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多了就開始罵罵咧咧,瞪著萬裏無雲的燥熱天氣,指天罵地。

“個娘老子的,娶了個喪門星,還給老子領個拖油瓶,這會兒躺**啥都得指望老子,老子沒福氣,都來欺負老子。”

“劉老大個該一頭拱糞坑裏淹死的貨,親兄弟還來搶老子的地,該死的東西。”

“死賤種,你過來!”

“......”

六歲的壯壯躲在門後,聽見外麵屋簷下的人喊他,皮包骨的身子,怕的直顫。

他不敢出去,肋骨上那團青紫,疼了半個月,還沒好全。

劉福不是他的親爹,他的親爹不知道是誰。

因為他娘金翠,是從什麽大戶人家趕出來的,說是跟下人通奸,被主家趕出來了。

但由於長的有幾分姿色,就被娘家賣給了老光棍劉福當媳婦。

可是過門剛有八個月,就生下劉壯壯。

劉福便知道,這個崽子不是他的種。

金翠其實算是個好娘,至少在她能走路的時候,是護著兒子的。

為了讓兒子活下來,這六年裏挨了劉福數不清的打罵。

短短六年,就能把一個年青體壯的粗實丫頭,折磨的癱在炕上不能下地。

劉福是個有本事的,他的本事都體現在虐打妻兒身上。

聽說開始幹旱大災了。

但是躲在門後的壯壯想,有沒有大災又有什麽區別呢。

反正他從出生起,就沒吃過一頓飽飯。

“砰!砰!”

“小畜生,滾出來!”

喝到醉醺醺的劉福,狠狠踹了搖搖欲墜的木門兩腳,絲毫沒顧忌門後有個孩子蜷縮著。

木門是打開的,根本沒有人敢關門,壯壯就蜷縮在門後。

門板被這兩腳的的重力,狠狠撞在他的身上。

由於常年饑餓,小孩子頭大,肚子大,偏偏四肢細瘦的驚人。

門板要是有邪性,估計會說——

撞不到肉啊,看我把這孩子的頭砸碎。

壯壯被砸的頭昏腦脹,眼冒金星,癱在門後起不來。

隻能嘴裏習慣性求饒。

“爹,爹,別打,我錯了。”

錯哪了不重要,反正是他錯了。

否則沒做錯事,怎麽會無故挨打呢。

劉福平時懶的連村裏的石板都抬不動,這會兒是力大驚人,壯如黃牛。

至少在壯壯眼裏,他爹是有力氣的。

能隻扯著他的腳,就把他倒立著提溜起來,像提溜一隻小雞仔。

**麵容枯黃的女人,努力翻身罵著,隻是罵兩句就要咳嗽一番。

“劉福!你,你敢!他是誰的種你想都不敢想,你敢打死他,你,你沒有好果子吃!”

聽見這話,原本想把孩子提著腳往牆上砸的男人,愣了愣。

緊跟著就怒氣橫生的喊。

“你個髒貨爛貨!騷婊子!你說,他的野爹是誰,什麽大人物,老子白白養了六年,一分錢都沒見著,你說!”

罵歸罵,總算是有些顧忌的,把手裏小雞仔像臭襪子一樣,揚手丟出去。

壯壯被摔在地上,肚子朝下,過於腫脹的大肚皮猛地一疼,幹嘔出幾口黃水,腦袋疼的爬不起來。

其實哪有什麽大人物的爹。

金翠比誰都知道,她是被主家喂馬的老侍衛給欺負了,老侍衛被主家發現的時候,直接打死了。

而她是受害者,被主母好心放回鄉下。

委屈嗎?

金翠隻知道人各有命,這都是老天爺安排的,要讓她受這些苦頭。

壯壯癱在地上,有氣無力的扭頭往床邊看。

看著劉福把癱在**那女人的被子掀開,隨手提了桶涼水,淋頭澆下。

緊跟著就像平時一樣,打夠了,就做些壯壯不懂的事情。

女人的哭叫,男人怒吼的髒罵。

壯壯不想待在屋子裏,他灰漉漉的眸子垂著,沒有一絲光亮,伸胳膊拽門檻,往院子裏爬。

等到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房門緊閉著。

他小心的動動腿,跪坐在地上,身子在月光的映照下,往地麵投出一小片陰影。

呆愣一會兒,熟練的彎腰捧著青紫肚皮,身上的破布爛衫已經髒到看不出顏色了。

他縮在白天,他爹躺著喝酒看天的草窩裏,開始甜睡。

隻是頭疼的厲害,肚子裏一點糧食都沒有,餓的睡不著。

頭頂就是窗戶,窗戶後麵是他娘躺著的炕。

娘兒倆都很有默契,一個輕輕打開窗戶縫兒,丟出來半塊冷硬的窩窩頭。

另一個安安靜靜的等著,手接下窩窩頭。

窩窩頭裏麵是冷硬的,但表皮還帶著溫度。

這是被窩裏人身上的溫度。

是娘的溫度。

壯壯看見窗縫裏伸出來的那隻枯瘦的手,臉上漏出幸福的笑。

他娘是世間對他最好的人。

就著院子裏半幹枯的水井,他輕手輕腳的舀出來半瓢水。

很熟練的用牙把窩窩頭磨碎,吐進半瓢水裏,稍微等一會兒。

等窩窩頭被泡漲了,就能擁有一大碗的‘美味’。

這樣的日子過習慣了,也不覺得苦。

因為會覺得日子苦的,都是過過好日子的人。

......

壯壯娘死在寒冬將至的十月底。

被喝醉的劉福踹了幾腳,踹下了床,十月底的天氣原來也能凍死人。

那是因為沒有飯吃,身上一點熱氣都沒有,原本就是病著的。

睡在外麵草堆裏的壯壯,一無所知。

反正這個深夜,他沒有娘了。

劉福第二天醒來後,被床邊已經形成屍僵的女人嚇了一跳。

回過神來,就狠狠啐了一口,說了倆字。

“晦氣!”

沒有葬禮,哪有錢辦葬禮。

壯壯縮在草窩裏,有些懵懂的看著幾個陌生人,抬著草席子出去了。

那是抬的什麽呢,壯壯不知道,也不敢問。

他隻是看見草席裏漏出一雙腳。

一隻粉黑色的繡花鞋,掉在院子裏,被抬屍的人隨意踢到一邊。

撿都懶得撿。

壯壯在所有人都走了以後,小心翼翼的爬過去,把那隻繡花鞋抱在懷裏。

迷茫的坐在院子空地上,就那麽抱著鞋,望著天空。

被太陽的刺眼光線,晃的眼淚一直流。

當天晚上,劉福回來了,破天荒笑眯眯的望著他。

然後還給他洗澡,打扮了一番。

壯壯全程一言不發,隻是在看到劉福揚手給他擦頭發時,害怕的抖了抖。

還好,沒有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