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壯穿上了由舊床單做成的粗布衣裳。

這是他從出生起,頭一次擁有自己的衣裳,灰褐色的。

衣角有被什麽燒出來的疤,被劉福拿剪子剪掉了。

“不叫人看出來就行,到時候你可別多話,否則老子把你舌頭拔出來。”

“......”

壯壯低著頭,不敢吭聲。

天亮以後,他被劉福帶出了門。

因為不知道是誰給劉福出的主意,說是讓孩子跪在集市上,身前擺著他娘的屍身,能要來點施舍錢。

要是把孩子打扮的好看些,說不定還有大戶人家能發發善心,把孩子買走。

劉福指望拿了這點施舍錢,過個好年。

集市上寒風呼嘯。

周圍走過的人們,都目露憐憫,裹著自己身上也不厚的棉衣。

可跪在那裏的孩子,身上隻有一層單衣,腳上連鞋襪都沒有,腳趾頭腫的有鵪鶉蛋那麽大。

壯壯就那麽跪著,看著他娘親的臉。

草席上還有些土,像是都已經埋了,卻知道能賺錢,又把草席從土坑裏拽出來的。

天真冷啊,娘,你怎麽不起來給我扔衣裳。

娘,窗台再打開一次吧,我不要吃的了。

娘,我想你。

壯壯小聲嗚咽著掉眼淚,耳邊是劉福哭嚎的聲音。

“我娘子命苦啊,家裏實在窮的沒有錢看病了,娘子啊,你死得慘,為夫心裏難受啊,難受啊。”

“娘子啊,你就這麽走了,留下我和孩子怎麽活,我腿腳也不好,孩子怎麽養活啊。”

“過路的大哥大姐們,好心的大娘瞧一眼吧,孩子可憐,我不吃飯餓死了都行,孩子得活啊。”

“施舍些吧,是饅頭是文錢,我們都要。”

“......”

唉。

壯壯呼哧呼哧的喘氣,又冷又餓。

劉福隻跟他一起跪了一天,就冷的受不了,回家了。

走的時候,留話說他要是敢不好好跪著,看見他娘的屍體沒有,就打的他去找他娘。

壯壯不怕死,但他怕疼。

好心人是哪兒都有的,哪怕這個世道誰家裏都不好過,也能省出來半碗熱粥,端給跪著的小娃娃。

還有個老大爺,把自己的襖子拆了,舊棉花分給壯壯一半,讓大娘給做了件棉衣。

窩窩頭,沒什麽油花的菜湯子,甚至削下來的蘿卜皮,地上被踩爛的菜葉。

都是壯壯以前很少吃過的東西,比窩窩頭好。

卻又沒窩窩頭好。

這些飯菜上,沒有娘的體溫。

天冷,屍體爛的慢。

跪著的第三天,他娘臉上開始裂口子。

人死了,就像一塊肉,先是僵硬,然後發黑裂開,變軟腐爛,都是這麽個過程。

如果是夏天,這個過程會更快一些,但現在是十一月了。

天氣陰冷陰冷的,沒有下雪,隻有寒風和冰雹。

女屍爛的快見骨頭了,味道也不好聞。

壯壯腿跪的都爛了,摻著凍瘡,破皮血淋淋的粘在襖子上。

劉福每天晚上睡醒後,吃飽了就裹著厚厚的新棉衣來收錢。

這個主意好啊,真能撈點錢花,至少這個年關,他能有豬頭肉下酒喝。

周圍街道上的百姓們,也是本著獵奇的心,沒見過哪家死人了就放大街上由著爛的。

每天都來看看爛成什麽樣了。

壯壯也算是這樣能有口飯吃,晚上就蜷縮著睡在他娘身邊。

有個賣菜的婦人,把家裏要丟棄的爛棚扛來了,算是給孩子遮遮寒風。

不,這個爛棚,也就能遮遮冰雹了,寒風是擋不住的。

但聊勝於無。

......

屍體就這麽放了一個月。

晌午流出來的屍水,臭呼呼黏唧唧,但沒關係,傍晚就又能凍上。

終於在進入臘月份的時候,有幾家百姓把壯壯告上了衙門。

說是馬上就要過年了,街上擺著屍體太晦氣。

這些百姓跟壯壯說過,讓他把娘親葬了,這一個月的銀子,買口棺材也夠了。

而六歲的壯壯隻是迷茫的看著他們。

什麽銀子,什麽葬了,棺材是什麽。

他全都不懂。

官差們懶得往村子裏跑去捉劉福,想著兒子在這裏,爹能不來救嗎。

金翠的屍體被收進了義莊先放著。

但第二天就被仵作罵著髒話給丟亂葬崗去了。

畢竟別的屍體還沒到腐爛的程度,這具屍體一進義莊就臭的熏人。

金翠的屍體被丟棄時,壯壯正過著他人生中最好的日子。

他被關進牢裏了。

真好啊,他驚喜而膽怯的看著周圍。

地牢裏沒有寒風,好溫暖,幹燥的茅草,每天按時的飯菜,都是他沒吃過的熱乎乎的飯菜。

牆角還有火爐,太溫暖了,太溫暖了。

連跑來跑去的老鼠都無比可愛,壯壯在家裏從沒見過這麽肥的老鼠。

這裏是有錢人住的地方嗎?

壯壯不知道,壯壯想象中,有錢人就是住這樣的地方。

有吃有喝,很暖和,‘家’裏的老鼠都養的很肥。

他就這麽住了一個月。

像是被遺忘的一隻老鼠,他跟牢裏的老鼠還是有區別的。

他瘦,老鼠比他肥。

夜裏,他從懷裏貼身的肚皮上,掏出一隻暖暖的繡花鞋。

摟在懷裏睡覺,像是娘就在附近陪著他。

肥老鼠趁他睡著了,啃他的腳趾頭。

但是沒關係,不疼,腳凍的沒有知覺,流血都很少。

......

劉福在一月中旬來接他了。

嫌棄的看著被老鼠啃噬掉半張腳掌的壯壯。

“廢物,死崽種,要銀子都不會,還被抓進來連累老子,我老劉家什麽時候也沒蹲過大獄,臉都叫你丟幹淨了!”

在劉福的數落聲裏,壯壯拖著早就不流血的殘腳,跟他回家。

自此成為一個小瘸子。

......

——

沈欒風猛地把黑竹板書合上,大口大口的呼吸著。

後麵的內容,他不忍心看下去了,就粗粗的掃了兩眼。

苦命的孩子沒有得到救贖,劉福轉手把小瘸子賣了。

賣給一個無兒無女的老頭,老頭好賭,賭輸了就打壯壯。

又把七歲的壯壯賣給小財主當奴仆,可是壯壯年紀小,沒力氣。

被喂豬的下人們日夜毆打,喂豬屎灌尿。

最後,不滿八歲的壯壯,死在財主家的豬圈裏。

是被打的沒力氣了,讓睡覺的母豬壓著活活捂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