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萊昂內爾正戴著他的王冠,坐在他的寶座上頒布新的法律製度。
我要告訴你們的是,雖然總理大臣、財政大臣,還有保姆,現在還無法判斷萊昂內爾的個人能力究竟如何,沒準還會給他幾巴掌,把他送回**去,但是隻要他一登上寶座,把王冠戴在頭上,他就變成了絕對真理。這就是說他講什麽都是對的,國王是絕對不會犯錯誤的。於是當他說道:
“法律禁止人們打開學校和學校以外所有地方的書本。”這條法律立刻得到了至少一半臣民的支持,而另一半,也就是成年人那一半,隻好裝作認為他是完全正確的。
接著他又頒布了一條新法律,規定所有的人都應當有足夠的東西吃。這又讓人們覺得很高興,隻有那些一直就吃得太多的人除外。
又頒布了其他幾條不錯的新法律後,萊昂內爾回到寢宮,捏起了泥巴房子。他心裏覺得快活極了,對保姆說道:
“人們這下都會愛我了,我給他們製定了這麽多非常好的新法律。”
可保姆卻說道:“別高興得太早,親愛的。你還沒看到那條龍最後會帶來什麽結果呢。”
接下來的一天是星期六。就在午後,那條龍突然從天而降,把整個運動場都罩在自己可怕的紅色身軀下,還把橄欖球運動員、裁判、球門、球等統統都吞進了肚子。
人們一下子變得異常憤怒,他們喊道:
“我們還不如成立共和國!辛辛苦苦攢了這麽多年的錢,就為了給他買王冠,還有所有的一切!”
聰明的人們搖著腦袋,斷言這項國民熱衷的運動將從此衰落。確實,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橄欖球變得不那麽流行了。
在接下來的一周裏,萊昂內爾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一個好國王,人們也就漸漸原諒了他從書裏放出龍的行為。“說到底,”大家說道,“橄欖球是項危險的運動,廢除它也許是明智之舉。”
與往常一樣,國會在星期六下午召開。這個時間比較方便,大部分國會議員都有空出席。然而,不幸的是,本來一直都在睡覺的龍,或許是因為到了星期六,就按時醒過來了。它這次正好也想到了國會,結果一個國會議員也沒剩下來,全都進了它的肚子。人們隻好重新選舉新的國會議員,但成為國會議員也變得和踢橄欖球一樣不受歡迎了,沒有一個人願意參加競選。人們隻好作罷,不要國會了。當下一個星期六到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有點緊張,但是紅龍這一次十分安靜,隻是吃掉了一個孤兒院。
萊昂內爾心裏非常非常地難過,他覺得橄欖球運動員、國會和孤兒院之所以有這樣的災難,全是因為他不聽話造成的。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做些什麽。可問題是,做些什麽呢?
從書裏飛出來的藍鳥總是在宮裏的玫瑰花園發出悅耳的鳴叫聲,而那隻蝴蝶也十分溫順,當萊昂內爾在高高的百合花叢中穿行時,總會落在他的肩膀上。因此萊昂內爾意識到,不是所有從書裏出來的家夥都像龍那麽邪惡。他想著:
“也許我應該放出另一隻怪獸來打倒那條龍?”
於是,他又把《獸之卷軸》拿出來帶到了玫瑰花園,輕輕地揭開龍後麵的那一頁。剛打開一點點,就看到了“麵怪”兩個字。突然,書頁中間一下子鼓了起來,裏麵的怪物正努力要鑽出來,萊昂內爾隻好趕緊把書放到地上,然後一屁股坐在上麵,用力把書合上。他手忙腳亂地把書上嵌著紅綠寶石的搭扣緊緊扣住,這才鬆了一口氣,派人把財政大臣給叫來。那個星期六開國會的時候,這位大臣剛好病了,所以逃過一劫,沒有和整個國會一起被龍吃掉。萊昂內爾問他:“有什麽動物的名字結尾是‘麵怪’兩個字?”
財政大臣答道:“當然是獅身人麵怪。”
“它是什麽樣子的?”
“它是龍的死對頭,”財政大臣說,“專喝龍的血,全身是黃色的,長著獅子的身體和人的臉。真希望此刻有幾頭獅身人麵怪,可惜最後一頭獅身人麵怪在幾百年前就死掉了。我們真是太不幸了!”
小國王立刻跑去把書打開,翻到“麵怪”的那一頁。頁麵上畫著一隻通體金黃的怪獸,長著獅子的身體和一張人的臉,就跟財政大臣說的一模一樣。圖畫下麵寫著:“獅身人麵怪。”
不一會兒,獅身人麵怪就從書裏懶洋洋地爬了出來,它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慘兮兮地“喵嗚、喵嗚”叫了兩聲。它似乎很茫然,萊昂內爾推了推它,說了句:“快去打倒那條龍,去啊!”它這才夾起尾巴屁顛屁顛地跑了。白天,它跑到市政大廳後麵躲起來;晚上,等人們都睡著了,它就到處亂跑,把城裏所有的貓咪都吃掉了。然後它就肆無忌憚地發出一陣陣“喵嗚、喵嗚”的叫聲。星期六的早上,人們都有點膽戰心驚,誰也不敢出去,因為龍隨時隨地都可能出現。獅身人麵怪就在空****的街道上躥下跳,把放在每家門口的牛奶瓶子裏的牛奶喝光,還把瓶子也吃掉了。
最後一瓶牛奶沒有裝滿,因為送牛奶的人實在是太緊張了。就在獅身人麵怪喝掉這最後一點點牛奶的時候,紅龍沿著街道尋聲而至。獅身人麵怪一看到龍來了,就立刻逃到一邊,因為它根本就不是那種可以殺龍的品種。看到所有的房門都緊閉著,這個被追殺的可憐蟲隻好躲進郵局。當龍找到它的時候,它正試圖鑽進一個巨大的郵包裏。龍猛地撲向獅身人麵怪,連郵包也沒能幸免於難。
於是,整個城裏都能聽到“喵嗚、喵嗚”的慘叫聲。肚子裏裝著那麽多的貓咪和牛奶,獅身人麵怪的喵嗚聲聽起來格外洪亮。
緊接著,就是一陣讓人難過的沉默,人們透過窗戶向外望去,隻見龍正從郵局的台階上走下來,嘴裏噴著烈焰和濃煙,嘴角掛著一撮獅身人麵怪的毛,還有蓋好郵戳的郵件碎片。
事態變得越發嚴峻。不管國王在一周裏多麽受歡迎,龍總會在星期六的時候把人們對他的愛戴徹底粉碎。
龍成了每個星期六最讓人頭痛的事情,隻有周六中午大家才能稍稍鬆一口氣。因為那時候它必須在樹蔭下涼快一會兒,不然就會被太陽烤焦。要知道,龍熱力四射的身體是很容易燃燒起來的。
終於,在又一個星期六,龍跑到王宮育兒室溜達,順帶把國王最喜歡的木馬給吞掉了。國王哭了整整6天,第7天他實在太累了,才止住了哭聲。這時,他聽到藍鳥在玫瑰叢中歌唱,看到蝴蝶在百合花叢中飛舞,於是說道:
“阿姨,請給我擦擦臉,我不想再哭了。”
保姆一邊給他洗臉,一邊告訴他:“不要做一個傻乎乎的小國王。”她說道:“哭是不會有任何用處的。”
“也許吧,”小國王說道,“不過我哭了整整一個星期,現在似乎看東西、聽聲音都更清楚了。親愛的阿姨,我知道我是對的,來,親親我,也許我再也回不來了,但我必須為大家做點什麽。”
“好吧,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就放手一搏吧,”保姆說道,“但是不要把衣服弄破了,也不要把腳弄濕了。”
於是,小國王就跑出去了。
藍鳥的歌聲比原來更加甜美,蝴蝶的色彩比原來更加鮮亮。萊昂內爾再一次把《獸之卷軸》拿到玫瑰花園,一下子翻開來,這樣他就不會因為害怕而改變主意。書差不多就從正中間攤開了,那一頁的下邊寫著“半鷹半馬獸”幾個字。萊昂內爾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書上的圖畫是什麽,就聽見翅膀扇動的聲音,然後是一陣馬蹄聲,最後是一陣輕柔、友好、清脆的馬兒嘶叫聲。伴隨著這些聲音,從書裏飛出來一匹美麗的、有著長長的白鬃毛和白尾巴的馬,渾身雪白,還有一對天鵝一樣的大翅膀。它就這麽站在玫瑰叢中,用一對世界上最溫柔、最友善的眼睛望著萊昂內爾。
半鷹半馬獸用絲一樣柔滑、牛奶一樣嫩白的鼻子在小國王的肩上蹭了蹭。小國王不禁想道:“除了這對翅膀,你真的很像我那可憐的、失蹤了的寶貝木馬。”這時,藍鳥的歌聲也變得更加悅耳起來。
忽然,小國王又看到空中掠過紅龍那漫無邊際、遮雲蔽日的邪惡巨影。他立刻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麽了。
他夾起《獸之卷軸》,跳到溫順美麗的半鷹半馬獸背上,彎下身來貼著它尖尖的白耳朵低聲說道:
“飛啊,親愛的半鷹半馬獸,用你最快的速度飛到卵石灘去。”
這時候,龍也看到他們飛起來了,立刻起身追趕。它扇起巨大的翅膀,好像落日下的一片紅霞,而半鷹半馬獸寬大的翅膀則是一片雪白,就和月色下的雲彩一樣。
看到龍跟在半鷹半馬獸和國王後麵飛走了,城裏的人全都從房子裏跑出來看熱鬧。當他們看到兩朵雲彩都不見了,就做起了最壞的打算,心裏開始盤算著為國王服喪時要穿些什麽。
但是龍沒能抓住半鷹半馬獸。雖然它的紅翅膀要大得多,卻遠沒有看上去那麽有力。所以,白翅膀的馬兒越飛越遠,越飛越遠,龍就一直在後麵追著。最後,它們都落在了卵石灘的中央。
卵石灘就像是一片海灘,可沒有沙子,到處都是圓圓的、散亂的、滾來滾去的鵝卵石。方圓百裏,既不長草,也不長樹。
萊昂內爾從白馬背上跳下來,站在卵石灘的正中央。他迅速地把《獸之卷軸》攤開,將它放在卵石上麵,接著,他趕緊“啪嗒啪嗒”踩著卵石回到白馬背上。他剛跳上馬背,龍就追過來了。
紅龍在到處找樹,累得氣喘籲籲,因為這會兒剛好是正午12點,蔚藍的天空中,太陽好似金幣般耀眼四射,可是方圓百裏之內一棵樹都沒有。
白翅膀的馬兒繞著龍一圈一圈地飛,一直飛到龍暈頭轉向的。龍站在幹巴巴的卵石上,覺得十分熱,真的,全身上下都開始冒煙了。用不了多久,它就要冒火了,除非趕緊找到樹蔭涼快涼快。它朝國王和半鷹半馬獸伸出巨大的紅爪子,但是它太虛弱了,撲了一個空,另外它也不敢太用力——它不想讓自己變得更熱。
這時候,它看到了攤在地上的《獸之卷軸》,正翻到寫著“龍”的那一頁。它看了看,搖搖頭,又看了看,終於悲憤交加地甩了一下尾巴,扭身鑽到圖畫裏,坐到那棵棕櫚樹下麵了。當它鑽進去的時候,把那頁紙烤焦了一點點。
萊昂內爾看到龍已經被迫回到了屬於它的那棵棕櫚樹下,就立刻從馬背上跳下來,“啪”的一聲把書合上了。
“哦,啊哈哈!”他喊道,“我們真的做到了。”
他趕緊把嵌著綠寶石和紅寶石的搭扣緊緊扣上。
“哦,我的寶貝半鷹半馬獸,”他喊道,“你是最勇敢、最可愛、最美麗……”
“噓——”半鷹半馬獸謙虛地低聲說道,“沒看到現在不光是我們兩個了嗎?”
真的,在他們身邊的卵石灘上,一下子圍上來好多人:有總理大臣和國會議員們、橄欖球隊員、孤兒院、獅身人麵怪和木馬,還有其他被龍吃掉的人。你想啊,龍是不可能把他們一塊兒帶到書裏的,那裏對龍來說,本來就有點小,所以它當然就得把所有的人都吐出來了!
就這樣,大家都回到了家裏,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當國王問獅身人麵怪想要住在哪兒的時候,它請求讓自己回到書裏。“我不太喜歡這種拋頭露麵的生活。”它說道。
它自然知道怎麽回到自己的那一頁,所以不必擔心會一下子翻錯了,把龍或者什麽別的放出來。最後,它回到了書裏,從此再也沒有出來。這就是為什麽你們從來都沒見過一隻活生生的獅身人麵怪。當然,它把所有的貓咪都留在了外麵,因為書裏沒地方放它們。當然還有那些牛奶瓶子。
木馬請求國王讓它住到半鷹半馬獸的書頁裏去。“我想住到那裏去,”它說道,“住到一個永遠都不會被龍抓到的地方。”
於是,美麗的、白色翅膀的半鷹半馬獸就親自把它送到那一頁去了,讓它一直住在那裏,直到有一天,國王要它出來陪他的曾曾曾曾孫子玩。
半鷹半馬獸呢,它接受了一個木頭疙瘩退休後留下來的空缺——木馬原來的位置。而藍鳥和蝴蝶,從此也就一直住在了王宮的花園裏,在百合和玫瑰花叢中歡歌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