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re You Want To Go or The Bouncible Ball

如果你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已經習慣每個夏天都去海邊度假,而這一年,就因為有嬸嬸和叔叔決定要來倫敦,不但住在你家,還要去參觀皇家學院,進行夏季大采購,你就不得不留在家裏,這的確是件蠻痛苦的事。

賽尼姆和托馬西娜覺得這不是一般的糟糕,因為來的嬸嬸和叔叔還是他們不喜歡的。假如來的是艾瑪嬸嬸和雷吉叔叔,那就完全不一樣了。艾瑪嬸嬸會打扮娃娃,還會講神話故事;雷吉叔叔會帶你去水晶宮,一下子給你5個先令,還永遠不會問你用它們幹了什麽。但這一回來的卻是托馬斯叔叔和賽琳娜嬸嬸。

賽琳娜嬸嬸長得渾圓渾圓的,一坐下來身板就挺得筆直,不斷地數落你,要你注意自己的言行。賽尼姆的名字就是跟在她的名字後麵起的——兩個名字的拚寫要多接近有多接近。托馬斯叔叔的名字是托馬西娜名字的由來,他的耳朵不好使,還總愛告訴你每件事情的道理是什麽。女傭人說他很“摳”。

“我知道,不幸的人。”托馬西娜說道。

“我能理解,小姐。”女傭人解釋道,“但是他也不能對那幾個小錢看得太緊了。”

“他到現在除了一個先令,什麽都沒給過我,”賽尼姆抱怨道,“結果我想到薑汁啤酒店去把它換了,才發現已經不能用了。”

孩子們不明白為什麽要讓這樣的嬸嬸和叔叔來打擾他們的生活;而且他們都打定主意,等他們長大了,他們堅決不讓這樣的嬸嬸和叔叔跨進家門一步。不過他們沒有想過等他們自己長大了,也會輪到他們變成別人的嬸嬸和叔叔。

這一年的倫敦可夠熱的。馬路就好像烤鬆餅,瀝青就好像熱布丁,還有一股古怪的風四處收集著灰塵、草屑和髒紙頭,等它覺得累了,就把這些東西都丟到空地和體麵人家的前院上。自從上一次,孩子們把窗簾拉下來準備用來做幕布——他們本打算寫一個劇本,不過一直都沒寫,兒童房的窗簾也就一直沒有裝上。所以,下午灼熱的陽光就直接穿過窗戶照了進來,孩子們覺得越來越熱,脾氣也變得越來越暴躁。賽尼姆一巴掌打在托馬西娜的胳膊上,把她打哭了;托馬西娜也給了賽尼姆一腳,讓他痛得哇哇大叫。

然後,兩個人就各自占據兒童房的一個角落,坐在那裏又哭又鬧,大喊對方的名字,說他們希望對方去死。這實在是太不乖了。當然,你能明白這種感覺,要知道這一天是多麽酷熱難熬啊。

當他們把能想起來的大名小名都叫過一遍以後,托馬西娜突然說道:“好吧,西尼(這是賽尼姆的昵稱),開心一點。”

“實在太熱了,開心不起來。”賽尼姆垂頭喪氣地說道。

“我們也實在太不乖了,”托馬西娜一邊說一邊擦了擦汗,“不過都怪這天氣。我聽賽琳娜嬸嬸和媽媽說,這鬼天氣讓她的神經繃得像琴弦一樣緊。也就是說,她現在脾氣不太好。”

“那也不是我們的錯啊,”賽尼姆說道,“大人們常說人好心情就好。雷吉叔叔也說過:‘心情好,人也會好的。’要是我能開心一點就好了。”

“我也一樣。”托馬西娜說道。

“什麽才能讓你們覺得開心呢?”從玩具櫃裏傳來一個渾厚的、呼哧呼哧的聲音,一個大大的、紅綠相間的彈力橡膠球滾了出來,那是艾瑪嬸嬸上個星期送給他們的。他們好幾天沒玩這個球了,因為院子裏實在太熱。他們想到街邊的樹蔭下麵去玩,可賽琳娜嬸嬸又說,有教養的小孩不該做那樣的事情,不讓他們去。

皮球慢慢地滾了出來,明亮的光線照在紅綠相間的圖案上,看起來就好像在對他們眨眼。你一定會以為,孩子們看到皮球居然會說話,肯定會十分驚訝,那你就大錯特錯了。當你一天天長大,越來越多的奇怪事情在你眼前發生的時候,你就會發現,越是出乎意料的東西,越是不會讓你覺得意外。(我也搞不懂為什麽會是這樣。好好想想,然後寫信告訴我你是怎麽想的)

賽尼姆站起身來,說了聲“你好”。不過,這隻是出於一種禮貌。

托馬西娜回答了皮球的問題。“我們想要去海邊,沒有嬸嬸們,沒有我們不喜歡的一切,當然也沒有叔叔們。”

“好啊,”皮球說道,“要是你們覺得這樣很好,為什麽不讓我跳一跳呢?”

“我們不能在這裏拍球,”托馬西娜說道,“因為大人們在我過生日時剛把房間重新裝飾了一遍。”

“好啊,那就去街上,”皮球說道,“到有樹蔭的那邊去。”

“那不是有教養的小孩應該做的。”賽尼姆難過地說道。

皮球哈哈大笑。要是你從來沒聽過一個橡膠彈力球哈哈大笑,你是無法想象的。這是一種很快、很快、很快的,很輕、很輕、很輕的震顫聲,就像你拍皮球累了的時候,皮球最後落在地上發出的那種聲音。

“那就去院子裏好了。”它說道。

“無所謂,隻要你繼續和我們說話。”賽尼姆友好地說道。

於是,他們把皮球帶到院子裏,然後就在大太陽底下開始拍皮球。草坪上的草已經幹枯了,變成了淡黃色。

“來吧,”皮球說道,“跟著我這麽做。”

“做什麽?”孩子們問道。

“哈哈,像我這樣——跳!”皮球說道,“這就對了——再高點,再高點,再高點!”

兩個孩子跟著跳起來,就好像他們的腳是橡膠彈力球,你可不知道那會給你帶來一種多麽美妙的感覺。

“再高點,再高點!”紅綠相間的蹦蹦球一邊興奮地跳著,一邊喊道,“現在,跟著我跳,再高點,再高點!”說完,它開始沿著變黑的沙礫小路跳,孩子們就跟著它後麵一邊跳,一邊開心地尖叫,覺得既新奇又好玩。

他們三個一塊兒跳過院牆。這時候,孩子們回過頭,看到托馬斯叔叔正敲打著窗戶說:“不要!”

你一點都想象不出這種充滿彈力的感覺是多麽令人愉快。那可不像走路,伸完一條腿再伸另一條腿,當你覺得累了,還要花很大力氣去拖動那兩條腿。你就一路這麽跳吧,每次雙腳一落地,你就會彈得更高,既不用費心,也不用費力。你可能以前聽說過希臘有一位先生,每一次他倒在地上,就可以得到新的力量。他的名字叫作安泰[1],我相信他一定是一個橡膠彈力球,綠色的一麵用來接觸大地,紅色的一麵用來感受陽光。不過,我們就別在古典文學研究上較勁了。

托馬西娜和賽尼姆跟著蹦蹦球,一路蹦蹦跳跳。他們跳過柵欄和圍牆,穿過炎熱幹燥的院子和灼熱的街道;他們經過菜園,那裏種著成片的卷心菜。成排的黃磚砌成的村舍,在倫敦和鄉下之間標上了一道分界線。他們不停地跳著,穿過各式各樣的村莊,有的塵土飛揚,有的幹淨整潔,院子裏還種著天竺葵,所有的窗簾都半放下來;接著,路邊的燈柱開始越來越少了,田野變得更加翠綠,而樹籬變得更加濃密,鄉間小路取代了大道。到了真正的農村啦!沿著一條條小路,紅綠相間的蹦蹦球不停地跳啊跳啊,而孩子們緊緊跟在它後麵。

托馬西娜穿著一身白白的、漿得硬硬的、套在脖子上刺刺的套頭裙,而賽尼姆就穿著他平常穿的那件水手衫,胳肢窩那裏稍稍有點緊。他在禮拜天穿的那件要大一號。似乎沒有人注意他們,可他們卻注意到在布滿沙礫的鄉間小路上,有些孩子正“按大人要求的方式在走路”,隻覺得這些孩子挺可憐的。

“我們要去哪裏?”他們問蹦蹦球。蹦蹦球閃出一個紅紅綠綠的微笑,答道:

“去這個世界上最開心的地方。”

“那地方叫什麽?”賽尼姆問道。

“它叫趣樂裏。”蹦蹦球回答道。這真是一次奇妙的旅行:一上一下,越過樹籬看過去,從村舍的門裏看進去,又從屋頂的窗戶看進去,一上一下——跳啊——跳啊——跳啊。

最後,他們來到海邊。蹦蹦球說道:“到了!這下好了,這裏除了可以讓人覺得開心的東西,什麽也沒有。”然後,它就把自己像一個球一樣蜷起來,躲到一塊潮濕的、布滿海草的岩石下麵,睡覺去了。經過這麽長時間的旅行,它已經有些筋疲力盡了。孩子們也停下來,好奇地向四周看去。

“哦,湯米(這是托馬西娜的昵稱)!”賽尼姆讚歎道。

“哦,西尼!”托馬西娜說道。這真是個好地方!這個地方有你在想象中所能描繪出來的一切美景,而且不知比那還要美上多少倍。

孩子們感覺就像是剛剛經曆了一次漫長、炎熱、幹燥的火車旅行,每個人都還在為那些留在中轉站的行李箱和棕色的小皮包而感到煩躁不安的時候,突然有人告訴你,媽媽和女傭會去拿行李,而你隻要保證在下午茶時間趕回來,就可以下車到海邊去了。

隻不過,托馬西娜和賽尼姆並沒有經曆一次這樣煩人的旅行。他們沒有那些討厭、無聊的行李,沒有下午茶,也沒有膩人的奶油和一罐新做的越橘醬。

“這兒有銀色的沙灘,”托馬西娜高興極了,“有好幾英裏呢。”

“還有岩石。”賽尼姆說道。

“還有懸崖峭壁。”

“峭壁上還有洞穴。”

“天氣是多麽涼爽啊。”

“也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

“還有好多貝殼!”

“還有海草。”

“還有身後的山坡!”

“還有遠處的樹林!”

“還有一條狗在揀木棍。過來,羅弗,羅弗!”

一條大黑狗聽到這個名字立刻回過頭來,因為它是一條獵狗,大家都管這種狗叫作羅弗。

“還有鏟子!”

“還有桶!”

“還有這麽漂亮的海罌粟。”女孩說道。

“還有一個籃子,裏麵有好多好吃的!”男孩說道。於是他們坐下來吃午飯。

這是一頓令人愉快的午餐。有龍蝦和冰淇淋(草莓和菠蘿味的),還有太妃糖、熱騰騰塗著黃油的吐司麵包和薑汁啤酒。他們吃啊吃啊,想到待在家裏的嬸嬸和叔叔,還有切碎的小牛肉和西米布丁,他們覺得實在開心極了。

就在他們剛好吃完午飯的時候,一個漩渦在碧藍的海麵上濺起陣陣水花,劃出一道水路來,於是他們飛快地脫掉衣服,衝到海裏去一探究竟。原來那是一隻海豹。它十分友好,而且平易近人,熱心地教他們遊泳和潛水。

“可是,我們一吃完飯就在水裏泡澡,會不會生病?這樣做對不對?”托馬西娜有點不放心。

“根本沒事,”海豹說道,“這裏沒有什麽對不對的,隻要你們開心就好。讓我來教你們水中跳背吧!這是最令人愉快的遊戲,很酷,很刺激的。你們來試試吧。”

後來海豹又說:“你們還穿著人類的衣服,實在是太礙事了。我的兩個哥哥有兩件長大以後穿不了的外套。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

說著,它潛水而去。等它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兩件金色的海豹皮外套。

“太感謝你了,”孩子們穿上外套,“你真好。”

我幾乎可以肯定,你可沒有機會穿上這麽一件皮外套,穿在身上就好像多了一層皮膚一樣,絕對不像你的好親戚給你買的新衣服那樣會被沙子和水,或者果醬、麵包和牛奶,或者其他什麽東西弄髒。不過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試著想象一下,穿上這樣一件小外套是多麽令人開心。

托馬西娜和賽尼姆在海灘上玩了一整天。當他們覺得有點累的時候,就跑進一個山洞裏。他們在那裏找到了晚餐,有鮭魚和黃瓜,還有威爾士兔子肉和檸檬水。然後,他們躺在一張巨大的**睡著了。這張床是用麥稈、幹草、蕨草和幹樹葉,還有許許多多令人開心的東西堆成的。你可能也希望能睡在上麵,隻是大人總不讓你這麽做。

第二天清晨的早飯是李子布丁、烤鴨和檸檬果凍。又一天像一個幸福的夢一般過去了,隻有令人驚喜和開心的美味佳肴常常會來把這個美妙的夢境打斷。蹦蹦球醒過來以後,就教他們怎麽玩水球。他們在沙灘上把它拍來拍去,發出快活的尖叫。你知道,球最喜歡做的就是被人們拍來拍去,這就好像拍一個朋友的肩膀。

在趣樂裏沒有房子,沒有遊泳更衣車或者樂隊,沒有保姆,沒有警察,沒有嬸嬸也沒有叔叔。隻要你覺得開心,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如果我們不老實,會發生什麽事?”賽尼姆問道。這時,蹦蹦球的神色顯得很沉重。

“我絕對不能回答你們這個問題,而且我要十分堅決地告誡你們,別試著搞明白這件事。”

“我們不會的,真的,我們不會那樣的。”他們說著,就跑去和山坡上的兔子玩圓場棒球了。這些兔子是很友好的家夥,而且十分精於這個遊戲。

第三個晚上,托馬西娜表現得相當沉默。蹦蹦球問:“怎麽了,蹦蹦女孩?說出來聽聽。”

“我想知道媽媽現在怎麽樣了,她是不是正遇到什麽讓她頭痛的事情。”托馬西娜說道。

“多好的小姑娘啊!跟我來,我給你們看些東西。”蹦蹦球蹦蹦跳跳地離開了,孩子們跟在它後麵。隨著“撲通”一聲,蹦蹦球跳進一個石頭池子中,把帽貝和海葵嚇得要死,雖然它本意並不想要嚇唬它們。

“快過來看啊!”它招呼道。孩子們湊過來,發現這個水池就好像一麵鏡子,隻是他們在裏麵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家裏的客廳。他們看到了爸爸和媽媽,他們都很好,隻是看上去有點累;還有嬸嬸和叔叔——托馬斯叔叔正在說話:“這兩個孩子走了,實在是一種福氣啊。”

“那他們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裏嗎?”賽尼姆轉過頭問蹦蹦球。

“他們以為他們知道,”蹦蹦球告訴他們,“或者你們以為他們知道。不管怎麽樣,他們都挺開心的。晚安,孩子們。”於是,它又把自己像球那樣蜷起來,到喜歡的地方睡覺去了。兩個孩子也輕手輕腳地回到他們快樂、柔軟、甜蜜的,滿是麥稈、樹葉、蕨草和幹草的窩裏,進入了夢鄉。

不過,賽尼姆有些生托馬西娜的氣,因為她在他之前想到了媽媽,所以他就埋怨托馬西娜把所有的蕨草都拿走了——這一晚他們都睡得很難受。兩個人醒來之後,就覺得更不舒服了。本來,他們每天早上都互相幫著收拾床鋪,但是今天兩個人誰都不想幹。

“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就要來收拾床鋪,”賽尼姆抱怨道,“這是女孩子幹的活,不是男生該做的。”

“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就得幹這件事情,”托馬西娜說道,“這是傭人的活兒,不該讓年輕女士做的。”

就在這時,一件非常奇怪和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一位高大整潔的女傭不知從哪裏突然冒了出來。她麵無表情地說道:

“完全正確,小姐。像鋪床這種活兒是該我來做的。不過,我也被派來監督你們,看你們是不是7點鍾都準時上床了。”

想想看,這對於不到筋疲力盡就不想上床睡覺的孩子來說,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情。他們連忙跑出去,來到海灘上。

“你看到了吧?這就是不乖的結果。”托馬西娜說道。而賽尼姆答道:“哦,閉嘴,夠了!”

用餐的時候,他們又高興起來。今天吃的是烤乳鴿和牛奶沙司,還有小鯡魚和乳酒凍。這天剩下的時間裏,他們很乖,對蹦蹦球也十分有禮貌。

賽尼姆和蹦蹦球說起了那個女傭離奇可怕的出現,它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從來沒看過一隻球搖頭,而且很可能你永遠也不會看到。蹦蹦球說道:

“我的蹦蹦男孩,你們可以永永遠遠在這裏快活地待下去,隻要你們覺得心滿意足、開開心心就行。否則的話……好吧,現在差一刻鍾就到7點了,你們必須回去了。”

於是,他們不得不去睡覺了。女傭用黃色的肥皂把他們洗幹淨,肥皂水還濺到他們的眼睛裏,弄得眼睛很痛。然後,她把他們抱到**,點亮了一盞燈,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入睡,因此他們不能說話。要不是她待在那裏,他們本來早就可以睡著的,結果卻過了好久好久,才漸漸進入夢鄉。

現在,他們睡的床是鐵的,上麵有床墊,還蓋著熱乎乎的、悶不透氣的、毛茸茸的被子,以及一大堆比他們想要的多得多的新毯子。

女傭出現的第二天,他們一大早就起了床,去跟海豹和蹦蹦球一起玩水球。吃飯的時候,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是龍蝦和冰淇淋。但是托馬西娜心情不太好,她說道:“我希望是鴨子。”就在這個字眼離開她嘴唇的一刹那,龍蝦和冰淇淋變成了冷羊肉和米飯布丁。他們現在必須坐在餐桌邊用正確的方式進餐,哪怕在盤子邊上留下一點點剩菜,女傭也不讓他們離開,還不允許他們在嘴裏塞著東西的時候說話。

打那以後再也沒有一頓美餐了,隻有那種可以在家裏吃到的東西。不過就算沒有什麽美味佳肴,生活還是挺開心的,隻是不得不小心應付。

愉快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所有的海洋動物和陸地動物對他們都十分友好,嗬護備至。海豹把自己知道的東西都教給他們,而且總是很樂意陪著他們一起玩。海星教他們天文;水母教他們奇特的烹飪;帽貝教他們舞蹈,盡管他們的身體有些僵硬;海鳥教他們怎麽築巢,當然這種知識他們可能一輩子也用不上。隻有牡蠣什麽都不教他們,那隻是因為牡蠣實在是太笨了,不過它們還是非常和藹可親的。

孩子們每天都在海裏洗澡。要是他們能對此感到心滿意足的話,天下就會平安無事了。但可惜的是,他們沒有。

“讓我們來挖一個浴池吧,”賽尼姆說道,“灌滿海水,我們就可以在裏麵洗澡了。”

於是,他們取來鏟子挖呀挖。這倒是沒什麽問題。可是當坑挖好了,海水就漲了過來,越漲越高,最後一個大浪激起一聲巨響,一下子打在沙灘上,在坑裏卷起一個漩渦。而托馬西娜和賽尼姆卻在一邊打了起來,為誰先進浴池爭個不休。片刻之後,海浪又帶著沙子退回到海裏,兩個人誰也沒能在新浴池裏洗澡。現在,新浴池裏滿是沙子,漂亮清晰的邊緣也模糊了,而且變得淺多了。

當他們生氣地看著它時,浴池底部的沙子突然攪動起來,翻轉著升了上來,就好像有隻巨大的海獺從下麵用寬闊的脊背把沙子拱了起來。濕漉漉的沙子一分為二,滑向兩邊,沿著一個好像瘦牛背似的東西慢慢上升。那東西變得越來越寬,潮濕的沙子成片成片地落下,沙灘上露出來一個嶄新的遊泳更衣車,就坐落在他們剛才挖浴池的地方。

“好吧,”賽尼姆說道,“這下我們招來了這個家夥。”

確實是他們幹的。遊泳更衣車的門上寫著一行大字:“不通過我,你們不許在別的地方洗澡。”

於是,他們再也不能隨時隨地按自己喜歡的方式跑到海裏去了。他們不得不用那個遊泳更衣車,盡管那裏麵聞起來有一股怪味,就好像酸臭的鹽水混著人們用過的濕毛巾一樣。

從此以後,孩子們變得不太喜歡去海邊了,更喜歡到山坡上去玩。那些兔子都是友好又熱情的,而且在樹林中盛開著各種各樣嬌豔的花朵。更重要的是,沒人會在你想要摘花的時候說:“不可以!”孩子們想,要是托馬斯叔叔在這裏,他一定會這麽說的,所以他們覺得非常非常開心。

然而有一天,托馬西娜摘下很多白色的牽牛花和一些粉紅色的天竺葵、蒲包花——在家裏永遠不準你摘的那種——她用這些花做了一個花環,然後戴在頭上。

賽尼姆看了,不屑一顧地說道:“太傻了!看起來就像銀行節。”

而他的姐姐說道:“把它們插在帽子上一定很可愛,要是人造的就好了。我真希望我有一頂帽子。”

話音剛落,一頂巨大的硬邦邦的帽子就扣在了她的頭上,原來那個有彈性的花環不翼而飛,而且她又穿上了自己那件硬邦邦、卡脖子的白色套頭裙,還有討厭的內衣褲、長筒襪和大皮靴。而賽尼姆則一下子穿上了水手衫,還是平常穿在身上袖子特別緊的那件。他們將一直穿著這些,而那身舒適的海豹皮外套卻消失不見了。

托馬西娜和賽尼姆覺得難過極了,渾身僵硬,一點都不舒服,於是跑去把一切告訴了蹦蹦球。蹦蹦球看上去神情更加凝重,大滴大滴的鹹水從它紅綠相間的臉頰上滑落。

“哦,我的傻孩子們,”它說道,“你們還沒有被警告夠嗎?你們已經擁有了一般孩子希望得到的一切,難道還不滿足嗎?”

“當然,我們很滿意。”他們說道。他們有意識地收斂了一些,但僅僅維持了一天半而已。接著,又發生了不幸的事情,嚴格地說那不算不知足,隻是小孩子之間的賭氣而已。

當時,他們正在山坡上的白水木下玩。叢生的山茶形成一片令人愉快的樹蔭,向陽的山坡上盛開的山蘭長得就像雛菊那樣茂密,康乃馨長得好像毛莨那樣尋常,到處都是那種園丁總不想讓你在上麵玩耍的草皮。孩子們扯下成抱的檸檬馬鞭草做了一張床。但是賽尼姆的上衣胳肢窩有點緊,所以他心情不太好。

於是,當托馬西娜說道:

“哦,親愛的西尼,這裏多美啊,就像是仙境!”賽尼姆就回答道:

“你滿腦子稀泥呀,根本就沒什麽仙境。”

就在這時,一個仙女扇動著小巧而明亮、像孔雀尾巴一樣七彩繽紛的翅膀,從山間小路上飛過,落在一朵木蘭花上。“哦,西尼,”托馬西娜喊道,“真的是仙境,有一個仙女,太美了。快看啊——她飛走了。”

可賽尼姆就是不看。他背過身去,閉上眼睛。

“根本沒有什麽仙境,我都說過一百遍了,”他咕噥道,“我才不相信有什麽仙女哪。”

就在這時,可怕的事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發生了,仙女變成了警察——所有的人都可以確定,警察是真實存在的。

所有珍稀美麗的花朵都凋謝消失了,隻有荊棘蔓草留了下來,沿著山崖長滿小草的小路也變成了散步大道,警察時不時跑來看著孩子們在玩些什麽。可想而知,當你在玩的時候,有個人在旁邊看著你是多麽難受的一件事情,特別是這人還是個警察。賽尼姆非常不服氣。“這算什麽,”他說道,“不可能有和自行車燈一樣的螢火蟲。”(當然可以有,因為這是在趣樂裏啊)話一說完,散步大道兩邊就立起了一盞盞路燈,海邊升起了突堤。有支樂隊正在那裏演奏,因為有了突堤卻沒有樂隊就顯得太荒謬了。

“哦,你們太不聽話了,傻孩子!”蹦蹦球氣哼哼地一邊跳一邊說道,“你們就這麽糟蹋你們的運氣吧,讓我都快暴跳如雷了,你們都把趣樂裏變成海邊度假勝地啦!”

它就這麽氣呼呼地跳著,在海灘邊一上一下,直到女傭人從洞穴裏探頭出來告訴孩子們不要吵鬧。這時候,警察大聲喊道:

“從現在開始,從這裏向前走,到前麵去!你們阻礙交通了。”

現在我想要告訴你的是,想說抱歉是很難的。我自己就做不到。我隻是希望你們能記住,遵守一定的規矩是很難很難的,但是要做到特別不聽話那可就太容易了。

當蹦蹦球停下來的時候,賽尼姆自言自語道:“我想知道是什麽讓它蹦蹦跳跳的。”

“哦,不要,別那麽幹!”托馬西娜急得大叫。因為她以前就聽她的弟弟說過這種話,而她太清楚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麽了。

“哦,不要啊,”她說道,“西尼,是它帶我們來這兒的,它是多麽好啊。”可是,賽尼姆根本不聽:“別扯了!球是沒感覺的,我看過它裏麵是些什麽東西以後,它照樣可以用來玩。”

於是,在托馬西娜還沒來得及阻止之前,賽尼姆一下子掏出雷吉叔叔送的那把小刀,然後一把抓住蹦蹦球,毫不猶豫地把刀子插了進去。蹦蹦球發出一陣痛苦和悲憤的吱吱尖叫,緊接著就是一聲低沉、不屑的嘶嘶歎息,它友善的靈魂就在空氣中消失了。它癟了下去,變成了一堆沒有生命的顏料和橡膠,躺在凶手的手裏。

托馬西娜的眼淚奪眶而出。但是沒心沒肺的賽尼姆卻不打算停手,他把蹦蹦球撕開朝裏麵看。你很清楚他能在裏麵找到什麽。空****的什麽都沒有,除了一小塊橡膠皮——讓球從外麵看起來是硬邦邦的一大個,讓你的手指感覺到它,感覺到在它活著的時候,屬於它自己的那份快樂、活潑與天真。

孩子們站在那裏對視著。

“我……我真希望我沒這麽幹。”賽尼姆說道。但是,在托馬西娜開口對他說話之前,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哦,看呀,”他驚恐萬狀地喊道,“快看海!”

這真是可怕的景象。閃閃發光的蔚藍色大海就在他們眼前幹涸了!就在一刹那間,它變成平平坦坦、布滿塵土的陸地。很快,地上鋪上了一條鐵路,立起了一盞信號燈,還有一根根電線杆。這不正是他們家房子後麵的那條鐵路嘛!

孩子們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轉身向山坡跑去。在他們身後,一棟棟黃磚房升了起來,就好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地下拔出來的,也像是你在冬天把5個指頭伸進蜂蜜裏再拔出來的樣子。當然了,媽媽永遠都不會允許你這麽做的。沙灘變硬了,變成了馬路;綠色的山坡變成了灰蒙蒙的一片——露出了石板瓦的屋頂。托馬西娜和賽尼姆發現,他們正站在斜坡上的一扇鐵門前,上麵是他們家的門牌號碼。托馬斯叔叔站在窗前,正敲著玻璃示意他們進去;賽琳娜嬸嬸對著他們大喊大叫,數落他們在街上玩是多麽的沒有教養。

他們立刻被送到**,那是賽琳娜嬸嬸的主意;而托馬斯叔叔警告他們,下午茶的時候隻能吃幹麵包。

賽尼姆和托馬西娜再也沒有去過趣樂裏,也沒有見到蹦蹦球,包括它可憐的屍體。他們也不配。當然,托馬西娜不該受到像賽尼姆那樣的指責,可她還是受到了同樣的懲罰,我也無能為力。

你是聰明的孩子,用不著我再說什麽寓意來侮辱你的智慧,我可不是那個托馬斯叔叔;也用不著要你去記住我說過的話,我也不是那個賽琳娜嬸嬸。

[1]希臘神話中的大力士,父親是海神,母親是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