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福因為這極具力量的一腳,膝蓋猛地一彎,整個人跪撲在小鬼童麵前了。

沈欒風不知道劉福這一瞬間,看見在他虐打中長大的親生兒子是什麽感受,他也不想了解。

他隻是站直身子,走到墨麟身邊,朝小鬼童說:“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你想怎麽出氣都可以。”

鍾燼語調涼涼的補充:“你是他親生兒子,他卻那樣對你,小鬼,別留後手,你狠一些我就收你當鬼童子。”

鬼童子在鬼界,就相當於是鬼王的親傳徒弟,半個兒子。

鬼童壯壯並沒有跟說話的幾個人交談,隻是摟著繡花鞋,就這麽看著眼前給他下跪的男人。

這個瞬間,小孩子的思維十分簡單,並沒有旁邊幾個大人想的那麽複雜。

他在鬼界停滯,不願意去投胎輪回,就是覺得心裏委屈,太委屈。

都是小孩子,怎麽別人的爹娘都那麽好呢。

他在等一個道歉。

稚氣的嗓音裏,似乎沒什麽情緒起伏。

“如果知道我是你親生的,你是不是就不會打我了?”

“你得跟我道歉,我是小孩子,我沒有做錯什麽,可你打了好多回,我好疼啊。”

“如果能投胎轉世,我想挑選一個愛我的爹爹,我不想要你這樣的爹爹。”

“娘說,我的命不好,娘的命也不好,可是世間有這麽多人,怎就我與娘的命不好呢。”

“娘還說,不讓我怪你,我隻能怨天,不怨你。”

“......”

鬼童壯壯歪著腦袋,看地麵跪著的,泣不成聲的男人。

說話的語氣沒有過於仇恨,隻有些再相見時的膽怯和生疏。

劉福痛哭出聲,突然趴在地上,悲痛萬分得捧著兒子殘缺的腳掌。

連聲哭喊著對不起。

旁邊三個人,就靜靜的看著這一幕。

原本預料的,鬼童會怒氣衝衝把劉福撕碎出氣的場麵,並沒有出現。

沈欒風覺得不對勁兒,如果壯壯已經不恨劉福了,那他的怨氣......

鍾燼也意識到了什麽,轉頭看身旁人:“怨天,他的怨氣對天,不對人。”

金翠也以為孩子不是劉福的,所以對壯壯說,是個男人都忍不了給別人養兒子,發發脾氣也正常。

金翠說,至少他給了咱們娘倆一個容身之地。

如果是旁的人,新婚妻子生下別人的孩子,是會直接浸豬籠的。

劉福沒有在孩子剛出生的時候,就一把掐死,已經算是仁慈。

也許在金翠沒有生下孩子之前,劉福對她也曾有過恩情體貼,也對腹中的胎兒有過期盼和愛。

隻是這種過於旺盛的體貼和期盼,在發現妻子生產時間不正常時,便逐漸扭曲成了怒火。

人的情感是複雜的。

這其中的糾葛,沈欒風隻能猜到一些,卻不能窺探全部。

比如,劉福一個老光棍傾盡家財娶了個美嬌娘,雖說不是清白身子,但也曾想過要好好過日子。

金翠興許也曾感激過,娘家沒有吊死她,還給她找了個願意娶她的夫家。

兩夫妻也曾和諧美滿,有過對未來無數次的憧憬。

最後卻因為肚子裏的早產兒,產生分歧和誤會。

金翠和劉福雙雙都誤解孩子是旁人的,所以把怒火全歸攏到孩子身上。

早產的胎兒是意外,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意外。

造成後來的慘狀,也並非是劉福一個人造成的。

如果家裏不窮,孕期找個郎中先生來瞧瞧月份。

如果壯壯被轉手倒賣後,能得到一絲善意對待。

如果主家的下人,能在那個深夜打他的時候下手輕一些,讓他從豬圈裏爬出來。

可是沒有如果。

一切都是天意弄人,無數個巧合,釀成悲劇。

所以此刻,壯壯隻怨天意作弄,不怨凡人。

——可是世間有這麽多人,怎就我與娘的命不好呢。

......

劉福選擇以死贖罪,自願散了魂魄,消失在六界中。

鬼童壯壯依舊是抱著繡花鞋,躲回了屋子裏。

院子正中央,三道身影沉默的站著。

墨麟說:“如何破天?他怨天意。”

“胡說什麽。”沈欒風歎了口氣,語氣惆悵:“眾生皆苦,苦的不是一個人,沒法兒破天,世事無圓滿。”

神態就像個老神在在的和尚。

鍾燼隨意在一邊的凳子坐下,抬頭看沈欒風:“是不是......得讓他明白眾生皆苦這個道理。”

沒有哪個人活著是容易的,命運多桀者,比比皆是。

沈欒風點頭:“他的怨,是怨上天沒有給他一個完美的家庭,疼愛他的父母。”

墨麟嗤之以鼻,拽了身邊人的手,放自己手裏捏著玩兒:“我連父母都沒見過呢,那又如何。”

沈欒風聽的一愣,想了想確實如此。

墨麟自己在荒漠裏的蛇蛋中爬出來,隻知道是王蛇後裔,卻從未有家人尋過他。

蛇類跟人類不一樣,沒有血緣親情,孩子都是亂扔的,是死是活都無關緊要。

蛇性原本就是涼薄自私到極點。

沈欒風反手捏了捏墨麟的手指,算是安撫,又想起另一個人。

“聽說,赫連澤也是在數百枚鳥蛋中,成功化形後資質奇佳,才被赫連家族派人接回去的。”

“......”

鍾燼坐在凳子上,垂著眼,也不知道聽見沒有,總之沒接話。

沈欒風想了想,覺得還是得給小鬼童進行心理疏導。

他說。

“你們兩個等我一會兒,我進去跟他聊聊。”

“......”

墨麟有些不耐,把目光又放到禁錮著電靈珠的枯井上,準備強來。

一身淺紫紗長衫的人,已經進房間了。

鍾燼還在凳子上坐著,凝神聽著裏麵的對話,也不理會那邊做無用功的蠢蛇。

火球丟的跟下湯圓一樣。

——

小鬼童的屋子裏,所有東西一覽無遺。

房間空****的,簡單到隻有一張破舊木床。

地麵散落著幾堆枯草,以及三兩隻木疙瘩,似乎是凳子。

沈欒風一眼掃過去,就看見了坐在窗邊木疙瘩上,像雕塑一樣的小鬼,腿上放著髒粉色的繡花鞋。