一下子被嚇得嗓子眼都堵住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驚慌地說道，“這是魔法，這就是魔法。”
但是在他開口之前，萊昂內爾已經翻到了第二頁。這次是一隻渾身披著華麗藍色羽毛、光彩四射的小鳥，下麵寫著一行字：“藍色的天堂鳥。”萊昂內爾正要湊過去仔細看看，藍鳥也突然從書裏跳出來，拍拍翅膀飛走了。
這時候，總理大臣一下子把書從小國王手裏奪了過來，“啪”的一聲合上了。原本有鳥的那一頁現在是一片空白。他把書放到一個特別高的書架上。
財政大臣抓住小國王的肩膀，狠狠地搖晃著，說道：“你是一個淘氣的、不聽話的小國王。”他實在是太生氣了。
“我做錯什麽了？”萊昂內爾說道。他討厭被別人搖晃，沒有男孩子喜歡這樣。
“沒錯？”財政大臣叫道，“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你不知道翻到下一頁會是什麽，問題就出在這裏。那會是一條蛇還是一隻蟲，一隻百腳的怪物還是一個造反的家夥？也許是其他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好吧，是我惹你生氣了，我很抱歉。”萊昂內爾說道，“來吧，讓我親你一下，我們還是好朋友吧？”
於是，他親了親財政大臣，財政大臣回去算賬了。然後，他坐下來和總理大臣一起平心靜氣地玩起了井字遊戲。
萊昂內爾躺在**，卻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腦子裏全是那本神奇的書。當皎潔的月光灑滿房間，萊昂內爾再也按捺不住，趁著月色爬了起來，踮著腳尖溜到藏書房。他爬到書架上，把《獸之卷軸》拿了下來。
此時的月光明亮得就好像白天一樣。萊昂內爾把書拿到陽台上，小心地把書打開。他首先看到了寫著“蝴蝶”和“藍色天堂鳥”的空白頁。他接著翻開下一頁，裏麵畫著一個紅乎乎的東西，正坐在一棵棕櫚樹下打盹，下麵寫著“龍”字。那條龍並沒有動，我們的國王趕緊把書合上，回**睡覺去了。
但是第二天，好奇的萊昂內爾還想再看看，於是就夾著書去了禦花園。他剛解開書上嵌著紅綠寶石的搭扣，書一下子就自動翻到了畫著“龍”的那一頁。耀眼的陽光灑在整個頁麵上。就在這時，“嗖”的一聲，一條巨大的紅龍從書裏衝了出來，甩動著暗紅色的大翅膀，穿過花園，徑直飛向遠處的山岡。萊昂內爾的手上現在隻剩一個空空的頁麵，裏麵畫著綠色的棕櫚樹和黃色的沙漠，還有一點點紅色的條紋，那是畫筆在紅龍精巧的輪廓外留下的痕跡。
萊昂內爾意識到這下真的闖禍了。他剛當上國王還不到24小時，就已經給他忠實的子民添了一條紅龍，使他們的生命受到了威脅。而他們這麽長時間以來，一直不斷地攢錢，就是為了給他買王冠，還有所有的一切！
萊昂內爾號啕大哭起來。
財政大臣、總理大臣和保姆聽到哭聲，都趕忙跑過來看出了什麽事。他們一看到那本書就立刻明白了。財政大臣說道：
“你這個淘氣的小國王！保姆，把他帶回寢宮去，讓他在**好好反省一下！”
“我的天啊，”總理大臣說道，“也許，我們最好還是先搞清楚他到底做了些什麽。”
這時候，萊昂內爾已經淚如泉湧，哭哭啼啼地說道：
“是條紅龍，它飛到那邊山上去了。我很抱歉，嗚嗚嗚，原諒我吧！”
但是，總理大臣和財政大臣覺得，當務之急並不是去原諒萊昂內爾。他們得趕緊去警察局商量一下該采取什麽行動。所有的人都竭盡所能，嚴陣以待：大臣們正襟危坐在各自的委員會辦公室裏，警察和衛隊日夜堅守著自己的崗位。而那條龍呢，它就是待在山裏不出來，所有的人都隻能幹等著。
與此同時，忠誠的保姆也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說起來恐怕還屬她最累呢，她狠狠地打了國王一頓屁股，然後把他押到**，罰他不許吃下午茶。天黑了也不給他點蠟燭，這樣他就沒法讀書了。
“你是個淘氣的小國王，”她說道，“沒有人喜歡你。”
第二天，龍還是沒有任何動靜，盡管萊昂內爾的臣民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龍的紅色身軀正興致勃勃地在綠樹間繞來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